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發(fā)原：做有生命的皮塑

原本是田徑場上矯健的好手，卻因世俗眼光而放棄往體專就讀的好機會，選擇職校電機科系習一技之長；卻又因一小張皮革啟動工藝的靈思，放棄安穩(wěn)的工作，潛入皮革創(chuàng)作的天地。這就是我走進皮革工藝的傳奇過程。

與眾不同，一鳴驚人

那一年，我26歲，在大姐的裝潢公司幫忙。

一日，瞧見公司里有一小塊用剩的皮革，不知怎的直覺它可以做一把小吉他，便拿起美工刀雕塑成了一把10厘米左右的可愛吉他，上面有弦、還有調音鈕，惟妙惟肖的。我才恍然，原來自己對皮革竟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而不自知。

我沒學過皮雕。20多年前，皮雕對臺灣而言，還是一個相當陌生的名詞，更遑論從事皮雕藝術創(chuàng)作的人才。對于皮雕的愛好，促使我學起來有著求之若渴的積極。努力學了兩三個月的基礎課程后，就直接跳到高階的寫生雕刻班。自認基礎工夫已學得差不多，心里盤算，在新的年度要有新的開始。這時，想起國小老師的一句話，“與眾不同，一鳴驚人”。別人都熱衷實用性，我就向裝飾性藝術出發(fā)。

在一般人的觀念里，以為用皮革制成的工藝品，僅局限于皮雕或壁飾紋案的風格表現(xiàn)，殊不知還可以利用其伸張、縮擠的特性，依照自己構想的形態(tài)，塑造生動活潑的立體造型。這種突破平面皮革素材，以立體化處理的藝術表現(xiàn)，就是“皮塑藝術”。

從事創(chuàng)作是一種寂寞的開始。在家人的支持下，我租了一間8平方米的工作室，開始敲打、捏塑皮革雕塑的創(chuàng)作生涯。除了孤獨地奮斗，我也不放棄參觀任何一場皮雕藝術展的機會，從中了解皮雕藝術的趨勢與技法，反思自己該如何突破框限，走出個人風格。

我從鄉(xiāng)野來，童年記憶里大溪的一草一木，昆蟲鳥魚，一個個鮮蹦活跳的神態(tài)總是鮮明地沖撞著我的每個細胞與神經(jīng)，我遂將創(chuàng)作理念定位于“藝術根生于鄉(xiāng)土，創(chuàng)作來自于生活”。

8個月后，我在新生畫廊開了首展。為了讓展出跳脫窠臼，我費盡心思構想創(chuàng)作題材，在展出前還不眠不休了36小時，趕出一只只靈活的大龍蝦。當天回到家里，瞧見鏡子里的是眼眶發(fā)黑的人兒，那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畫面。

然而開個展卻并不代表我從此一帆風順或是有特殊成就，想在藝術創(chuàng)作這條路上闖出一片天地，實在很難！多少科班出身、執(zhí)著地一頭栽入這個領域的人，不問世事，還是無法出頭，更何況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整整3年，我過著入不敷出、吃住靠家里的日子。作品賣不出去，父親著急地問我：“你真作，都賣不出去，那怎么生活！？”

現(xiàn)實的壓力讓我喘不過氣，我的信心開始動搖！就要放棄時，老天爺給了我繼續(xù)下去的機會。一次在士林夜市逛街，看到紅艷艷的煮熟螃蟹，喚起了我兒時的記憶，當下買了三只回去研究。蟹同“謝”同音，與“諧”諧音，與“荷”一起變成“和諧”，三只蟹成了“多謝”、八只爪變成“八方得利”、橫走姿態(tài)形成“左右逢源”……越延伸越奇妙。

令人垂涎三尺又意義非凡的螃蟹組合誕生，獲得成功的禮贊，也得到不少喜好者的收藏，自此我撿拾起創(chuàng)作的信心，不再輕言放棄。

擁抱大自然，呈現(xiàn)鄉(xiāng)土情

就像這樣，滿足、挫折交互跳動在生命的樂章中，我用作品來滿足創(chuàng)作的欲望，用挫折來激發(fā)創(chuàng)作的泉源，鍥而不舍地創(chuàng)作自己的風格與理想。

繼“螃蟹系列”后，昆蟲王國里的勇猛斗士——螳螂，在我的眼中，活脫脫地好似穿著燕尾服的紳士。我以擬人化的技法，塑造螳螂娶親、揮桿打高爾夫球、對峙下圍棋，甚至組成田園交響樂團，我找到創(chuàng)作的方向——擁抱大自然、呈現(xiàn)鄉(xiāng)土情。

在大溪老家勤奮持家的老媽媽，總是喜歡種些蔬菜瓜果，饋贈異地的兒女，濃郁的情感靠著微不足道的蔬果傳輸，也喚起我對母親的無限思念。于是“田園系列”應運而生，白玉無瑕的苦瓜、金黃秋實的南瓜、夏初連連的絲瓜一一入境。其中《瓜瓞綿延三連作》，雖只是一小段瓜藤、幾片瓜葉、垂吊兩三只絲瓜，卻將基本田園景象呈現(xiàn)出來，也把皮的可塑性推向藝術境界，使我獲得民族工藝類最高榮譽。

作品里最困難的是做蜻蜓翅膀，由于要透明化，嘗試了很多次都不成功，最后才想到用豬皮，因為過去很多皮影戲是用豬皮來做的，以豬皮作為翅膀的材料，再刻出細紋，恰好能呈現(xiàn)翅膀的質感。

這次的獲獎，讓我精神為之一振。從此，每隔兩三年總會有新作問世。雖然工作就在家里，但我的作品卻不局促、不封閉，永遠是門外大自然里的花花世界。雖沒有氣勢磅礴的山水，卻能在花花草草里洞見天地，安安逸逸地透露生之氣息。

當兒女相繼出生后，家的溫馨讓我有了安定與平靜，對事物的看法有了不同觀點。看著妻子為母則強的舉止，我聯(lián)想到小而悍、勤勉工作的螞蟻，于是搜集各式各樣有關螞蟻的資料，甚至抓了一些來觀察。從而將無孔不入的螞蟻擬人化成力拔山河、同心協(xié)力、親子共讀的意境。這些螞蟻大的約莫1米長，小至0.8厘米，最精細之處必須以放大鏡輔助才能完成。如何捏塑一個圓翹翹的臀部？如何將迷你螞蟻觸角上的細毛呈現(xiàn)出來？若沒有“三兩三”的真工夫，是無法見真?zhèn)鞯摹?/p>

所謂“手抱孩兒，才知父母恩”，因感恩父母養(yǎng)育之情，我鎖定臺灣早期先民勞動題材，挑戰(zhàn)鄉(xiāng)土意味濃厚的皮塑人物。強韌刻苦的農夫，古樸真摯，有的杵臼搗米、有的蓑衣下田、有的肩挑鋤犁、有的肩挑蝦籠；使力挑擔的挑夫，滿臉風霜，販售瓜果、販售螃蟹、水邊釣魚……栩栩如生地呈現(xiàn)出上世紀50年代，不同時空背景下豐富的生命內涵。

回顧這段玩皮的經(jīng)歷，我深感幸運和幸福。幸運的是，我能從事自己感興趣的工作；幸福的是，能靠興趣吃飯，開拓屬于自己的一片天。縱然偶有心情曲折低暗的時候，但總能因為堅信“好東西是不寂寞的”而堅持下去。

對我而言，最大的愿望是不斷有新的創(chuàng)作，讓皮藝不斷傳承下去。不論人物、動物、昆蟲，都能透過皮革刻畫出永恒的生命力，傳達難以言喻的生命之美，讓觀賞每個系列的人都能體驗生命的驚喜。

《中華手工》：在您眼里，皮塑的最大魅力是什么？您的創(chuàng)作栩栩如生，有什么訣竅嗎？

葉發(fā)原：從一塊像紙一樣的平面材料，能轉換成立體的挑戰(zhàn)，又能重現(xiàn)牛皮的生命力是最大魅力。皮塑家要深入研究皮革的特性及不同素材的應用，必須有創(chuàng)新的巧思、對色彩的敏銳感及熟練的雕刻技巧，更要有豐富的皮革知識。

《中華手工》：皮塑創(chuàng)作對材料有何特別要求？

葉發(fā)原：當代皮塑創(chuàng)作者多用牛皮作為皮塑的主要材料。而選皮是關鍵之一，必須細細挑選均勻，沒有傷痕，又沒有牛蠅孵化后，留下的極小細孔的皮革來使用。如頭部、五官、手腳筋脈、飄飄衣袂等，選用薄皮，取其細致婉約；而較為抽象部分，如桌椅、飾物、配件等，則用厚皮處理，表達其粗獷意味。

《中華手工》：您3年推出一次新作，創(chuàng)作主題如何確定？一個主題多少作品？目前創(chuàng)作的主題是什么？

葉發(fā)原：主題確定是以大自然生態(tài)及生活經(jīng)驗為主，以能再度重現(xiàn)皮革生命力為重點，保有崇高的民俗意涵。一個主題約30～40件原創(chuàng)作品，為收藏及推廣之需要，多以限量品珍藏方式。數(shù)量多則數(shù)十件，少則個位數(shù)字。但每件作品皆為原作，件件不同。目前的創(chuàng)作以現(xiàn)代人物為主，接下來，考慮以古代人物文人雅士，因向往古人悠閑的生活境界。

《中華手工》：在您之前，臺灣皮藝行業(yè)是什么境況？現(xiàn)在有何改變？

葉發(fā)原：未從事創(chuàng)作前，臺灣一般大眾以實用性及壁飾為主，目前情況變化不大，主要在于技術難突破及未能堅持。主要從事人口仍是以開發(fā)實用性、生活性之技藝傳承，或是變成文藝產業(yè)生產之技藝，但愿意花時間研究創(chuàng)新的人并不多，只是用模仿技巧重復創(chuàng)作。

《中華手工》：您似乎不太重視藝術品的實用性？

葉發(fā)原：皮革藝術呈現(xiàn)方式有實用性、裝飾性、藝術性。但我要做的是將皮革跳脫實用范疇，提升為藝術創(chuàng)作。它不僅創(chuàng)造出皮革的另一種價值，也是我想追求的創(chuàng)作境界。

《中華手工》：聽說您不收學生，為什么呢？您如何進行皮藝的推廣傳承？

葉發(fā)原：不收學生是為專心創(chuàng)作，也因為創(chuàng)作要花費大量時間，想趁年輕有體力多創(chuàng)作。偶爾做客座講師，大多以舉辦公開展覽，來傳承推廣。今年4月份，將累計至個人第50次個展。

《中華手工》：有些工藝家喜歡埋頭創(chuàng)作精品，不喜歡推廣做市場，您對這兩者之間的關系有何見解？

葉發(fā)原：一個成功的工藝家，必是由于普羅大眾的欣賞與廣泛的接受，而透過推廣，才能了解市場的接受度與取向。

《中華手工》：內地很多從事皮雕藝術的年輕人都很推崇您，對他們有什么建議？

葉發(fā)原：從興趣出發(fā)，技術成熟之后，應有突破創(chuàng)新之挑戰(zhàn)，準備個展能力，成為專業(yè)創(chuàng)作者。

采訪手記

與葉發(fā)原老師交流，不自覺地記住了一串數(shù)字。26歲半路出家學皮藝，玩皮至今整整26年；個人原創(chuàng)作品150余件，累計舉辦個展50次；完成一件作品少則7天，多則30至60天，一件作品價格約為2萬至50萬新臺幣……在采訪中，葉老師最常提到兩個詞，一是“生命力”，一是“無怨無悔的傻勁”。這兩個詞，正代表著他的創(chuàng)作標準和創(chuàng)作態(tài)度。他不收學生，摒棄實用，有過挫折，有過窘迫，但以跑馬拉松式的耐力與傻勁堅持下來。如他所說，能善用天分，創(chuàng)造自我獨特價值，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人生一大樂趣。他的作品兼具創(chuàng)意、巧思及工藝之美，具有極強的辨識度。因為在他看來，樹立個人風格，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藝術生命的源頭和成功的要件。難怪比爾·蓋茨先生也是其粉絲，收藏其作品，并贊嘆為高科技所望塵莫及的精湛工法，另類的臺灣奇跡！

皮塑的制作過程

一、皮革處理：將皮革泡水浸濕，軟化其纖維組織結構，加強其韌性及彈性。并在皮革背面涂上一層硬化劑，以加強其完成塑像之硬挺度。

二、塑造成型：在尚未干燥前，短短約4個小時內，將皮革包在事先做好的模型上，按照人體結構依次從頭做起，運用拉、扭、壓、捏、敲、擠、刮、鉆等技法，使身體各部位神情、動態(tài)自然呈現(xiàn)，渾然天成。成型后的塑像，從模具上剝脫，以強力膠或樹脂黏貼牢固。

三、著色上料：施以皮革專用染料著色，待完全干燥后，于外層噴上一層透明保護劑，作品方告完成。但色彩只能當點綴，盡量以保有皮革原色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