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人的文學圖景中,湖光山色是逃避塵世喧囂之所在,是讓紛擾著的心靈復歸之寓所。中國式的山川河流、田野大地,從來都盡顯自然本色,且與精神相連接,陶潛一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寫盡山水情懷。中國人熱愛土地,熱愛自然,一般來說,那是發(fā)自肺腑的真切、恬淡、唯美。中國文學景觀中的土地,很少看到血雨腥風,哪怕塵煙也多被文學家們手中的筆竭力回避。
納粹文學也同樣充分表達著對土地的熱愛,從對土地的情感而言,很難說德國文學家比中國文學家的情感淺薄或不夠真誠,他們一樣熱情贊美土地、謳歌家園。但是德國與中國的“土地”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選擇,土地是德意志的生命,對中國則是一種意向和精神,是對塵世生活的逃避。一旦德國文學家將土地與生存空間相結合,附著在土地上的已全然不是中國式的純真和淡然,而是德意志的血。血與土,構成了納粹文學的景觀,他們用赤裸裸的武力表達對大地的熱愛,這是一種充滿欲望的沖動,成為納粹征服世界的動力。
面對破碎的德意志,赫爾德、歌德、海涅,都曾問過同樣的問題:德意志在哪里?這顯然表達著對德國未來的不確定,盡管他們都渴望德國的統(tǒng)一和強大。同樣的問題,在另一位德國詩人恩斯特·莫里茲·阿恩德特那里得到了回答:“有人說德語的地方就屬于德國。”歐洲除了德國本土,奧地利、捷克、波蘭、法國、瑞典、瑞士都有德語區(qū)存在,這就意味著,這些土地都應成為德意志的一部分。“德語與其他語言混雜在一起,要想分辨清楚是枉費心機。”德國作家理查德·塞繆爾如是說。為解決這一問題,塞繆爾提出了“帝國”概念:“帝國構成一種超級國家的觀念,在理論上它可能包容所有德國人,同時還可以為包容非日耳曼族的少數(shù)民族提供歷史依據(jù)。”這些話語著重體現(xiàn)的觀念就是日耳曼之神圣。
文學家的癡心妄想在希特勒那里得到了深度回應——這就是第三帝國的建立。但希特勒走得更遠,不僅占領“德語區(qū)”,還占領了幾乎整個歐洲,對猶太人實施種族滅絕。
納粹主義的文化觀由健康的、種族的、英雄的和直覺的元素構成,同時強調作品“血肉豐滿”。比較抽象的現(xiàn)代派藝術作品,在他們看來都是病態(tài)和扭曲,因為它們體現(xiàn)了知識分子的懷疑、諷刺和墮落。納粹主義竭力推崇一種比共產主義更加“高級”的文學理想:以一個同心同德的民族共同體來代替階級關系,這種和諧的社會理想,只有在同宗同族的日耳曼人之間才會出現(xiàn),只有在田園風光中才能得以體現(xiàn)。這正是典型的納粹文學景觀。
阿道夫·巴特爾是對納粹主義最有影響的作家之一,著有《迪斯馬什人》。他是激進反猶主義者,在文學史的多方面為國家社會主義提供了基本態(tài)度。他認為猶太人是自由主義者、社會主義者和資本主義剝削者合為一體的人。因為海涅是猶太人,他就把海涅說成外國文化的侵入者;他否定德國盛行的表現(xiàn)主義藝術和荒誕派戲劇,認為只有回歸鄉(xiāng)土藝術,才能阻止德國的墮落傾向蔓延。
巴特爾的文學態(tài)度與希特勒產生了強烈共鳴,1926年希特勒曾經(jīng)拜訪過他。1942年,在巴特爾80歲生日之際,希特勒封他為納粹黨榮譽黨員并授予其金質勛章。
在納粹文學中,高度的民族性象征和戰(zhàn)斗意識充分展現(xiàn)在赫爾曼·隆斯的《自衛(wèi)的狼》之中。這部小說被稱為“民族運動的經(jīng)典”:一群日耳曼人用鮮血保衛(wèi)自己的家園,主旨在于表達:“第一,安居樂業(yè);第二,為保護安居樂業(yè)而進攻。”小說借主人公沃爾夫之口說道:“任何人要想碰我或我同胞的頭發(fā),我都要讓他血流成河。”“血與土”的文學基本要素在小說中得到充分表達,最終,“血流成河”成為這部小說的結局。作者隆斯本人在“一戰(zhàn)”爆發(fā)伊始就入伍參戰(zhàn),1914年9月戰(zhàn)死,他在臨死前還呼喚“英雄從群眾中脫穎而出、拯救日耳曼民族,以帶領整個民族走向勝利”。他用行動實踐了自己的文學理想。
隆斯的這部小說在第三帝國影響巨大,1933年賣出37萬多本,而到了1939年“二戰(zhàn)”之年,則賣出了超過56萬多本。“血必須流,血必須流”是納粹黨的口號,也是納粹文學所要表達的重要內容之一,那血流成河的場面又與鄉(xiāng)村田園形成極其強烈的反差。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