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娘

喂，跟你說件事。她推了推睡在身邊的他。

什么事啊?他睡得迷迷糊糊，嘟囔著。

我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你娘是個賊!

你胡說些什么?誰的娘是賊?他一翻身就壓在了她的身上，一只手臂頂住了她的脖子，狠狠地盯著她!

喂，你那么兇干啥子么?她驚恐地看著他。

你剛才說啥來著?

我說，我說你娘，是個賊!她喘了一口氣，又揉了揉脖子。

你為啥這樣說?

晚上我看到娘從你放在桌子上的錢包里，偷偷地抽了20塊錢藏了起來。

她說，我都發現好幾回了。

他感到內心一陣劇痛，仿佛心上有一塊傷疤，一下子就被人硬生生地給撕扯開了。

他爹死得早，是娘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

在他的記憶中，爹僅僅是一個空洞的名詞，沒有一點實實在在的影跡。記憶里，他的親人，就只有娘。

娘是一個瘦小的女人，年輕的時候很漂亮。

在農村，漂亮是當不得飯吃的。沒有力氣，就沒有辦法擔擔抬抬，就沒有辦法拾掇好地里的莊稼。

爹剛死的那幾年，有很多男人爭著搶著到他們家里幫忙干活種地，但都被娘用掃帚趕了出去。

他一直不明白娘為什么要趕走那些來幫忙的人。

有幾次，他看見娘躲在灶臺后面偷偷地哭，就問。娘只是一個勁地哭，沒有回答他。

幼小的他，在心里想，他要保護娘，不再讓人欺負娘!

后來，他也用掃帚趕那些偶爾還想來家里幫忙干活的男人。

再后來，就沒有人來他們家里幫忙了。

我不信。他說，但心里還是很忐忑。

不信，你明天親自去問娘。她說，要不，你觀察幾天，回家前把包里的錢數清楚，早晨起床再數一遍。

他不愿意相信她說的是真的，但她沒有理由騙他。他的心很痛。

娘從集市上買回了一對很小很小的木桶，一個人半挑半挑地往地里擔糞、擔水，澆灌莊稼。他跟在娘的后面，一趟一趟地跑，有時也在路邊采上一大把野花。

娘用鋤頭在地里一鋤一鋤地翻地，他跟在娘的后面，捉泥地上到處亂跳的螞蚱。

娘常常幫別人縫補一些衣服賺些零用錢。

娘在房前屋后種上了很多青菜，喂了好多雞、鴨、鵝。

娘舍不得吃那些禽蛋。

有一次，娘給他煮了一個雞蛋。剝殼的時候，殼上沾有一星點一星點的蛋白。他看見娘用指甲輕輕地挑了出來，放進了嘴里。

原來娘也喜歡吃蛋。

但娘把蛋都攢了起來，攢多點了就拿到集市上去賣了換錢，然后送他上了小學，又上了鄉上的初中。

娘一直沒有給自己買過一件新衣服，也沒有給他買過一件新衣服。他的衣服都是娘用爹穿過的衣服改的。

他曾經向娘要過新衣服，但娘只是嘆氣，一個勁地流淚。他再也不向娘要新衣服穿了。

同學們看他穿得破爛，都取笑他。他使勁地埋著頭。

從此，他很少再跟同學一起玩。他把自己埋在了書堆里。每次考試，他都拿第一。

一想起娘，一想起小時候，他的淚水就忍不住要流出來了。

他說，我知道了。這件事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起。

唉，難道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她嘆了口氣。

不準這樣說娘。他很惱火，我娘不是賊!明白不?

好了，好了，我曉得了。你娘不是賊，不是賊。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后來，他又向娘要了一次東西。

他病了，發著燒，幾天沒有吃東西。娘心疼地問他想吃什么?他說想吃一個蘋果。他長到十歲了，還沒有吃過一個蘋果。

這天中午下課，他到街上去買墨水，看到一大群人圍在水果攤前吵嚷。有人在大聲地斥罵，有人在嚶嚶地哭泣。他聽到有女人哭泣的聲音，像是娘的聲音!

他不由得也圍了過去。

我不是賊!我沒有偷東西。蘋果是我從地上撿到的。娘的手里拿著兩個紅紅的蘋果，一邊哭泣，一邊不停地申辯著。

賊婆娘!蘋果會自己跑到你的手上去?大家都看到了啊——你再去撿兩個來看看?

是啊，是啊!看人長得倒是不賴，想不到會是個賊哩!

算了，你跟了我吧，我買幾車蘋果給你吃!

哈哈哈哈!人們七嘴八舌地指責與嘲笑著娘。

娘不再辯解，只是漲紅著臉，不停地流淚。

我娘不是賊!你們才是賊!我娘不是賊!他搶過娘手中的蘋果，狠狠地扔到地上，拉起娘的手，穿過人群跑了出去。

娃，娘沒有偷蘋果啊，娘是從地上撿到的。娘想撿回去給你吃!娘跟在他的身后，一邊跑，一邊囁嚅著。

哪個跟你說了要吃蘋果?

我——不——吃——蘋——果!他大聲地吼道，摔開娘的手，發瘋似的跑進了學校。

他娘是個賊!這個消息很快就在學校里傳開了。

有人就叫他賊娃子!他不服，就跟人干起了架，額頭上被人用磚頭砸了一個大口子。他開始憎恨起娘來。

從此，他很少再跟娘說話，也沒有好臉色給娘。

他上了高中，到縣城里讀書。

娘每次來給他送學費，送零用錢，他都只讓娘送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小店里，再讓小店的老板轉交給他。

上大學的時候，娘就每個月從郵局寄錢給他。

他不想見到娘。一見到娘，他就想起了別人叫他賊娃子。

娘為什么要拿自己的錢呢?

難道平時給娘的零花錢太少，娘不夠用?不對啊，自己每月給娘的錢不算少啊。況且，娘從來都是把一分錢掰成兩半來花的人啊。

難道娘有其他地方要花錢?但娘在這里沒有認識的親戚朋友啊。再說，一二十塊錢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他翻了一個身，心中有一千個一萬個疑問!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是在內心里躲避著娘的。其實，說是躲避娘，不如說是在躲避那個給了他心靈侮辱的地方與那一段傷痛的歲月。大學四年，他一次也沒有回過家，放假了就去做假期工。他也想家，想娘。娘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娘是怎樣的一個人，做兒子的是知道的。尤其是進了大學以后，他越來越覺得，娘不是賊，一定是那些人誣蔑娘。但他還是不想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那一幕場景，他一輩子也忘不掉。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娘的愧疚。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娘。

大學畢業后，他千方百計留在了省城工作，在一家跨國大公司里任職。他努力地工作，拼命地掙錢。他給娘不斷地寄錢，希望娘能過得好些，以減輕自己內心的愧疚與不安。

他在工作上的付出得到了回報，公司提拔他做了部門高級經理。地位有了，錢也多了，見的世面廣了，然而，他更加想娘。兒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這份親情，打斷了骨頭連著筋!

他在心里早已原諒了娘。

他回到闊別了近六年的家。

家中的土房已經倒塌了兩間，娘也蒼老不堪，不停地咳嗽。

他的鼻子不由得一陣發酸。

娘，跟我到城里去住吧。

娘起初不肯。后來見他惱了，就答應了。

呃，先數一下你包里的零錢。剛到樓下，她就對他說。

有什么好數的，不就一點零錢嗎?再說了，是娘拿的，又不是別人拿的。

是娘拿了，沒錯，娘拿多少也是應該的?？赡餅槭裁匆低档啬?，而不直接問你要呢?還有啊，你不數一下，你怎么知道娘有沒有拿?不然，你還以為我是故意編派娘的不是!她說，你可要還我的清白啊!

好，好，好，我數一下。他說，就你小氣，真把娘當賊了啊!

我可沒說這話啊。娘要是聽到，不氣死才怪呢!

你現在去把包拿進來，點下兜里的錢，看娘今晚有沒有拿?半夜，她推醒他。

他一點數，一下子愣住了。

不多不少，剛好少了20元!

他感覺腦子里“轟”地響了一下，瞬間空白一片，整個房間像在不停地旋轉。

他把娘從鄉下接進城里，就從公司的單身公寓搬了出來，在離公司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套二室一廳的房子，娘住一間，他住一間。有時候，她也來同他住在一起。起初，娘說他，還沒結婚就跟人家姑娘住一起，不要禍害了人家姑娘啊。娘說得多了，他就與她商量著把結婚證領了，只等買了房子再補辦酒席。娘看到他們的結婚證，就不再言語。

他擔心娘白天一個人在家里會很悶，就買了一臺大背投彩電，又買了大盆小盆的花花草草回來。

我一個人看這么大個電視，真浪費了。那些草兒啊，咱鄉下多著呢。

這些東西要好多錢吧?娘說，你們不要花這些冤枉錢，可惜了呢。

娘，白天沒事你就看看電視吧，可以收很多臺呢。

娘，如果電視看累了，你就澆澆花，養花對老年人好處多著呢。

娘，千萬不要隨便出門啊，外面人多車多，你人生地不熟，容易出意外。還有啊，這地方治安也不太好。娘，如果需要啥子，你說一聲，我們買回來就是了。

然而娘并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呆在家里看電視、養花。

有一次，他在公司正上著班，突然想起有件重要的東西落在了家里，就打電話回家，想叫娘幫忙收好。打了很久，家中都一直沒人聽電話。他只好自己回到了家中。

娘不在家里!

晚上，他問娘白天去了哪里。娘說在屋子里悶得慌，就去小區附近的小公園里走走，散散心去了。后來又有好幾次他白天打電話回家，娘都不在家中。他問娘，娘總是說去了小公園。有兩次他因為去拜會客戶路過公園，就特意進去看了看。公園很小。他找遍了整個公園，也沒有看到娘的影子。

娘在騙他!

我想，娘這樣拿錢肯定有好長時間了，她說。

他沒有吭聲。

他想起了一件事。

這一天，他剛好休假，但他騙娘說，他去上班了。他一出小區的大門，就在路邊的花基旁躲了起來。沒多久，娘也出來了，他就偷偷地跟在娘的身后。娘沒有去小區附近的小公園，直接去了離小區幾站路遠的萬家福超市廣場，在撿地上別人扔掉的易拉罐和礦泉水瓶子。

他的心上頓時有如針刺一般，拉起娘就往家趕。

娘，我給你的錢不夠花嗎?

不，不，夠……夠……夠了!你給的，娘……娘……還一分都沒花呢。

那你還要去撿那些?

娘是看……看……扔掉了可惜。一只還能賣……賣五分，一毛哩。娘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咳嗽。娘看你掙錢……咳咳……不容易……每天一早就出去了……咳咳……很晚才回來，娘……咳咳……一天呆著沒事，白吃飯……咳咳……那東西可以賣錢，所以……咳咳……

他的鼻子又一陣發酸，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但他阻止不了娘。

娃啊，娘知道你的孝，但娘一天到晚悶在屋子里，像坐牢啊。

娘知道你怕娘丟了你的臉，讓你難堪。娘再走遠些去撿，沒有人認識娘的。娘也不把那些東西帶回家，賣了再回家，人家不會曉得的。

十幾年了，娘曉得你心里不舒坦。但娘撿的這些，沒有人說娘是偷的。娘沒有偷，娘也不會去偷。

娘——

我們多放點零錢在外面吧!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娘要拿，就讓她多拿點吧。

你?她疑惑了。

他說，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這事千萬不要讓娘知道!他又補充了一句。

日子像流水，靜靜地流淌著。

娘又催他們早點結婚，一次比一次催得急了。

娘的面色越來越難看。

他要陪娘去看醫生，娘說，我身體好著呢，不去。

再說，娘就發火，不就是咳嗽嗎?一點小病就要上大醫院，這不是咒我死嗎?再說去，我馬上就回鄉下。他知道娘的脾氣，就不再言語，只是不斷地挑最好的止咳藥買回來給娘，娘還是咳嗽。

娘說晚上睡不好覺，讓他又順便買了些安眠藥。

由于忙于裝修婚房，又啥地方都需要錢，讓他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疲憊。

煩心的事總是一件接一件地來。娘終于還是堅持要回鄉下了。他勸，娘就發火，最后還哭了。他從來沒有見過娘這樣。

娘，我最近真的很忙，你就不要給我添亂了，好不?

娘自己會回去，不要你送。娘很決絕。

家中已沒了其他親人，誰照顧你啊?

不還有堂叔、堂嬸他們嗎?娘自己會照顧自己!

老家的房子早就不能住人了!

娘住陣子就回來!

他拗不過娘，只好依了娘。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堂叔一直沒有打電話給自己。他感到了些微的安心。

這天早晨，他剛到公司，堂叔來電話了!

侄啊，你快回來吧，你娘沒了!

他感到眼前一黑，渾身癱軟了下去。

堂叔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娘今天早上沒了的。

他向公司請了假，同她一起趕回了老家。

昨天晚上的時候，你娘跟你嬸說，叫今天早上早點去叫她。哪曉得你嬸一早去叫你娘，她早就沒氣了!

這是在你娘枕邊上發現的。

是娘寫給他的信，字跡歪歪扭扭。娘在信里說——

娃啊，娘對不起你，娘一直在騙你。娘回

家，是不想死在外面。娘知道自己不長久了，

一直咳，痛得難受，娘就瞞著你去看過醫生。

醫生說一定要你們同娘一起去，娘就曉得，娘

不行了。現在看病好貴啊，娘這病看了也是白

看，不值。如果能早點走，娘也算解脫了，也

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娃啊，娘知道這一輩子對不起你，讓你背

了個賊娃兒的惡名。但娘真的沒偷，娘只是從

地上撿起來的。要說娘這輩子偷了東西，也只

是偷了你的，就是我每天都偷偷地從你那里拿

10塊、20塊，快三年了，也不知道你曉不曉

得。娘一直說你要攢點錢，你就是不聽，花錢

總是大手大腳的，娘怕你有一天要急用時拿不

出，就先替你攢起來了。娘的床墊下面，有個

存折，一共是3萬塊。這些錢是以前在老家時

你寄給娘的，娘沒舍得花。還有你給娘的零花

錢和娘從你那里拿的，還有娘賣舊瓶子的2000

塊，都存在里面了。這些錢你拿去把房子早點

裝修好，早點結婚吧，不要誤了人家姑娘。娘

做夢都想早點看到你們結婚，早點抱孫子。現

在，娘看不到了!娘走了，娘叫你買的安眠藥，

以前一粒都沒有吃，全攢在一起今天吃了，娘

終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

娃啊，要記得掙錢猶如針挑土，花錢猶如

水推沙，要節省著花，才會一直有的花。

娃啊，不要告訴人娘是怎么走的，包括媳

婦兒，她是好姑娘，好好待她。娘讓你背了一

輩子賊娃兒的惡名，不想再讓你有個走得不光

彩的娘。娘對不起你!原諒娘!

好了，娘要去陪你爹了，他太寂寞了，現

在是時候了。

讀完娘這一生中寫給他的第一封也是最后的一封信，內心掩藏了幾十年的淚水，終于忍不住如洪水決堤，雙膝不由得“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娘——啊——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