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去凡胎化珍奇

漆布為裱，泥木為胎，沈紹安在古代“夾纻”工藝的基礎上創造出漆器脫胎技藝，輕巧堅固、色彩鮮亮的脫胎漆器于是成就了福州漆業數百年的興盛。

在福州，楊橋路雙拋橋的沈家老鋪可謂無人不知，脫胎漆器鼻祖——沈紹安更是被賦予了傳奇色彩。清乾隆年間，在雙拋橋以油漆加工為業的髹漆藝人沈紹安，在為衙署修復匾額的時候，偶然發現匾額之木已朽，而用夏布漆灰糊裱的部分完好。細心的沈紹安從中受到啟發，回家后不斷琢磨試驗利用漆灰夏布脫模成型，終于創造出別具一格的福州脫胎漆器。

古法新藝

沈紹安的脫胎法是將“漆、灰、布”裱于泥胎上，干固后泡水、溶泥、泥泄，脫掉泥胎。這種技法，實際上是對我國六朝時盛行的“夾纻”技法的恢復。“夾纻”法曾被廣泛地應用在大型佛像上，不過隨著唐武宗滅佛，大量佛像被毀，這一技法逐漸失傳。而沈紹安在機緣巧合之下讓古法重生，進而開創出脫胎漆器制作工藝。

在其后的數百年里，沈紹安的后人及弟子們進一步將脫胎漆器發揚光大。脫胎工藝結合印錦、鑲嵌、雕填、暗花、針刻、閃光、仿彩、臺花等髹飾技法，形成了福州脫胎漆器質地輕巧堅牢，造型古樸典雅，色彩鮮艷明亮，紋理清晰秀麗的獨特風格，與北京景泰藍、江西景德鎮瓷器，合譽中國傳統工藝的“三寶”，另外也與福州紙傘、角梳合譽為“福州三寶”。

美國芝加哥曾舉辦過一次萬國博覽會，福州的脫胎漆器與日本的漆器同列一個展廳。中日兩國的漆器看上去質量均為上乘，實在難分伯仲，評委無法評判。后來有人提議將兩國的漆器一同放入鍋中，蒸煮3小時，結果日本的漆器化為泥漿，而福州的脫胎漆器卻完好無損，理所當然地獲得金獎。

秘密就在于福州脫胎漆器所用的原料上。脫胎漆器以天然生漆、麻布、油類、絲絹、瓦灰、貝殼、蛋殼、金屬材料等為主要原料，其中又以生漆最為重要。不同于靠催干劑干固的化學漆，生漆是靠漆酶來起到催干作用的。濕度越大，漆酶催干的活性越大。一旦生漆干固之后，它的硬度就會非常大，老化也相當緩慢，同時它還具備耐高溫、耐酸、耐堿、耐腐蝕的特性。這就是它不易褪色，而且能在水里煮三個小時的原因。

1959年，新中國第十個國慶日來臨，周恩來總理在人民大會堂宴請賓客，趁著大家興致正高，周恩來走到一對古銅色的獅子跟前，笑著對賓客說：“這是一個銅獅子，你們看我用手就可以抬動它。”果然，他輕輕用手一抬，銅獅子就翹起來了，眾賓客無不嘩然。

這對“銅獅子”正是福州的脫胎漆器，由于脫去了內胎，其實整體重量并不沉重，再加上運用了仿古做舊的髹飾工藝，故而在質量與質感上形成了巨大的視覺反差。無獨有偶，福州博物館所藏的一尊仿司母戊鼎的漆雕作品，同樣也是看似重若干鈞，其實比真正的青銅器不知道輕了多少。無怪乎1962年，郭沫若參觀福州第二脫胎漆器廠時，曾賦詩贊曰：“精巧嘆加工，玲瓏生萬物；舉之一羽輕，視之九鼎兀。”

兩代人的漆藝之道

閩江學院美術學院副院長鄭鑫一直致力于福州脫胎漆器髹飾技藝的傳承與創新，這和他的家學淵源分不開。出身于漆藝世家的鄭鑫，其父鄭益坤是福州脫胎漆器髹飾技藝的代表性傳承人，是中國現代漆藝的探索者，更是中國“現代漆畫”最杰出的藝術家之一。

從小耳濡目染，鄭鑫繼承了父親的理念，認為“一種藝術的發揚不能僅僅是技法的傳承。”他認為要想重振福州漆藝的輝煌，創新更為重要。在這一點上，鄭鑫身體力行。比如鄭益坤大師以漆畫金魚聞名于世，其作品被人民大會堂收藏，著名的美學評論家王朝聞先生曾盛贊：“氣死貓”。但鄭鑫在創作時堅決不接觸父親最擅長的金魚，因為在他看來，前輩能憑借漆藝名揚四海，那是因為有藝術文化的深厚積淀，厚積薄發自然光芒萬丈，后輩若是只會一味地模仿前人“炒冷飯”，不能與時俱進地創新，再好的藝術遲早也會沒落。

在文化部和中國美協主辦的“第十屆全國美展·藝術設計展”上，鄭鑫的漆藝作品《誕生》被載入《第十屆全國美展·藝術設計展作品集》。這件以裂開的蛋殼為形，表現生命破殼而出時陣痛與希望的作品，正是在傳統脫胎工藝上一次創新的嘗試。

在制作這件作品的時候，鄭鑫先塑造坩堝狀的泥胎，再用水裱上二層毛邊紙，刷上脫離劑兩道，髹上推光漆。然后用夏布（苧麻布）在胚胎上逐層裱褙，髹上以大漆為粘劑調成的細、中、粗灰數道；待徹底陰干之后，用水沖去泥胎，洗凈胎內面，便成了這一脫胎漆器作品的“雛形”。在“脫胎”的過程中，每道工序都要陰干，每道髹漆在陰干后，都要用蘇磚等干磨。而且當“雛形”出來之后，還要經過上灰底、打磨、髹漆研磨等好幾道大工序，最后才能施以髹飾紋樣。

福州脫胎漆器的一個顯著特征是“色彩瑰麗，光亮如鏡”，鄭鑫在創作《誕生》時，作品造型雖然極富現代感，但在髹飾技法上卻使用了福州脫胎漆器中最經典的技法：外層嵌以碎蛋殼貼飾，內層則“真金碾泥為色”，以金粉為調和料髹飾，使之不同于一般漆器的黝黑暗啞，顯得鮮亮奪目、光芒四射，令《誕生》在此次設計展上大放光彩。

“福州的漆藝缺的就是設計”如今的鄭鑫專注于培養新一代工藝美術師，將福州漆藝發揚光大。所以，每當看到學生創作出有創新意識的作品，他就無比開心。曾經有位學生創作了一幅以延安寶塔山為題材的漆畫，創造性地將脫胎漆器的底胎工藝運用到漆畫的創作上，就讓他盛贊不已。因為他從中看到了福州脫胎漆器的傳承底蘊，也看到了新生代漆藝師的新銳設計理念，這意味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