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銀行墜落

西班牙已經向歐元區請求了總額達1000億歐元的援助，以援救該國搖搖欲墜的銀行業。至此，西班牙成為歐洲債務危機爆發以來，繼希臘、愛爾蘭和葡萄牙后，第四個謀求援助的歐元區國家，也是迄今請求援助最大的歐元區經濟體。

希臘再度大選在即，退出歐元區的威脅在加大，最容易受到波及的可能就是西班牙的銀行業，可能的擠兌將會使西班牙銀行業面臨崩潰。在穆迪下調整個西班牙銀行系統評級后，西班牙國際銀行一天就流失了3.2億美元存款。

西班牙銀行體系資產規模龐大，其總資產高達3.5萬億歐元，比愛爾蘭、希臘和葡萄牙三國銀行業總資產之和還要高出近1萬億歐元。一旦西班牙銀行業出現崩潰，其破壞力將比美國雷曼兄弟公司申請破產保護時大得多，足以對全球銀行業體系構成沖擊。

西班牙銀行脆弱不堪

近段時期以來，西班牙銀行業危機愈演愈烈。受此影響，西班牙逐漸成為繼希臘之后的歐債危機的又一個風暴中心。

在最近一輪的西班牙銀行業危機中，西班牙第四大銀行Bankia首當其沖。2012年5月7日，受困于巨額房地產不良資產的Bankia銀行執行主席拉托宣布辭職。受此影響，次日開盤時Bankia的股價大跌逾6%。相比該銀行剛上市時，Bankia的股價已累計縮水近40%。

5月17日，國際評級機構穆迪公司宣布下調西班牙16家銀行以及一家西班牙在英國分行的長期債務和存款評級，西班牙最大兩家銀行——西班牙國際銀行（Santanda）和西班牙對外銀行（BBVA）也位列其中。據悉，本輪評級下調幅度在1檔至3檔不等，其中5家銀行評級被下調1檔，3家銀行被下調2檔，9家銀行被下調3檔。

在穆迪之后，國際評級機構標普也于5月25日宣布，將西班牙5家銀行的評級各下調一級，理由是西班牙經濟正在陷入二次衰退，問題資產規模可能顯著擴大。

銀行體系的動蕩極大地影響了市場的信心，針對問題銀行的擠兌現象開始出現。一些消息稱，許多西班牙企業高管正通過向歐元區核心經濟體（比如德國）轉移閑置資產，以尋求避險。雖然不足以造成典型的銀行擠兌危機，但越來越多的人將資產轉移，反映了市場對西班牙銀行業問題的恐慌。

房地產綁架了銀行

曾幾何時，西班牙銀行業可謂風光無限。隨著西班牙經濟持續快速增長以及房地產價格的迅速飆升，西班牙銀行業一路高歌猛進。在危機爆發前的2007年，西班牙銀行業整體的資產收益率（ROA）為1.34％，資本收益率（ROE）為20.03％，撥備覆蓋率超過500％，資本充足率超過10％，經營業績領先全球。

除了出色的業績表現之外，西班牙銀行業在銀行監管方面也引領著國際潮流。比如，西班牙從2000年7月1日開始，正式引入動態準備金，是較早實行動態準備金的國家之一。所謂動態準備金是指基于對預期損失的前瞻性估計，動態地對貸款計提準備金，以熨平準備金計提隨經濟周期的大幅波動。

而且西班牙銀行業在危機之前就已實施的逆周期監管制度（包括逆周期資本要求和逆周期撥備制度等），這些制度為后來新巴塞爾協議所采用，成為了國際通行的標準。應該說，西班牙銀行業所采取的上述監管措施對國際銀行業的監管起到了一定的引領作用。

那么，在短短的幾年時間內，西班牙銀行業為什么會從昔日的“天之驕子”變成了如今歐債危機的風暴中心？應該說，房地產泡沫的破滅是西班牙銀行業出現危機的直接誘因。

在整個歐盟成員國中，過去10多年的西班牙應該算得上房地產市場最為繁榮和最為火爆的國家之一。按照法國興業銀行出具的研究報告稱，西班牙是全歐洲房地產發展最快的國家之一，人均貸款數字在全歐洲最高，而西班牙經濟也主要依靠建筑業和房地產市場維持了長達10年的繁榮。

在2008年頂峰時期，西班牙房價比2000年上漲了2.4倍，但同期愛爾蘭房價僅上漲1倍。與之相比，美國同期年均增長只在4.2%到6.1%之間。與其他存在房地產泡沫的國家相比，西班牙平均房價與國民平均收入的比例以及國民負債水平比例也是最高的。2000到2008年，西班牙私人和公共債務年均增長14.5％，這其中大部分與房地產投資有關。與其他國家相比，西班牙房價與房量同步高漲。英國和愛爾蘭等國雖然也經歷了較長時間的房價高漲，但主要是供給不足引起，西班牙則是房源增加與房價上漲同樣快速。從2000到2007年，人口4500萬的西班牙年均建房60萬套，僅2007年一年就有大約80萬套新房子竣工，當年的建造業占西班牙國內GDP的12%，是英國和法國的1倍，比總人口達2億的德、法、英及意大利每年建房總數還多。而同期西班牙全國家庭數每年只增長28萬戶。二者差距表明，很大一部分新建房主要用做第二或第三套房，或者根本沒有出售。

隨著金融危機的爆發，大量移民開始遷移回國，昔日度假的歐洲人也因為腰包的收縮停止了買房，同時西班牙國內失業人數不斷增加，民眾收入減少，購房需求受到重大抑制，經過10多年吹大的西班牙房市泡沫迅速破滅。2011年西班牙房地產業住房交易總量比2010年減少29.3%，供給銷售住房34.7萬余套，為2004年以來年度銷量新低。由于無法還貸，2010年已有超過11萬戶西班牙家庭的房子被迫收回，在西班牙的130萬套未售出的住房當中，有大約一半登記在銀行名下。

受房地產泡沫破滅影響，西班牙銀行業的壞賬近年來也在不斷增加。數據顯示，截至2012年3月，西班牙銀行業壞賬率已高達8.37%，為1994年以來最高水平。西班牙央行預計該國銀行在房地產資產上的風險敞口為3380億歐元，其中有1760億歐元是問題貸款。

那么，哪些因素吹大了西班牙房地產業的泡沫？首先，與美國次貸危機類似，歐洲央行長期實施的低利率構成了對西班牙房地產需求的重要支撐力量，低利率政策降低了購房成本，極大地刺激了對房地產的需求；其次，與意大利、希臘等地中海國家一個相同的文化現象是，西班牙人有強烈的買房偏好，而且西班牙的住房中有85%都是房主買房自住，這個比例在歐盟最高，而正因為買房需求強盛刺激了西班牙各路資本競相投資房地產開發。這一點與中國的住房文化具有很大的相似性；第三，西班牙國內一大批“70后”、“80后”成人成家，單親家庭或是無子女家庭的增加使得戶均人口減少，加之西班牙人均收入過去10年中顯著增加，從而對住房產生了強烈的需求；第四，外國移民的涌入。400萬拉美移民涌入西班牙購房，同時西班牙一些沿海城市的陽光海灘，一直都是德國、英國等國人度假別墅的首選地，對西班牙房地產業的需求較大。

但從根本上說，西班牙銀行業危機的根源在于實體經濟的困境。從目前情況來看，西班牙經濟中存在的問題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產業結構不平衡，對房地產業依賴程度非常高。近10多年來，房地產業和建筑業成為西班牙近年來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房地產業建筑業、汽車制造業和旅游服務業是西班牙經濟發展的三大支柱產業。從1995到2006年，建筑業（主要是住房建設）占西班牙GDP比例從7.5％增長到12％，即使到2009年，也仍占到10％以上。歐盟15國從2000到2005年的平均比例則是從5.5%增長到6%。一些分析認為，西班牙GDP每年增長6%，建筑業就增長30%。2007年是西班牙經濟“正常”增長的最后一年，建筑業投資占GDP比例達15.7%，而美、德、法、英和意大利則只占9%。

西班牙經濟對房地產業的依賴已經達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一旦房地產業出現問題，西班牙整個經濟都會出現嚴重問題。2011年度西班牙GDP增長率0.8%，不到歐盟27國平均增長率1.7%的一半，更遠低于德國的2.7%。

第二，失業率居高不下。作為勞工密集型產業，從2000到2007年，西班牙全部工作崗位的20％均由建筑業創造。房地產業的發展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西班牙的失業率，但隨著房地產業泡沫的破滅，西班牙的失業率重新回到20%以上。2011年，西班牙失業率高達20.7%，是歐元區17國平均失業率9.9%的兩倍多，是歐盟失業率最高的國家。在西班牙，25歲以下年輕人只有一半有工作。高失業率使得西班牙的社會福利支出不斷增加，社會福利壓力不斷加劇。

第三，財政收支失衡。由于產業結構不合理、失業率高企，近年來西班牙的財政狀況不斷惡化，財政赤字不斷擴大。2010年，西班牙公共赤字占GDP的比重為9.3%，高于歐盟27個成員國6.6%的平均水平，也大大高于德國的4.3%、法國的7.1%和意大利的4.6%。西班牙政府面臨前所未有的削減赤字壓力。

危機啟示錄

西班牙銀行業危機提醒我們，作為經營風險的行業，銀行業面對風險波動是十分脆弱的。因此，進一步改進銀行業監管政策、實施宏觀審慎監管勢在必行。

回顧西班牙銀行業近10多年的發展，可以說成也房地產，敗也房地產。將其稱為“房地產綁架了銀行”一點也不為過。反觀中國的現實情況，一方面，近年來房地產的擴張也極大地推動了銀行的資產和盈利擴張；另一方面，與西班牙房地產業相比，中國房地產市場價格增幅有過之而無不及。西班牙的教訓已經表明，房地產價格的過快上漲一定是不可持續的，而且房地產泡沫破滅對于銀行業的影響是致命的。從這一點來看，中國的銀行業一定要未雨綢繆，充分防范房地產業的風險。

另外，不能過于相信壓力測試的結果。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在2011年7月實施的歐洲銀行業壓力測試中，西班牙和意大利的主要銀行表現出色，8家未通過測試銀行的總資本缺口僅為25億歐元（合35億美元）。與之類似，2012年3月13日，美聯儲公布了最新一輪銀行業壓力測試結果顯示，在參加壓力測試的19家銀行控股公司中，僅有聯合汽車金融公司、花旗集團、太陽信托銀行和大都會人壽4家機構未能通過本次壓力測試。但在此之后不久，通過壓力測試的摩根大通銀行即爆出巨虧丑聞。如何采取更為科學的方法以準確地把握銀行業的風險、進而出臺一些前瞻性的預防措施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項重要課題。

作者為北京聯辦旗星風險管理顧問限公司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