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星生住在北京仿西藏建筑的藏學研究所里,一進門,墻上色拉寺贈送的“祝頌”詩文唐卡躍入眼簾,房間其他角落擱置著各種藏族裝飾品,充滿藏地風情。
歷數葉星生的前半生,為了西藏文物的收藏,他付出太多。他一直沒機會再辦一次個人畫展,總是等不到畫展那天就把畫賣了;為了收藏,他幾乎賣過一切可以變賣的東西,甚至是母親給的訂婚金戒指、耳環;常年奔波,他無暇顧及兒女情長,30多年孤身堅守……這一切,都源自于他對藏族文化那份矢志不渝的愛戀。
畫家的西藏緣
葉星生的主業是畫畫。
從1980年起,他用5年時間為北京人民大會堂西藏廳設計創作《扎西德勒》等七幅大型壁畫,轟動國內外。2008年,他的國畫《天界》在北京拍賣108萬元,國畫《秋情》在海南拍賣21萬元,都捐于公益事業。
但他收藏、保護藏文化的事跡卻蓋過了畫家的身份。這一切的起始,要從他的童年說起。
葉星生出生在四川成都,13歲時跟隨父母前往西藏山南。異地并沒有帶給他陌生感,潔白的哈達、熱情的藏民歌舞以及那粗獷質樸的藏族文化將他牢牢吸引。一天,葉星生正在昌珠寺臨摹壁畫,一位老僧人緩緩走到他跟前,微笑著拿出一罐酥油人參果給他吃。吃完人參果后,回味之余的他好奇地把弄著裝果子的罐子,老僧人看出了“玄機”,便笑著把這個綠釉陶罐送給了他。那是葉星生擁有的第一件收藏品,自此,他對藏族文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收集藏品的愿望悄然萌生。
“你看這個轉經筒是我買的,還有這個配飾也是……”看著自己收藏作品的照片,葉星生又開始了對藏品的思念。
最初,他的很多藏品都被西藏人視作“破銅爛鐵”,而這些“破銅爛鐵”卻被許多外國人買走,導致很多西藏文物流失海外。為了制止這種現象,葉星生曾在1980年上報區文化局,請求重視此現象,保護藏族文物。沒有具體措施下來,葉星生就自己去收集,這一收就收了幾十年。
馬頭明王的回歸
1994年初秋的一天深夜,葉星生正在家里趕制一幅壁畫。聽到有人敲門,開門后,那人一邊說“有好東西”一邊急匆匆在客廳坐下,打開自己手中的袋子。
眼前的景象讓葉星生驚呆了,攤在他面前的是一幅古老的唐卡。三頭六臂的護法忿怒明王“屹立”于唐卡中央,左邊面部為白色,右邊面部為綠色,而本尊為紅色。他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唐卡,推測此品運用的是藏傳佛教中的堆繡工藝,唐卡中的各色圖紋錦緞與馬尾絲線巧妙地交織在一起,色彩鮮艷奪目;而以多粒小珍珠串連組合而成的臂釵瓔珞更是令人叫絕。此唐卡將堆繡和珍珠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凸顯其工藝的獨特。雖然歲月的風塵布滿了唐卡表面,但它的品相無損,裝飾依然完整。觸摸著眼前的唐卡,葉星生心跳加快,倦意頓消。
葉星生開始小心翼翼與客人討價。對方開口便是10萬塊,葉星生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回了一句:“最多45000。”對方轉身就走了,葉星生感到自己戰略上失策了。但是他隱約覺得,這唐卡還會回來。
幾天之后,同樣是深夜,敲門聲再次響起。對方交代說上次走掉的原因是要回家商量商量,因為這幅《馬頭明王珍珠堆繡唐卡》不是他的,而是一個政協委員委托賣的家傳之寶。他說如果這幅交易成功,還有一幅更大更好的堆繡唐卡。一個多小時的軟磨硬泡后,唐卡最終以65000元成交,這在當時,相當于葉星生6年的工資。
葉星生極為珍惜這件藏品,甚至不舍得拿出來給旁人看。一年后,“葉星生西藏民間藝術收藏展”開幕,他將這件唐卡懸掛于展廳最顯眼的位置,看展覽的觀眾絡繹不絕。而葉星生也得到一個震驚的消息:這幅唐卡并不是某個政協委員的家傳之寶,而是被盜的拉薩色拉寺的護法珍品。另一幅更大更好的堆繡唐卡據說已經流失于國外。
2003年,“馬頭明王珍珠堆繡唐卡捐贈活動”在色拉寺杰扎倉廣場舉行。沒錯,葉星生忍痛割愛將這幅唐卡“裸捐”了。
逃不走的西藏
作為在拉薩中學畢業的第一個漢族學生,葉星生不是沒有想過離開西藏,離開他的收藏。
1995年,葉星生在回成都休養的時候,有個做藝術工程的老板找到他。巨額的回報讓他動了心,最誘人的是,成都生活舒適安逸,又是自己的家鄉。當時葉星生在西藏文聯工作,工資在當地不算低,他還開了畫廊,賣畫也有很高的收入。可是他迷戀收藏,在那些藏品面前,錢永遠都是不夠的。
葉星生回拉薩準備調動工作,就像每個畫家都有做個展的情結,他拿出400件藏品,辦了一個“民俗宗教藏品展”,作為對西藏生活的告別。這次展覽得到了西藏自治區領導的極大鼓勵,葉星生覺得自己被認可了,有些感動。
在撤展那天,一位年近八旬的藏族老阿媽和她的小孫女來到展廳,老阿媽邁著遲緩的步子與小孫女一起在展品面前轉了一遍又一遍。老阿媽時不時伸出顫抖的手去輕輕觸摸展品,并喃喃地對小孫女說:“這件是我爺爺小時候用過的,這個是我奶奶穿過的……”老阿媽的臉上充滿了孩童般的笑容,身邊的小孫女也緊抱著老阿媽聆聽她敘述自己的過往。葉星生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重擔,如果他不繼續收集這些文物,西藏發展那么快,以后的孩子去哪里認識過去的生活?
這個感性的大男人最終決定放棄成都的藝術項目,不離開西藏。如果他當時走,或許今天已經娶妻生子,坐擁財富。
藏品是養子
就是這樣的感動,讓葉星生放棄即將發生的一切,使他更加癡迷地投入到西藏民間文化的搜集中。但到1999年,他收藏的藏品已經讓他感到疲憊。
“在只有十幾或者幾十件藏品的時候,我是真心地享受,每天把玩它們,而藏品漸漸多了,我卻擔驚受怕起來。本來自己是個只拿工資的人,還拿出自己將近一半的工資請了一個保安看護我的藏品。請了保安也不放心,每天回去要數一遍,幾千件東西,數都要數半天。”
他思考了很久之后,決定再一次放棄,這次不是為了即將看到的財富,而是為了擺脫和回饋。他把2300件西藏文物藝術品,捐贈給了西藏博物館。葉星生一直把繪畫當做親子,把藏品當做養子。那時,他想把養子還給親生父親——西藏。
國家文物局對這批文物進行了評估:一級文物22件,二級文物43件,三級文物100件。因為大多是孤品、絕品,無法比較,沒有對這批藏品進行價格方面的評估。西藏自治區政府如此評價:葉星生先生在藏36年,所收藏品已自成體系,較全面系統地反映了西藏傳統文化及藏族人民的勤勞智慧,并有力地證明了藏漢關系源遠流長,尤其是大量的歷代民俗藏品,填補了我區對外宣傳與博覽上的一個重要空白。
“葉星生西藏民間藝術藏品館”落成了。捐贈前一天,他難受得要命;而捐贈會上,他淚流滿面。那天凌晨兩點他就爬起來,看著裝好藏品的40多個箱子,焚香祈禱。并給它們系上哈達。當武警將全部箱子抬上軍車出發時,他追著送藏品的軍車,跑了很遠……
自從藏品捐獻后,葉星生感到孤獨、寂寞,他覺得自己離開了它們,什么都沒有了。掙扎和矛盾、糾結和無奈在葉星生的心里纏繞著,揮之不去。
雖然覺得很難受,葉星生還是決定不再做收藏了,要結婚生子過正常人的生活。從捐贈大會出來,他邀請幾個弟子去拉薩八廓街吃飯,告別過去的收藏生活。然而到了八廓街,葉星生像見到情人一樣兩眼放光,將請客的錢全部用在了買文物上,還搭上了積蓄。幾個弟子幫他扛著新買的文物,拉著他,讓他留點回去坐車的錢……
如今,葉星生已經成為藏文化收藏的代名詞,他的收藏與市場無關,他不在乎價格的高低,只在意對于西藏有多少價值。
他想在成都建立一個私人博物館,存放他的西藏情緣。西藏自治區政府也向他發出邀請,希望他回去發展唐卡藝術。但最主要的,葉星生想畫畫。現在的他,其實很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