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霍布斯鮑姆

2012年10月1日，英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埃里克·霍布斯鮑姆辭世，宣告了英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一代人的結束。

回顧霍布斯鮑姆的著作，如果世界史三部曲《革命的年代》《資本的年代》和《帝國的年代》， 研究農民運動的《最初的反叛》《斯溫大尉》和《盜匪》，以及研究工人運動的論文集《勞工界》《勞工們》還算歷史著作的話，蘇聯解體之后他所寫的世界史著作《極端的年代》《霍布斯鮑姆看21世紀》等，則完全是對現當代世界尖銳問題的理論探討。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霍布斯鮑姆不僅是歷史學家，也是敏銳的思想家。

他還是一位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奉者，一生不改其志。去世前一星期，霍布斯鮑姆在病榻之上語重心長地告誡女兒：讓孫兒始終抱有好奇心，因為好奇是“一個人能夠擁有的最大財產”；讓他多讀書，如奧登的詩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還有最重要的是《共產黨宣言》。

霍布斯鮑姆出生在1917年，在當時的許多知識人看來，十月革命似乎給世界帶來新希望，他在這個特殊年代中成長，又因為個人的坎坷際遇，從青年時代起就成為蘇聯和馬克思主義的忠實支持者。這曾給他惹來不少爭議，也給他帶來許多麻煩，但他始終沒有放棄這一立場。另一位左派大思想家托尼·朱特曾評論道，這并不至于損害他的榮譽，卻是他個人的悲劇。

事實上，霍布斯鮑姆的政治執念正是由他個人許多不幸際遇所造就。他出生在埃及亞歷山大，父親是一位英國商人，母親是奧地利籍猶太人。1929年，他的父親因心臟病去世，兩年后母親也撒手人寰，留下霍布斯鮑姆孤哀無助，只好投奔遠在柏林的親戚。當時經濟危機席卷全球，魏瑪共和國搖搖欲墜，霍布斯鮑姆見證了納粹上臺。在環境影響下，作為猶太人的霍布斯鮑姆小小年紀就決定投身政治運動，而他所能選擇的要么是希特勒，要么是共產黨，最終他接納了共產主義思想。

在柏林度過的時光，將他打造為一名共產主義信徒。1933年，他隨親戚一家遷居英國，但新的環境并未改變他的政治立場，1936年，霍布斯鮑姆正式成為共產黨員，直到1989年前后。

因為過早失去雙親，霍布斯鮑姆在動蕩歲月里度過毫無安全感的童年，這讓他內向而獨立，更讓他養成執拗的性格，所以青年時代確立的觀念和立場，一生難以更易。信奉馬克思主義甚至成為他的擇偶標準，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一位共產主義者。但實際上，他對馬克思主義的堅持，只是不想也無法背叛自己曾經的信念。

1956年對霍布斯鮑姆來說異常艱難，蘇聯出兵匈牙利、赫魯曉夫批判斯大林等事件讓他十分痛苦。他的學生曾經回憶，這段時間的霍布斯鮑姆極度消沉，甚至很長時間連話都不想說。但最終當他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朋友如湯普森等人滿臉鄙夷地拂袖而去，脫離共產黨時，他卻選擇了留下來。因為這讓他投入無限情懷的信仰已成為其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已成為他的本能。直到2003年，霍布斯鮑姆才委婉地表示：共產主義是一項偉大的事業，但它或許走偏了方向。

1956年的歷史事件沉重打擊了霍布斯鮑姆，他長久無法走出痛苦，只是后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才讓他尋找到宣泄痛苦和絕望的渠道，那就是聽爵士樂并撰寫樂評。他成為一名優秀的樂評人，在《新政治家》雜志上每月刊登的爵士樂評專欄，連載十年不衰。霍布斯鮑姆也很喜歡流行音樂，曾在鮑勃·迪倫的演唱會上向女友求婚，后者成為他的第二任妻子。

這位歷史學家執拗而真實，從不試圖掩飾自己的缺點。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承認，自己青年時代常去法國度假，光顧過風月場所，還將初夜留在了那里；他后來與一位已婚女性交往，有一個私生子。

作為馬克思主義史學家，霍布斯鮑姆并不是只在書齋中閉門造車，而是在實踐中學習，在世界活生生的變遷中親身體驗。他認識許多國家的領袖，20世紀世界歷史上許多關鍵時刻他都親身經歷。所以，霍氏對20世紀歷史的研究，既是學術研究，也是親身體驗，是他個人一種特殊的視角。

他對歷史的研究不是傳統的政治史，而是社會史。他研究了20世紀西方的工人階級，認為隨著生產結構的改變和白領的增加，工人階級的隊伍不是壯大，而是大大地萎縮，這一點與馬克思的設想完全相反。由于白領要納稅養活那些依賴社會福利維生的下層階級，所以他們不但不反對資本主義，反而支持撒切爾夫人的保守主義政府。

晚年時，霍布斯鮑姆認為自己十分幸運，因為生活在波瀾壯闊的20世紀。他稱20世紀為“妙趣橫生的時光”（interesting times），這句話后被用作他自傳的書名，該書于2002年出版。

作者為社科院世界史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