尋道奎面

聽說湖北有個叫“石花”的古鎮(zhèn)上產(chǎn)一種空心面，30斤面拉成一絲，長度達75000米，晾干后可見空心，白脆清香，煮不糊湯。關于此面有種種傳說，制面世家的技藝也頗為神秘，記者于是第一時間驅車襄陽。

用25小時見識了林永云一家從和面到包裝的做面全過程，已經(jīng)華燈初上。出了老林家，抬頭只見天上星星滿眼。雖然不知道奎星究竟是哪一顆，但心知這顆星星確乎已經(jīng)關照了這門絕技、這家人200余年。

讓面自己運行

石花古鎮(zhèn)位于谷城縣，有2600多年的歷史，隨便哪個人都可以給你講一段美麗的傳說故事。

林永云家的院子和平房外墻貼滿了白色的瓷磚，是小鎮(zhèn)上體面人家的慣常裝飾風格。無獨有偶，談話從一個傳說故事開始：清朝末年，林家人就在石花街開面鋪謀生，一向樂善好施。某天，一個“叫花子”行乞，林家人給他做了一碗面。“叫花子”走時留下一句話：“面雖好吃，如果是空心面就更好了。”受這句話的啟發(fā)，林家人專心研制空心面，最終成功。

總結經(jīng)驗后，林家人發(fā)現(xiàn)只有晚上才能做出空心面，尤其是奎星高照的時候，于是頓悟“叫花子”乃奎星下凡，并把這種獨創(chuàng)的面叫做“石花空心奎面”。神仙點化做面的傳說不脛而走，一傳就是200年。

到林永云的外甥胡傳磊這一代，奎面已經(jīng)傳了五代人。“你信不信這個傳說？”記者好奇問道。胡傳磊笑笑說：“小時候是深信不疑的。”他學和面學了兩個月，浪費了幾百斤面，“家里人跟著吃了兩個月面條。”至于面最終是怎樣被和好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似乎是一種可觸、可觀、可聞卻無法言說的“火候”，只有歸結到“神仙”身上才能比較“合理地”解釋。

下午6點，林永云看看天，斷定是個好天，于是和外甥都戴上白色的廚師帽，開始和面。沒過一會兒，兩人都已經(jīng)滿頭大汗。近4個小時過后，面和好了，記者看看面，實在看不出跟普通的面有什么區(qū)別。

接下來就是近六個小時的等待，即通常我們說的“醒面”階段。對此，林永云有一種更加貼切的說法“行面”，他說，在這個時間內(nèi)，“面一直在自己運行”，就好像人把面送到一個門口，接下來是糧食、水和“天”相互交流的一段歷程。做奎面有“三不”： 心情不好不做，怕不專一；身體不“美氣”（舒服）不做，怕體力不支；天氣不好不做，即便陰雨一個月，就停做一個月，因為即便人想做，“面”也不答應。

凌晨3點，萬籟俱寂，林家的做面屋子則燈火通明。舅舅和外甥兩人開始進行“上筷子”工序：將“行”好的面，一條一條上到筷子上，不斷地重復同一個動作，小心翼翼，像在和面打太極拳。待到“分扦”，已經(jīng)是凌晨6點，晨光熹微。

9點“出面”、晾曬，下午2點“收面”、切割、包裝，等到全部包裝完畢，是晚上7點，小鎮(zhèn)早已燈火闌珊。一碗熱騰騰的面是必須的，細圓柔韌、絲絲清晰的面條，入口滑嫩，竟然可以回甘，讓人難忘。

面中尋道

林永云1978年高中畢業(yè)后正式跟隨父親學做面，“差不多花了10年才學會。”林永云說，做奎面是個體力活，更需要悟性。按照這個說法，胡傳磊現(xiàn)在還沒到“悟”的時候，他還得繼續(xù)在25小時做面過程中“尋道”。

對于這個家族來說，做面是一種營生，更是一個傳統(tǒng)。胡傳磊雖然承接了奎面第五代傳人的身份，也跟著舅舅認真學習，但是繁瑣、枯燥的制作過程以及屢次失敗的打擊確實是巨大的考驗。不知道他是否能從不同時間的面中感受到那些細微的變化，并從變化中獲得那些法門。記者猜測，如果哪天他像林永云一樣洞明了一切，大概才會是名副其實的傳人吧。

機械面條從1996年開始大面積進入石花，奎面很快因為市場競爭而中斷制作。林永云也在社區(qū)找了份工作，平淡無奇地度過每天的日子。2008年，谷城縣文化館負責非遺挖掘和整理的工作組來到林永云家，彼此溝通后，林永云和父親開始著手準備一場演示。

時隔12年，重操舊業(yè)，鎂光燈一屋子，文化局局長、文化人士都圍在一旁，林永云擼起袖子，還沒開始和面，細密的汗珠就爬上了額頭。不過，掌握了的手藝，即便相隔再久，只要重新做，很快，一種感覺便會蘇醒，林家父子順利用25小時完成了充滿儀式感的表演，奎面回歸了。

奎面入選湖北省第二批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項目名錄，林永云也成為傳承人。在普通機械面條一兩塊錢一斤的時候，一斤奎面的售價是25元，市場趨之若鶩。林永云也嘗試過刪繁就簡，用現(xiàn)代化技術制作奎面，但都以失敗告終，“尤其是制作時間根本無法改變。”

有人掰指一算，林家一天生產(chǎn)30斤，每斤25元，每天的收入是750，一個月就是2萬多元……對此，林永云和胡傳磊都笑了：“最近家里有大事，都沒有做面；即便無大事，因為一直是陰天，也做不成。”奎面的脾性有點“犟”，只遵照它自己的節(jié)奏，以25小時的周期，不緊不慢地生產(chǎn)著，以一種不溫不火的姿態(tài)，反襯著小鎮(zhèn)的日新月異。

因為列入非遺名錄，林永云得保證奎面的生產(chǎn)。他晚上做著奎面，白天做著他的社區(qū)工作，時間自己協(xié)調(diào)，兩邊都不誤。“奎面的名氣再大，日子也得繼續(xù)這樣過下去。”這種氣定神閑，跟奎面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