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志沒想到找工作比當年考大學難得多,找了半年,還是沒著落,老爸勸他:“回來跟我學修車吧。有飯吃,有酒喝就行唄,啥工作不都得是人干的。”
大志挺煩他爸。媽媽去世多年,老爸從廠子下崗回來,在家里開了個自行車修理鋪,門口的路邊就是“車間”。瞅瞅老爸那雙手,除了繭子就是油污,長年累月見不到真模樣,他睜開眼就兩件事,修車,喝酒,還非常滿足。大志不能容忍這既臟又累的活兒一代代傳下去,說:“我要當老板。這半年我一邊找工作一邊考察市場,覺得搞飲食行業我有把握,建設胡同有家小吃店急著外兌,我若是拿過來,保證賺錢。”
“賺錢那是一句話的事嗎?”老爸一邊喝酒一邊反駁他。
大志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全擺了出來:“爸,您得借我本錢,最多兩年,我肯定還上。人家飯店是有急事低價外兌,錯過這機會,我會后悔一輩子。”
“賺錢?”老爸喝得眼睛有些發紅,“家里總共就5萬塊錢,你想把它們糟光嗎?你當真能賺錢……”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這酒就戒了!”
這么傷人自尊!彭大志知道老爸,酒是他的命呢,他寧可戒飯,也不可能舍得戒酒!
“爸,這可是您說的!”彭大志伸過手,跟老爸擊了掌,“不是要,是借。明天我就搬出去,兩年為期,賺不到錢,我決不回來見您!”
“你再回來要錢,我可是沒有了。我就等著你回來砸我的酒壺。”老爸只顧低頭喝酒,頭也沒抬。
第二天,彭大志帶上錢,興沖沖地直奔那家小吃店。在胡同口,大志遇上老爸的好朋友胡叔叔。大志跟胡叔叔說了兌小店的事。胡叔叔贊同道:“好哇,你當老板,以后我會常去捧場。不過,價錢得狠些砍,不能他說多少就給多少。叔叔也做過幾年小生意,經驗還是有點的,要不我陪你一塊去吧?”大志笑著說:“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不用麻煩胡叔叔了。”
大志的計劃成熟而周密,他只漲了點工資,就把原來的廚師和服務員留下,省去了招聘員工的時間。小吃店兌到手,隔天就開了張。大志的同學、朋友多的是,把小店擠得滿滿登登。大志可不是一般的年輕人,他不斷提醒自己,這小老板其實就是個打工的,許多事要親自動手,經營上要講究薄利多銷,誠信待客,加上他的朋友總來捧場,人氣十足,小吃店搞得熱火朝天。
眨眼三個月過去了,彭大志忙得腳打后腦勺,可賬面上總是不賺錢,飯店的生意也一天天冷淡下來,有一天,甚至只有胡叔叔一人來坐了坐。大志急得嘴上起了泡,顧客不來,他總不能去街上硬拽吧。
借老爸的那筆錢,除掉兌店成本,加上物資積壓等,大志的資金捉襟見肘,偏又趕上房東上午來催討下個季度的房租,廚師和服務員下午就要大志給結算工資,大志急了:“你們倆整天坐著沒事,工資差幾天難道不行嗎?”
廚師冷笑:“誰愿意干坐著?老話說,兵敗如山倒,這個店是沒指望了。你趕緊把工資給結了,否則,別怪我們搬走你的鍋碗瓢盆。”一番吵鬧,兩個員工把工資結到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房租沒著落,手里缺錢周轉不開,彭大志感覺到了壓力。他跟房東一次簽下兩年的租賃合同,還差21個月,僅房租一項就是6萬多,他這樣硬撐下去,不賺錢事小,房租這一項就夠他受的。顧不了許多,彭大志馬上貼出了店面外兌啟事,打算先把本錢抽出來,再想下一步。
啟事貼出去不久,就接連來了三個有意接手的。一提價錢,差點把彭大志的鼻子氣歪:他花3萬塊錢兌來的小店,人家最多只給9000塊,也就是說,他雖然找到了接替交房租的主兒,但馬上就得虧損2萬多元!現在大志進退維谷,扔不出去,守不下來!
彭大志忽然想到,這些日子朋友、同學都不來了,大家賒欠的錢,也有近萬元,收回來救急,小店仍然可以維持一陣,說不定就會柳暗花明。他連忙打電話,可同學、朋友不是說再等幾天,就是電話關機。大志真的被逼進了死胡同,一咬牙,給老爸打電話,看他能不能救他吧。
哪知道老爸一接電話,就大著舌頭說:“這么快就通知我戒酒了?”
大志強忍著:“爸呀,我資金遇到了困難,您再幫我想想辦法,最后一次……”話沒說完,就被老爸打斷了:“彭大志,你聽著,回來幫爸修車,要不你待著玩也中。就是一件,要錢沒有,我不是說過了嗎?”
彭大志氣得摔碎了一只盤子,有生以來,他頭一次喝進去一杯白酒,坐在板凳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這時候,胡叔叔過來了,一看外兌啟事就說:“喲,這老板不想當了?”
彭大志就像見了親人,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叔叔,我已經盡了力。誰想到這么倒霉,本來打算把這不賺錢的飯店照本錢兌出去,另辟蹊徑,東山再起,可是,那些奸商乘人之危,要9000元白撿我的,您說我可咋辦呀,我老爸看我笑話呢,他可能把掌聲都準備好了。”
胡叔叔嘆了口氣:“你老爸是不對。可你的同學、朋友好,他們怎么不來幫你啦?”
“別說了。”彭大志恨得直咬牙,“當初有吃有喝,捧我是柴大官人;現在見我落了難,一個個全躲進耗子洞里了。”他去廚房抓起一把菜刀,“我不想活了,今晚找他們說道說道!”
跌倒能否站起
“站住!”彭大志一只腳剛邁出門口,卻被胡叔叔一嗓子喊了回來,“拼命是窩囊廢的表現。我問你,你當老板賺錢的話,是不是成心吹大牛要騙你老爸的?”
“怎么可能呢。”彭大志委屈地說,“我爸愛喝酒,倔,可我也不能騙他呀。”
胡叔叔幫助大志分析失利的原因。兌這店時,大志沒請胡叔叔去幫助砍價,頭一天談價錢時,人家都說了那是最低價,少一分錢免談,他覺得做人要仗義,出爾反爾不是那么回事呀,其實那錢花得冤枉了。大志買菜大手大腳,胡叔叔也提醒過他要貨比三家,但大志認為,眼睛盯在針頭線腦上,怎么會有出息……大志的朋友們常來,確實給飯店帶來人氣,然而,這些人粘乎起來沒完,大志還總去湊趣,常常把客人擠到了別人家。
“大家把你捧成‘柴大官人’,你就賒賬、免單,我敲打過你,你好像煩我鼠目寸光。大志,你的經營理念沒錯,敢想敢做,你老爸跟你是沒法比的,可你就是細節上有漏洞。”胡大叔說,“這兒丟點,那邊漏點,小本經營怎么抗得了如此折騰?”
對呀,假如平時不大手大腳,拋除兌飯店的成本和朋友占用的錢,他不算太賠呢。“要說這小店貶值,全貶在它經營不好,假如讓它火起來,3萬塊錢還搶不到手呢。我真有決心讓它換個樣子,可惜……”
“好小子。”胡叔叔說,他還有幾萬塊錢的積蓄,愿意拿出來,只當風險投資。他還馬馬虎虎做得小菜,索性到這飯店掌勺:“不過話可說在前頭,我必須定期監管賬目,賺到錢,你得給我分紅。”
這意外的驚喜讓大志渾身是勁:“叔叔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了。我保證給您高紅利,工資也不會低于前任廚師。”
“聽聽,老毛病還沒改呀,一激動,又大手大腳起來。”
彭大志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大早,胡叔叔走馬上任,發現彭大志起來大半天,小店收拾得干干凈凈,幾種粥煮好了,高壓鍋里還煮了滿滿一鍋新鮮的帶皮花生,爐子上煮著茶蛋。胡叔叔好奇地問:“你搞這些東西做什么?”大志認真地說,這是新琢磨出來的項目,經營得好,每天就可以多賺30多元。他還打聽到北廣場批發菜便宜,每天又可以省10元以上……胡叔叔哈哈大笑:“小老板學會過日子了!”
打這開始,彭大志像變了個人,芹菜葉子,蘿卜皮……全讓擠兌做成了小咸菜。服務員取笑他:“彭哥真摳!”大志嚴肅地說:“我不摳行嗎?胡叔叔把錢借給我,擔多大的風險!讓他失望,我往后如何做人。”
很快,小吃店再次火了起來。這天收工,胡叔叔問:“大志,照這么干上兩年,你真就贏了你老爸了……”
大志說:“不,我反復思考,再過一個月,春節來臨,就是淡季,應當借紅火的表象,把這個店兌出去,然后,找家規模大些的,才能施展開來。”
胡叔叔大笑:“到底是大學生,還會說表象。你要是有機會炒股,說不定也是高手。”
很快,彭大志就以高出原價5000元的價格把小店出手,又用這筆錢低價兌過來一家經營不善的飯店。春節到了,胡叔叔問大志:“你不想回家看看老爸?”
“不。”大志頗為難,“我一進門,我爸肯定會說,是不是砸酒壺來了啊?您說我拿啥話答對?”
“也好。”胡叔叔贊許地說,“等做出個樣子,再給他驚喜。”
“我遲早讓我爸當面承認,他錯了。”彭大志勝券在握地說,“春節正常營業。”
也算歪打正著,小城市的人仿佛一夜間改變了觀念,年夜飯改到飯店吃,接待拜年客人,也不愿意在家忙活。許多大飯店休息,大志忙得推不開門……胡叔叔眉開眼笑:“大志呀,當初扶持你,真選擇對了!”大志感激地說:“沒有胡叔叔您的幫扶,我半年前就破了產,現在可能是街頭癟三了!”
大志的飯店一旦火起來,便勢不可擋。大志擔心讓胡叔叔失望,不敢松懈,一心研究飯店的管理、經營。眨眼到了又一個春節前,大志把幾扎百元大鈔堆在胡叔叔面前:“叔叔,您已經看到了,飯店現有資金完全可以正常良性運轉下去了,這些是您的本金、紅利和工資,剩下的,就算是紅包答謝。您一定要收下。”
“大志果然有股鉆到底的韌勁兒啊。”胡叔叔贊嘆道,“知子莫如父,你老爸眼光好毒!”
“我爸?”彭大志不屑地說,“他老人家盼著我一敗涂地,好回去向他負荊請罪呢。沒想到,老人家的酒壺真要砸了。后天除夕,我就回去看望他,瞧他如何表示。”
“孩子,你老爸半點沒看錯你。你的確聰明有余,自負也有余。你知道嗎,你這幾步走過來,正是你老爸一直在背后攙扶著你呀。”
什么?大志簡直糊涂了:胡叔叔本來酒量小,是不是一高興,喝大了?老爸壓根兒瞧不起他這個兒子,怎么會背后扶持他,又是在哪兒扶持的?
胡叔叔說:“做生意,你有天賦;可對于社會、世情,你知道得太少了。你也不想想,我不過是你爸的朋友,就算有錢投資,我能跟你這初出茅廬的孩子合作嗎,那都是你老爸的錢!”
“不對。”大志直搖頭,“既然有錢,我借時他為什么不松口,難道我會把這筆賬賴掉嗎?”
“唉,你呀。”胡叔叔一番話,道出了實情。
原來,大志提出要當老板,老爸擔心兒子經驗不足,故意說只有那點錢……戒酒的說法,純粹是激勵兒子破釜沉舟把事情做好。見大志果然有失誤,老爸總結出了病根,要害是兒子拿他賺的錢不夠珍惜。最后逼出這法子,拜托好朋友出面唱這個紅臉
“你不用監督你爸,他的酒已經算是戒掉了。”胡叔叔告訴大志,為了多給兒子積累點后續資金,當老爸的白天把接到的活兒搶修完畢,夜里又另找一份給人守攤子的工作。怕就怕一不小心丟了東西負不起責任哪,這種時候,就是給他酒,他哪里還敢喝呀。胡叔叔還說,他那帶錄相功能的手機,也是大志老爸給他配的,胡叔叔每天錄回一小段大志的影像,老爸總是看啊,看啊……
知道了事實真相,彭大志一下子呆在
了那兒。老爸呀,老爸,為了兒子的成
長,那顆蒼老的心都操零碎了;可是做兒
子耿耿于懷的,卻是奮不顧身地去贏得那
次打賭,什么時候想過老爸的感受……
不能再等到后天了,彭大志立即親自掌勺,做了幾樣炒菜裝入保溫瓶。他今夜要去陪老爸一塊兒守攤子。他知道,老爸最得意的,就是把酒燙得熱乎乎地喝。他燙了一壺酒,貼肉藏在懷里。那溫乎乎的感覺,讓他一下子回到小時候:爸夜里摟著他,就像他緊緊護著這酒壺……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