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代的乾隆皇帝是中國歷史上實際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也是中國歷史上享壽最高的皇帝,僅憑此點,便可以使他有資本在中國帝王神壇之上睥睨一切。更值得人們津津樂道的是,在其統治期間,他承先祖余緒,仗全盛國力,天作人和,將一次次的人生轉折化作了一次次的輝煌,使得他能夠在將近九十年的人生歲月中不斷創造著中國帝王歷史上的神話。
現在看來,他的這些人生的重大轉折在那個時代的各類宮廷遺物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反映。同樣,在他的御用寶璽中也有充分的體現。幾年前,筆者曾經出版過專門研究帝后寶璽的《明清帝后寶璽》一書。書中所總結的乾隆寶璽的特點之一就是“記事紀盛功能明顯。”其中寫道:“乾隆時期每遇到重要的國事家事,都要刻制寶璽以示紀念。……這些寶璽在他去世之前不斷地被復制,數量很多。如果把他們按年代先后順序排列起來,乾隆一朝的國事家事便可一目了然。”因此,乾隆一朝的重大歷史事件成為構成寶璽背后文化意義的不可或缺的要素,是我們把握和認識乾隆寶璽的一把鑰匙。而此乾隆皇帝的“太上皇帝”圓璽可以說是這樣一方頗具代表性的作品。
此璽白玉質,整體呈圓柱狀,頂部利用土紅沁色淺浮雕雙龍捧干卦圖案,印面朱文篆書“太上皇帝”四字。璽四周陰刻乾隆帝《自題太上皇寶》御制詩。此璽玉質溫潤細膩,頂部鈕雕及四周的御制詩文字刻工流暢精細,形態自然,是典型的乾隆時期的風格。這方寶璽在現藏于北京故宮的《乾隆寶藪》(乾隆御璽印譜)中有明確著錄,經與實物比堪,無論是材質、體量大小,還是印文篆法布局都與該書中的記載完全相合,可以確定此璽為乾隆時期的真品。
據北京故宮所藏《乾隆寶藪》(乾隆御璽印譜)一書記載,乾隆為太上皇帝期間,共刻制不同尺寸大小的太上皇帝御寶二十余方,這些御寶目前絕大部分仍收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通觀這二十幾方太上皇帝御寶,可以看出此方“太上皇帝”圓璽的特別之處。
其一,特別的形制。乾隆絕大部分的太上皇帝璽都是常見的方形或長方形,圓形的印面只此一方。乾隆帝有意識地刻制這種四字呈“十”字布局的圓形小璽,始自于他的“信天主人”璽,此后每遇重大事件,往往仿此而作一、二方,如“古希天子”、“五福五代”、“八征耄念”、“天恩八旬”等,從而形成了一個系列,此方“太上皇帝”圓璽便是此一系列中的最后一方。
其二,特別的材質。此方“太上皇帝”璽使用溫潤純凈的白玉刻制,整體呈圓柱狀,上部做出土紅色沁,顯得古樸凝重,成為乾隆通常認為的“漢白玉”。經過如此的人工處理,使得此璽的材質與制作此類印璽慣用的“漢玉”材質相協調一致。同時,此璽的外在形態使我自然聯想到乾隆的另一方與此極為相似的“古希天子”圓璽。根據乾隆帝自己的記述,那方“古希天子”璽是利用一件古玉軸頭的上半部分刻制的。那么,在刻制此方“太上皇帝”圓璽的過程中,乾隆帝在選擇具體式樣的時候是否有意識地參照了這一用軸頭刻璽的做法,有意地配成一對呢?應該說這是極有可能的。
其三,特別的意義。此璽的紋飾和文字對乾隆帝而言是具有特殊含義的。其頂部所刻的雙龍捧干卦圖案,乾隆時期不但將其刻成寶璽鈐用,而且在同時期其他各類宮廷器物上也多有施用,成為乾隆帝的重要標志圖案。而璽四周所刻乾隆帝的《自題太上皇寶》御制詩,是乾隆帝專門為剛剛制作好的“太上皇帝之寶”璽而作的,更是乾隆帝當時心態的真實反映。
該詩作于嘉慶元年(公元1796年)新正完成授受大典,乾隆帝成為太上皇帝剛剛一個月以后的二月初八日。詩云“由古來云太上皇,徽稱懿號謂非當。即斯六袠慶猶幸,加以雙文愧莫遑。自問生平奚立德,永言繩繼祝丕昌。窗明幾凈西銘讀,恰合隨時愛景光。”尤其是詩的最后兩句,表露出彼時乾隆帝的所思所想。在窗明幾凈的書房內,展卷研讀宋代大儒張載著名的哲學著作《西銘》,發萬物一體之微,體乾坤大道之義,默會前賢,忘記憂愁,這恐怕也是乾隆帝理想中太上皇生活的重要方面。而在此詩的自注中,乾隆特別提到他成為太上皇后,摒棄了例行的加上尊號等繁文縟節,只是“命鐫太上皇帝之寶”作為自己這一重要人生轉折的紀念。該詩被多次移刻在不同的“太上皇帝”寶璽之上,包括這方“太上皇帝”圓璽,其意義不言自明。
作為乾隆帝太上皇時期的重要寶璽之一,此方圓璽經常鈐用于內府收藏的書畫之上,印記至今仍可見到。如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唐代韓滉《五牛圖》卷、晉代王獻之《中秋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明代唐寅《品茶圖》軸等均有鈐此璽。另外,在一些宮藏古器物之上也刻有此璽。如臺北故宮所藏年代為新石器時代末期至夏代的玉圭上就是如此。而且此璽往往與“古希天子”圓璽共同出現,位置相互對應,似乎也可以證實前面所提到的這兩方圓璽之間關系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