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格外匆忙,轉眼便是一派夏意。哦,漫長的炎熱不日將至!面對這樣的前景,我們固然該慶幸坐擁空調,暑夏之時可以全然避免酷熱的侵襲,更沒有蚊蠅的煩擾。然而,現代生活方式卻也使得人憑著窗上的一層玻璃將自己與自然、與真正的夏天兩相隔離,再也無法體驗于古人來說曾是那么習慣的風送荷清,葉底鶯鳴。
相形之下,宋人的消夏方式可謂別有一種自在的情趣。須知,至晚從唐代起,對于富貴階級來說,起居與寢息的場所便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按照一年四季的氣候變化進行應季的轉移。冬季在正房之內搭設暖閣以避寒;春秋兩季喜歡以小樓的二層為寢室,以此避免潮氣,并且求得清爽敞亮;入夏,則移到園林深處跨水而立的軒亭當中,在此度過炎炎暑熱的時光。一如蔡伸《卜算子》詞中有道是:“小閣枕清流,一霎蓮塘雨。風遞幽香入檻來,枕簟全無暑。”一所小巧亭閣架設在荷香清新的蓮塘之上,在其內安設床臥,便是詞之作者夏日的寢所。
與今日為了隔熱盡量將房間封閉不同,古時尋求的是散熱通風,因此,消夏水亭的四面門窗一律拆卸下來,形成完全開敞的狀態。但是在亭檐下會垂掛一圈竹簾,既圍護起亭內的私密空間,又能抵擋日曬:“翠幕成陰簾拂地。池館無人,四面生涼意。荷氣竹香俱細細。分明著莫清風袂。玉枕如冰簟似水。才亸橫釵,早被鶯呼起。今夜月明人未睡。只消三四分來醉。”(程垓《蝶戀花》)水亭窕然踞于一池碧水的上方,坐擁滿池的蓮荷綻妍搖碧,荷葉間且有鴛鴦、彩鴨容與清波,池周圍也是花木蔥蘢,竹柳相繼,于是,涼風攜帶著荷花與碧葉特有的香氣,從四向一起襲入簾隙,讓人非常的適意。
在全然呈開放狀態的亭、軒之中,防隔蚊蠅等飛蟲的紗帳自然是必需的設置,否則僅僅蚊叮就讓人無法安寧。宋人將紗帳稱為“紗廚”,最大用場當然是夜晚睡覺休息的寢所,所以其內的家具以藤床為主,床面鋪竹席、放瓷枕,都是生涼的寢具。另外,紗廚上會掛有茉莉等香花串成的長絡,吐散著花香;廚內還安有香爐,焚炷起香芬一縷;床頭設放冰盤或冰盆,盛滿大塊的天然冰,散發著絲絲涼意。
實際上,當時還有一種格外巨大的紗帳,叫做“漫天帳”。一旦將漫天帳架設在水亭內,就可以把床、桌乃至書櫥、承物架都搬到帳中,干脆把這大紗帳當作一間隔蚊蠅而透空氣的小房間,起居、睡覺都在其內進行。從繪畫中來看,漫天帳近似后世“拔步床”的形式,不僅上有帳頂,四圍垂紗,而且下有木板托底,人在帳中活動,像是走在一層地板上,這,也許是為了隔絕地氣的潮濕吧。對于士大夫來說,把小型書架與書案置于漫天帳內,便等于在這里開辟了一處臨時書房。于是,一個夏天的閑散時光,便盡可以托付給面對著一池翠碧的垂簾幽閣。
宋代文人喜歡隨手寫下他們夏日生活的散漫片斷,有意無意地撥撩著后人的心弦。在他們的筆底,傳統生活是那么的舒緩、閑適:“涼簟碧紗廚。一枕清風晝睡馀。睡聽晚衙無一事,徐徐。讀盡床頭幾卷書。”(蘇軾《南鄉子》“自述”)
真是一去不復返的往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