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搶救
馮驥才
對于歷史生命,如果你不能延續它,你一定要記錄它。
半年前,我還擔心那個新興起來的口號“舊村改造”會對古村落構成傷害。就像當年的“舊城改造”,致使城市失憶和千城一面。然而,更“絕情”的城鎮化來了!對于非遺來說,這無疑是一種連根拔,一種連鍋端,一種斷子絕孫式的毀滅。
城鎮化與城市化是世界性潮流,大勢所趨,誰能阻遏?只怪我們的現代化是從文革進入改革,是一種急轉彎,沒有任何文化準備,甚至還沒來得及把自己身邊極具遺價值的民間文化當作文化,就已瀕危、瓦解、劇變,甚至成為社會轉型與生活更迭的犧牲品。
對于我們,不論什么再好的東西,只要后邊加一個“化”,就會成為一股風,并漸漸發展為颶風。如果官員們急功能近利的政績訴求和資本的狂想再參與進來,城鎮化就會加速和變味,甚至進入非理性。
此刻,在我的身邊出現了非常典型的一例——楊柳青歷史上著名的畫鄉“南鄉三十六村”,突然之間成了城鎮化的目標。數月之內,這些畫鄉所有原住民都要搬出。生活了數百年的家園連同田疇水洼,將被推得一馬平川,連祖墳也要遷走。昔時這一片“家家能點染,戶戶善丹青”的神奇畫鄉,將永遠不復存在。它失去的不僅是最后的文化生態,連記憶也將無處可尋。
積極的應對永遠是當代文化人的行動姿態。我決定把它作為“個案”,作為城鎮化帶給民間文化遺產新一輪破壞的范例,進行檔案化的記錄。同時,重新使用十五年前在天津老城和估衣街大舉拆遷之前所采用過的方式,即緊急搶救性的調查與存錄。這一次還要加入多年來文化搶救積累的經驗,動用“視覺人類學”和“口述史”的方法,對南鄉三十六村兩個重點對象——宮莊子的缸魚藝人王學勤和南趙莊義成永畫店進行最后一次文化打撈。我把這種搶在它消失之前進行的針對性積極的文化搶救稱之為:臨終搶救。
我們迅速深入村莊,兵分三路:研究人員去做傳承人與村民的口述挖掘;攝影人員用鏡頭尋找與收集一切有價值的信息,并記錄下這些畫鄉消失前視覺的全過程;博物館工作人員則去整體搬遷年畫藝人王學勤特有的農耕時代的原生態的畫室。
通過這兩三個月緊張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既定的目標。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我們親歷了中國城鎮化背景下農耕文化所面臨的斷裂性破壞的嚴峻現實。面對它,我們在冷靜地思考——將采用何種方法使我們一直為之努力來保證的文化傳承工作繼續下去。
應該說,這是我們面對迎面撲來的城鎮化浪潮第一次緊急的出動。這不是被動和無奈之舉,而是一種積極的應對。對于歷史生命,如果你不能延續它,你一定要記錄它。因為,歷史是養育今天的文明之母。如果我們沒了歷史文明——我們是誰?
磨功
楊鎮江
磨刀不是花拳繡腿,是地地道道真功夫。
在鄉下長大的我們,最懂得“磨”的含義。
先在水缸里打一盆清水抬到磨石邊,把磨石洗凈,然后躬下身子,雙手緊握鐮刀。握鐮,常常是一只手握著鐮刀把,一只手壓著鐮刀尖。開始磨了,握著鐮刀把的手負責用力往前往后推拉,壓著鐮刀把的手除了要壓著鐮刀尖的刃磨外,還要負責在水盆里打清水來沖洗刀與磨石在深度摩擦后產生的黏液,以保證磨石對刀刃有足夠的摩擦力。
“磨”的含義體現在動作的持久與反復上,能“磨”出一個人的耐性來。先要把鐮刀缺口的地方放在磨石粗的一面把缺口磨平,再把已經全部變鈍口的刀刃放在磨石細的一面,慢慢地反復磨。這個過程常常需要半個時辰,一點都不能急。磨到最后,用大拇指試試刀刃,若是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就算磨好了。或者,從頭上拔下幾根頭發放在刀刃上,用嘴吹,頭發整整齊齊斷落,也算磨好了。“磨刀不誤砍柴工”,費時慢慢磨好的鐮刀最能給人成就感。看到刀鋒所過之處,鮮嫩的青草非常情愿地委身于人,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裝滿背簍,真有一種詩意人生的感覺。
十歲那年夏天,由于沒有磨好鐮刀就去割草,結果沒割上幾刀草,鐮刀在堅韌頑強的山草面前繳械投降,迅疾滑向左手食指,連指甲帶肉割去了半邊。直待食指長全之后的第二年,方知磨刀不僅僅是為了“欲柴工”。于是,老老實實地接受“磨”,直至能把刀刃變得鋒利,能把刀面變成一片錚亮,射出令草木膽顫的寒光。
皮匠
張景祥
皮匠說,落葉總是要歸根的。
他姓張,是個皮匠。他不但會熟皮子。而且會做各種皮活,像馬鞭子、馬擁子、夾扳子、馬鞍子、馬肚帶等。
皮匠最拿手的是做馬擁子。先用麻木卷上麥草,縫制成馬擁子形狀,再用剪裁好的皮子包起來。包皮子是個技術活,先要選皮子。馬擁子內側要選膪皮,膪皮軟而柔,不傷牲口。馬擁子外側要選牲口屁股蛋子上的皮,這種皮厚而硬,不易變形。兩種皮子選好后,就可以縫針了。針是村里的鐵匠打制的,比平常的針粗長好幾倍。線則是用皮條做的。軟硬不一的皮子,皮匠縫起來很順手,一個馬擁子不到一小時就縫好了。馬有大小,馬頭有大小,皮匠做的馬擁子也大小不一。大大小小、胖胖瘦瘦的馬,都能量頭使用。皮匠做的馬擁子把式用起來既方便,又磨不壞牲口的肩胛,所以人人都喜歡。
皮匠整天在那個臭氣熏天的作坊里忙碌著,累了就在臟兮兮的床上一躺,吧唧吧唧抽幾口煙。皮匠給村里人做了不少皮活,他從來不提錢的事。皮匠說,有吃有住就行。
皮匠嗜酒,他有一把二弦的木琴,喝醉的時候就彈琴唱歌,唱個不停。夜深人靜的時候,那間透著昏暗燈光的小屋,飄出如泣如訴的歌聲,如失去崽子的老狼痛苦地吼叫。歌聲在莊子彎彎曲曲的小路上游蕩,讓夜行的人心里發怵。
皮匠在村里一干就是四年。第五個年頭,他回了一趟家,兩個月后,皮匠領回了一家十口人。村上給皮匠一家落了戶。這年夏天,皮匠家的七狼八虎一起動手,蓋起了大大小小十幾間房屋,這是村里有史以來房子最多的家庭。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幾年后,村里的拖拉機多了,牛馬少了,皮匠臉上的笑容也少了。又過了幾年,皮匠真的老了,他干不動皮活了,下崗了。皮匠雖然有八個兒子,但他沒有把手藝傳給任何一個。
有人說,皮匠心硬。皮匠說,該撂的東西就要撂掉。皮匠常常給人說,他想回老家去。終于有一天,在他的第八個兒子成家后,他領著老伴回老家去了。皮匠走的時候什么東西都沒帶,只帶了個皮褡褳,褡褳里裝著做皮活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