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來,北美和歐洲的工業化國家被當作第三世界的典范。許多地區的人們至今仍對發展(development)的意義堅信不疑。
發展催生了一種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將社會生活看作一個技術問題,是一個可以托付給發展專家來進行理性決策和管理的問題。
顯然,世界銀行是最大的國際發展機構。這一機構代表著什么,它的風格又如何?對此,一位在尼泊爾研究發展的人類學家有很好的闡述。她的觀察來自于一次計劃生育項目中與一位世界銀行官員的接觸,那位官員試圖讓她提供一些關于當地農村生活的數據:
“我很天真,那時并沒有意識到尼泊爾發展中的健康問題主要是指計劃生育。事實上,令我更為震驚的是,他們花那么多錢用于阻止當地人生兒育女。所有這些看起來與尼泊爾人享受有孩子的那種快樂如此不協調。我在尼泊爾了解到了關于世界銀行的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在世界銀行工作,你不可能走進真正的尼泊爾。”
這只是被稱為執迷不悟的發展(perverse development)之冰山一角。然而,世界銀行一直引導著第三世界發展的官方政策。在非洲,世界銀行已經成為主要的外來捐贈方,在經濟決策方面也是最具影響力的外部力量;有學者認為,這些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應為過去30年里薩赫勒地區的饑荒負責。
謝里爾·帕耶批判性地分析道,世界銀行在第三世界的重要性部分源于它對第三世界的放貸規模,且通過一系列的實踐活動來鞏固其重要地位。世界銀行說服其他資助機構參與已被其評估過的項目;世界銀行還協調所謂的捐贈者俱樂部,由該俱樂部選擇、決定對第三世界中的哪些國家進行資助。哥倫比亞就是被選中的國家之一。
世界銀行發放的大部分貸款變成了必須通過國際招標實施的項目。不用說,大多數情況下合同給了跨國公司,它們在這個數十億美元的市場上攫取利益。世界銀行就是這樣在發展中維護其知識與金融上的霸權:它控制了最大數額的資金流動;通過交通、電氣化和電信項目開辟新的投資領域;通過合同為跨國公司的擴張推波助瀾;通過堅持為出口而生產加深了第三世界對國際市場的依賴;它拒絕借錢給“不友好的政府”(比如阿連德當政時期的智利);它反對保護本地產業的措施;它堅持實施由國家經營卻讓跨國公司受益的大型項目,導致本地人口喪失對資源的掌控;它與第三世界腐敗、不民主的政權合作,幫助它們維持統治地位。
作為發展產業(development industry)的領頭人,世界銀行對每年向南方提供的近600億美元的政府援助起決定性影響。而這些援助中的80%流回了捐贈國。對于第一世界國家的國內經濟來說,這是重要的財政支持,而這些錢其實來自捐助國的勞動人民。實際上,第一世界國家內成千上萬個工作崗位都依賴于“發展援助”。這些援助也幫助了第一世界的公司擴展其商業利益。美國商品公司(美國孟山都公司、美國通用食品公司等)的50個最大客戶中,有30個是發展中國家,而這30個國家中大多數過去或現在都是“糧食用于和平”計劃的主要接受國。
但在另一方面,世界銀行對單個國家的金融支持所產生的影響也不可忽視,即便某些時候這種影響并不以公開干預國內政策與整體發展戰略的方式出現,在哥倫比亞就是這樣。
1949年7月11日到11月5日,由世界銀行組織的一個經濟代表團對哥倫比亞進行了訪問,旨在為該國制訂一個整體的發展計劃。這也是由國際銀行派駐欠發達國家的首個此類代表團。該計劃呼吁在所有重要的經濟領域進行“大量的改進和改革”。這一計劃最著重強調的特色之一就是它的綜合性和完整性。它的綜合性要求在所有重要的的社會經濟領域實施計劃,而認真地規劃、組織和分配資源則保證了這些計劃的完整性和計劃的順利實施。這個報告還開出了一系列詳細的處方,包括目標和可量化的指標、投資需求、設計標準、方法和時間安排等。
報告認為通過應用現代技術和有效的實踐,哥倫比亞憑借豐富的自然資源可以實現巨大的生產效能,這將使它能夠從國外獲得現代化的設備和技術。對欠發達地區進行技術和經濟援助的國際組織和外國組織也已經建立。開創一個快速而廣泛的發展階段所需要的就只是哥倫比亞人民自身的決心和努力了。通過這種努力,哥倫比亞不僅會實現自身的救贖,同時也會為世界上其他欠發達地區樹立一個令人鼓舞的典范。
《遭遇發展:第三世界的形成與瓦解》,(美)阿圖羅·埃斯科瓦爾著,汪淳玉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