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別無所好,唯讀書、爬山而已。多年來,我見山就爬,一爬到頂,已在國內外爬了130多座名山,并寫下99篇游記。不料,書還沒出版,雙膝卻不聽使喚了。
轉念一想,我所崇拜的徐霞客,盡管年輕時“捷如青猿,健如黃犢”,但到了54歲,雙腳就不能下地,最后,還是云南麗江的木府土司派人用擔架把他送回江陰老家的。至于唐玄奘,晚年連門后一條小水溝也跨不過去,摔倒后沒幾天就圓寂了。年輕時“萬水千山只等閑”的大旅行家尚且如此,凡夫俗子如我輩,更只能順其自然了。
女兒得知這一消息,卻很著急,從美國打來電話:“老爸,你要買根拐杖!”于是,我不得不開始留意起拐杖來。
當年,徐霞客用的是竹杖,大約取其輕便;唐玄奘是否用拐杖,不得而知,即使有,大約也是出家人專用的禪杖吧;張騫與蘇武的身份是外交官,“外事無小事”,所以拐杖特別講究,叫節(jié)杖,是根七八尺長的木棍,頂部的彎曲處,還掛著一串紅絨球,在冰天雪地中迎風飄揚,如同火焰一般,令人神往……
我這輩子爬過許多名山,后悔未能帶回任何一根拐杖,否則,現在可以在家里開個拐杖博物館。如今,福州市面上的拐杖還真不少,有中國古典式的,如太白金星和佘太君手持的龍頭拐,但過于華麗;有英國紳士式的,如同一個黑色的問號,拿在手里,總有點像卓別林,顯得滑稽;有專為殘障者設計的,可隨意調節(jié)高度,也可拉出小凳子隨時坐下喘息,但因為都是金屬制品,總感到硬邦邦、冷冰冰的,缺乏溫情。
就我的審美興趣而言,我更鐘情于天然生長的木棍?;侍觳回摽嘈娜耍痪茫揖驮谝淮谓灰讜险业揭桓f,它來自臺灣阿里山,是某一叢灌木中的某一枝,不但帶有幾個自然生成的疙瘩,木質的本色中還呈現虎皮斑紋,我自然是一見鐘情。
如今,我?guī)辖郑l(fā)現大有好處:一是手感好,有一種回歸自然的感覺;二是腳感好,有了依靠,綠燈閃動時橫穿大馬路,從容多了;三是上公共汽車時,總有人起身讓座,讓我深感人世間畢竟還有愛心,不至于像杜甫當年,因受頑童欺侮而“歸來倚杖自嘆息”。
有一天,老夫聊發(fā)少年狂,把拐杖插到我家花園的泥土里。第二天清早醒來一看,它居然抽枝吐葉,綠油油的,碧森森的,在朝霞中又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個夢,美麗得就像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