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歲的阿瓦里德親王是沙特國王阿卜杜拉的侄子,他曾在美國著名的私立大學曼隆大學學習商業管理,1979年大學畢業后開始進行商業投資,其父在20世紀60年代因為經營房地產與建筑業而成為沙特最富有的人之一。
截至2011年底,阿瓦里德親王的總資產已經超過200億美元,持有旗下王國控股集團大約95%的股份。王國控股集團不僅投資于花旗銀行,還持有蘋果、時代華納以及新聞集團、通用汽車等世界知名企業的股份。2010年6月份他在接受《彭博市場》雜志的專訪時曾經聲稱自己的財富最終會超越巴菲特,在全球面臨金融風暴襲擊的當年令市場為之側目。
阿瓦里德投資的領域十分廣泛,他不僅大量投資美國的高科技和傳媒公司,如美國在線、摩托羅拉,還投資房地產業。目前,他是四季酒店和紐約廣場酒店的股東,2004年他還投資了倫敦的莎威酒店和摩納哥的蒙特卡羅大酒店。另外,他持有歐洲迪斯尼公司10%的股份,該公司經營著巴黎的迪斯尼樂園。
刪繁就簡,專注花旗
1989年,他開始買入海外銀行的股份,包括美國大通銀行、花旗、漢華實業銀行以及漢華銀行,總投資額約2.5億美元,但他很快明白如果希望獲得高額報酬就必須采取更激進的策略。
7個月后,在重新評估后,阿瓦里德決定賣掉其他銀行的股份,以全部身家投注花旗。
花旗當時的股價相當不樂觀,阿瓦里德花了2.07億美元獲得了花旗銀行4.9%的股份(折合每股12.7美元),這個持股比率剛好讓他能避開美國聯邦法規關于披露持股人身份的要求。
從財務報表來看,花旗在四家銀行中的表現最差,但阿瓦里德卻相信花旗最有潛力。他最看好的是花旗擁有其他銀行遠遠不可比擬的全球性。
花旗的困境
花旗在上世紀80年代末搖搖欲墜。在這場交易里,阿瓦里德的研究以及耐心與談判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
1990年9月下旬,阿瓦里德投資這家海外銀行的消息震撼了金融界。約翰·里德當時是花旗銀行的總裁兼首席執行官,他說,當時美國大通銀行動用了一筆儲備金來填補房地產貸款方面的缺口,而花旗正遭遇相同的問題,市場也知道此事。花旗因為上世紀80年代末由于房地產貸款的虧損而元氣大傷,再加上發展中國家的外債風險問題嚴重(尤其是拉美國家),迫使當局公布花旗的困境,評估結果認為花旗需要的資金將會高于其自身的資產。
里德說:“我們的資金不足,市場方面又因大通銀行的舉動而拋售花旗的股票。這件事告訴我們,市場知道花旗面臨類似的風險,因此認定花旗也有問題。但我們覺得這些問題不是僅僅依靠動用儲備金就能解決,事實也的確如此。”
里德決定向市場表明自己已經制定完備的計劃來拯救花旗銀行。他召集手下擬出一份聲明,聲稱花旗將會招募資金并展開相關行動來解決潛在的問題。
里德責令副總裁保羅·科林斯處理眼前的危機。科林斯十分清楚花旗當時的處境,也知道銀行本身的資金不足。里德和科林斯都明白,所募資金的注入必須能讓市場清楚認識到花旗銀行有長遠的規劃,而不僅是拿來應急。里德打算從日本直奔倫敦,與保羅一起去找投資銀行談判:“這些投資銀行應該很清楚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他們的觀點也能反映市場的走向,這樣就能確保我們不與市場脫節。”況且,贏得市場信心可以讓這些花旗大佬有機會與投資者接觸。
美國國內對科林斯聲明的反應不如預期,投資界既無力也無意資助花旗,許多人似乎都在等著看花旗銀行的股價跌得更低。當里德與科林斯在倫敦相遇時,局面已變得十分危急。
里德說:“我們以為釋放部分權利作為交換是募集資金的最好方式,因此開始與倫敦當地的幾家投資銀行談,聽取他們的意見,試圖找出當時對我們最有幫助的人。在倫敦的那幾個星期里,我們也試著了解整個投資組合的全貌,并計算問題到底有多嚴重、需要募集多少資金,最后決定以摩根士丹利作為花旗的投資銀行,主要是因為摩根士丹利國際銀行部門當時的負責人是英格蘭銀行的前任總裁李察森爵士,他是一名強硬而公正的管理者,我們很看重他的意見,因為我們必須一舉將銀行引到正確的方向。重回市場的機會不多,而我們也不愿意一再修訂計劃,使大眾不再相信我們的話。為此,我們需要利用所謂的‘144號招股條例’來募集資金,即針對專業投資者而非一般大眾。”
1990年11月,當花旗積極試探投資者的意愿時,發現阿瓦里德在購入花旗股票。對這位沙特親王一無所知的花旗高層派人前往確認此事,由此得知他有意對花旗進行個人投資。
沙特救星
花旗高層開始時估計需要募集25億美元,隨后這一數字很快增加到45億美元,花旗認為他們必須依靠幾個高端投資者才能渡過難關。
“阿瓦里德原本就與銀行有往來,所以我們對他和他的家人也有相當的了解。他的錢從哪里來,當然會引起重視,但既然他對花旗是很重要的投資者——事實上是花旗的最大單一投資者——我們在這方面的關心遠不及美國某些金融監管機構。”
這位沙特皇族立即給科林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與阿瓦里德間的會談簡明扼要、重點突出,也有條有理。阿瓦里德也明白地表示希望在我們的計劃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令我印象深刻的另外一件事是,阿瓦里德當時不過是個年輕人,卻已事前做好功課。他知道我們是誰,了解我們的弱點與強項何在、有什么機會等,所以我們根本無須費神去解釋我們所要做的事以及原因,他早就一清二楚了。”
另外一個備選投資者是科威特政府。科林斯的評估是:“很不幸,因為波斯灣戰爭爆發,轉移了科威特方面的注意力。科威特原本可能成為花旗集團的投資者,后來卻忙著應付戰事。因為這樣的轉變,我們失去了首要的投資候選人。那時我們正在與阿瓦里德進行第二次商談,我還記得當時對話的內容是‘現在該怎么辦?’阿瓦里德回答‘全都交給我吧!’”
除非有一個國際投資財團出現,否則不會有人愿意投資,必須有第一個敢于吃螃蟹的人。阿瓦里德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僵局,接下來的路也就平坦了。這事現在聽來雖然容易,仿佛阿瓦里德是騎著白馬毫無保留地前來拯救正在垂死掙扎中的花旗,但這位皇家投資者其實在心中已小心謹慎地全面盤算過整件事。
艱難的抉擇
就某些方面來說,這簡直是一項為他量身定制的投資——在一個國際知名公司無力回天之前攫取它的股份。但這筆交易的規模非常大,他可能損失慘重。
這項交易需要投入阿瓦里德所有財富的一半,假如事情出現任何差錯,對他的財務狀況將有相當程度的傷害。但就如某些報道所推測的,阿瓦里德并不至于因此落到萬劫不復的地步:“我可能會損失慘重,卻不至于一文不名。我準備好要跨出這一大步,也有信心成功,當時卻沒有人站在我這邊,我的委員會反對、顧問群反對,連我的父親也反對。每個人都說‘不要這么做’。我徹頭徹尾地把事情全盤思考過,然后我就做出了影響一生的決定。”于是,阿瓦里德對花旗銀行投資5.9億美元。
阿瓦里德的迫不及待給里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阿瓦里德喜歡直接面對面,但由于海灣戰爭爆發,作為沙特皇室成員的阿瓦里德必須留在國內以示對本國政府的支持,因此,這次是雙方的顧問代表出面:“協商過程不是很順利,我們對摩根士丹利感到失望;這些專業的投資銀行家總一心想著拿到最后的12.5%。從一個生意人的角度看,這12.5%根本不算什么,因為做生意非好即壞,這些錢不會對一筆生意的好壞造成什么影響。當時我們真的有些失望,認為這個項目可能無法如我們預期的那樣盡快成交。”
阿瓦里德感覺自己在整件事中的角色變得越來越重要:“波斯灣戰爭讓股市大跌,沒人敢進場投資。我是唯一一個敢在當時進場的人。事實上,1991年當我投資的消息見光時,美國的地面部隊也在同一天挺進伊拉克領土。我們做成了這宗交易,年均復合回報率超過25%。”
說來有趣,當美國軍隊在沙特阿拉伯幫忙對抗薩達姆時,沙特的阿瓦里德卻在幫助一家美國銀行免于破產。
根據科林斯的說法,阿瓦里德在協商中提出的要求很直接也很堅定:“就我看來,他要的是一樁好投資,他要賺錢,他要隨時知道公司的狀況,同時要求跟公司高層平起平坐,也就是與我及里德保持對等的關系,當然這些我們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但最關鍵的是價格問題。花旗當時出售的是一種可轉換證券,所以必須確定認購金額、收益和股息。他真的很享受談判的過程。他是個很強硬的對手,尤其當大部分的牌都握在他手上的時候,但他不打算借條件苛刻的交易對銀行落井下石。他深知商譽和經營權的價值,同時也因為手上握有的股票賺進大筆的財富。”
里德簡短地說明了他們與阿瓦里德之間達成的交易內容:“時間大概是1991年1月,當時擬了一份五年期可轉換股協議書,外部投資者在這五年結束時可得到11%的股權,也可以每股14或16美元的價格轉換為普通股。那時我們的股票最低曾跌到每股9美元,雙方交易時大概是12美元左右。”
里德又說:“你如果看看我們發給阿瓦里德還有其他人的股份,完全排除每股1.72美元的股息,會發現我們的股本沒有膨脹,再加上我們裁掉18%的員工,公司利潤增加近五成,這就是為什么危機一解除,我們的股價就開始飆高的原因。”
從天而降的障礙
1991年2月,阿瓦里德投入花旗5.9億美元,加上他一年多前買下的普通股,合計已投資了7.97億美元,他在花旗的持股率達到15%。
任何一個投資者要擁有任一家美國銀行10%以上的股份,都必須經過美聯儲批準。因此美聯儲對阿瓦里德發出一張暫時的棄權書,阿瓦里德則在1991年年底正式提出申請,要求美聯儲核準他持有14.9%的花旗股份。通常這樣的申請會在60天內批準,阿瓦里德卻是一等再等。時隔14個月后的1993年,因為美聯儲遲遲不肯批準,阿瓦里德撤回了申請,將手上的股票賣出,直到自己的持股率恰恰低于10%的門檻。阿瓦里德售出的股票價值共3.64億美元,獲利頗為可觀。當然阿瓦里德盡量不去想這些股票未來可能會有多值錢。舉例來說,如果阿瓦里德在2004年再賣掉這些股票,這被迫賣掉的股票將價值20億美元。
美聯儲的確曾公開調查過阿瓦里德的背景,不過卻從來不曾說明不讓阿瓦里德持有全部股份的原因。阿瓦里德已務實地接受這個結果,決定照美國的規矩來玩:“我們認為那會是一場硬仗,認為不能破壞與美國政府的關系,所以把那些股票賣了。”
美聯儲不允許阿瓦里德持有10%以上的股份,許多人認為這在當時的環境下并非一個明智的決定。
1991年,美國金融界經歷了一次巨大的沖擊,國際信貸商業銀行(BCCI)因虧損230億美元而倒閉,引發一連串丑聞。該銀行的創始人是巴基斯坦人,根據美國司法部的調查,該銀行以洗錢、財務詐騙、地下軍火交易、資助恐怖主義等犯罪活動為主要業務。此外,該銀行被揭發于1982年以非法手段買下美國第一銀行的股份,在背后操作的就是沙特阿拉伯人。
國際信貸商業銀行事件讓任何與中東有關系或手上握有大筆資金的外國投資者全都蒙上一層陰影。雖說阿瓦里德資金的來源讓美聯儲的官員無話可說,但是讓一個有錢的沙特投資者握有大筆美國銀行的股份卻不是他們樂見的。
科林斯倒覺得官方擔心的不是阿瓦里德這個人或他的沙特阿拉伯人身份:“那段時期正好是銀行業陸續出現問題的時候,官方關心的是代表國際投資財團的人——他們針對的是其他機構而非與花旗有關的人——所以,這些官員大概是對相關人士的身份過于緊張了。我們十分支持阿瓦里德,如果讓阿瓦里德擁有15%的股份就能解決我們所有的問題,一切就圓滿了,但事情沒那么簡單。我認為這一切不是因為個人因素,那些官員只是想盡到職責,因為他們正被其他機構惹出的麻煩壓得喘不過氣來,所以寧可要阿瓦里德的持股維持在10%以下。”
幸好最后的結果還算令人滿意。阿瓦里德說,在等待美聯儲許可的那一年半時間,花旗持續出售股份,他的持股也隨之被稀釋到13.5%。他不愿因那3.5%的持股與美國政府僵持不下,更不愿讓事情泛政治化,因此決定退一步。他指出美聯儲方面并沒有婉拒他的申請,只是沒有批準罷了。這種說法聽來有些阿Q精神,但阿瓦里德認為這與直接否決的意義大不相同。他繼續強調投資花旗一案對他而言是多么重要,因為他投入了全部家當的一半。他說自己絕不會賣掉這些股份,因為他認為花旗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里德因此也十分敬重阿瓦里德:“阿瓦里德加入后,24小時內就又有8到10個投資大戶加入花旗。當然,其他投資者的交易條件就不及阿瓦里德,畢竟凡事有個先來后到,不過他們都還是大賺了一筆。”
緊接著投資的這些國際投資者在兩周內為花旗注入了6億美元。
皆大歡喜
有點諷刺的是,在買賣完成前,阿瓦里德一次也沒見過花旗銀行總裁。
一旦交易完成,確定了雙方的關系,里德與阿瓦里德兩人便常常互相征詢對方的意見。1993年,里德帶著兒子到阿瓦里德的沙漠營區做客,終于有機會去體驗貝都因人的文化以及阿瓦里德鐘愛的沙漠靜謐。
科林斯指出,從這宗交易開始,他從此在國際間建立起了聲望,能將目標瞄準其他全球性企業,而他對個人投資事業一貫支持的態度也讓他獲得很多重量級人士的支持。當阿瓦里德投資歐洲迪斯尼樂園時,里德接到迪斯尼公司邁克爾·艾斯納的來電,他說自己有些擔心,里德告訴他:“阿瓦里德是個生意人,投資不是因為他喜歡你這個人,而是因為價錢合他的意。他不是一個看人際關系的投資者,而是一個看財報數字的投資者。他身邊有許多優秀人才為他效命,他們也清楚阿瓦里德的舉動。阿瓦里德言出必行,對自己的投資一定會挺到底。他投資花旗后,我們還是經過了一段難熬的日子,但他一路相挺。他是個專家,他知道事情的進展,向我提供他個人的意見。他絕不會暴跳如雷地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去給我做這個、做那個’。他很好,是所有人都想要的那種投資者。”
本文作者是CNN國際新聞網前主播,本刊記者石偉編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