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杰弗里·貝德(Jeffery Bader)是一位在美國外交界浸淫多年的實用派。貝德和基辛格一樣,都是從傳統的歐洲歷史研究領域,轉向極具戰略意義的亞洲問題研究,而成為美國外交圈中最早一批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打交道的外交官。
美國的著名智庫常見“旋轉門”:學者進入政府工作;政府官員離開政府后到思想庫繼續從事政策研究。貝德就是“旋轉門”中的典型。
中美正式外交關系誕生時,貝德作為卡特總統任內負責東亞事務副國務卿霍爾布魯克的左右手參與其中;上世紀80年代初他在美國駐中國大使館工作;之后分別在克林頓和奧巴馬任內擔任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亞洲事務主任,是兩任總統的首席亞洲政策顧問;2010年退出政府工作后,他選擇在布魯金斯學會繼續從事中國研究。
接受亞洲事務主任之后,貝德在制定亞洲政策和相關外交活動中,幾乎無處不在。在橢圓辦公室里匯報討論,陪同總統出訪亞洲,甚至奧巴馬在白宮與亞洲各國領導人通電話,他也必定在場。
奧巴馬任內最受矚目的戰略之一無疑是“重返亞洲”,貝德是該戰略的主要構架者。
他在接受《財經》記者專訪時稱,這一戰略的首要要素就是承認并理解中國崛起是20世紀后期和21世紀以來最重要的事情,美國對中國和平崛起表示尊重,對此支持而非反對。
他說,他不相信力量崛起的新興國家與現有主導力量必將發生沖突一說。中美關系的波折雖注定不可避免,但“雙方領導人有足夠智慧,從共同利益考量,維護雙方‘建設性和全面的關系’”。
“重返是為了再平衡”
雙方不要將彼此視為敵人,不對彼此的能力和意圖做最壞的臆測,不竭盡軍備、政策和資源來相互對抗
《財經》:作為奧巴馬總統的前亞洲政策顧問與現任競選陣營成員,你認為如果他成功連任,在第二任期內是否會對中國的外交政策進行調整?
貝德:我預期不會出現重大改變。奧巴馬四年來追求的政策,反映出他對中國的重要性有深思熟慮,他認為美中維持建設性關系十分重要。其實奧巴馬對中國的做法,是從1972年尼克松總統訪問中國以來,美國歷任總統的主流做法。我預期美中關系會更多呈現延續性。
《財經》:《紐約時報》最近報道說,奧巴馬上任第一年對中國的政策太溫和,在執政一年后就有所轉變,這是否意味著奧巴馬的政策具有搖擺性?
貝德:我不同意這個論點,也完全不同意文中提到的“政策轉變”的說法。奧巴馬總統以及包括我在內的重要顧問,完全了解美中之間的分歧,文中提到我們因為無法與中國達成一致而大失所望,這個說法實在荒謬。
我們一向保持務實的期望,而且在我看來,這些期望都已經達成。美中關系確實經歷了困難和摩擦,但這不代表我們從一開始就對兩國關系存在徹底的錯誤判斷,或是中國利用美國的誤判從中得利,這些都是不正確的解讀。
《財經》:那怎么理解奧巴馬第一任期時提出的“重返亞洲”(Pivot to Asia),這或許是最為突出的轉變之一?
貝德:“重返亞洲”聽起來像是美國離開了亞洲,然后突然回來,而且拋下其他地方。我不喜歡這個字眼,它還有點軍事意味,這也是我不贊同的。我認為這個字眼不是對這項政策的正確描述。
《財經》:在你的字典里,Pivot to Asia的意思是什么?
貝德:有些人認為“重返亞洲”是一個有吸引力的政策標簽,而我認為“再平衡”這個詞比較好。
我們確實在布什政府期間過于注重伊拉克,雖然情有可原,但此舉消耗了美國太多的資源、人力,以及高層領導人的注意力。因此,在多尼倫(時任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現任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提出“再平衡”時,他的構想是不再過度執迷于一些地區的沖突和戰爭,因為那些地區并非美國長期利益所在,而應更加關注全世界最具活力的地區,即東亞。
要注意的是,多尼倫的想法不含軍事意味,而是指美國的整體政策,所以我認為“再平衡”是不錯的用詞。(奧巴馬)政府剛剛上任之后,我們就試圖提高對西太平洋和東亞的注意,當時并未對此政策冠以名稱,“重返亞洲”這個字眼出現在2011年11月,在這之前我們也做同樣的事,但因為沒有這個爭議性的名字,就沒受到太多注意。
《財經》:不論是“重返亞洲”,還是“再平衡”,這項政策的內涵是東亞較以往受到了更大的關注。很多中國的分析人士認為這是針對中國的一項遏制政策,而且是戰略性的,即意味著它將長期存在。
貝德:對于這個問題,我覺得有三大要點:
一、理解并且承認中國的崛起可能是20世紀后期和21世紀以來最重要的事情。因此,要加強與中國的關系,尊重中國的崛起和正當利益,讓中國明白我們會支持而非反對其正當崛起——這些對于21世紀的和平與繁榮至關重要。“再平衡”首先就是指對于中國崛起的關注并且順應這個潮流。
二、我們要清楚中國的崛起有其不確定因素。中國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崛起究竟會走向何方,而它的很多鄰居對此表示焦慮。例如2010年中國在地區所采取的一些行動,被視為是強硬的舉動,給人的感覺是中國的周圍似乎建立了一圈懷疑敵意的力量,而這些國家都試圖、實際上也與美國發展了更為緊密的關系。
《財經》:實際上,由于美國的“重返亞洲”,中國也有人擔心這些國家會成為美國的代理,作為在亞太遏制中國發展空間的力量存在。
貝德:美國“再平衡”政策的第三個支柱,是要保證中國的崛起是有益于地區的穩定,而非變成地區安全的威脅,達到這個目標的主要方式就是加強美國與地區盟友和伙伴的關系,確保中國的崛起不會給它們帶來損失。坦白地說,這些國家是一種力量的平衡。
奧巴馬政府一上任,就有東盟國家告訴我,美國能做的最重要事情,就是表明我們將留在亞太地區,不會打包走人。另外,這些國家受惠于中國的崛起,但也擔心這種崛起意味著與其他力量的隔絕。
它們歡迎競爭或互補的強國。這是“再平衡”的另一個基本要素。
《財經》:中國已經一再強調要“和平崛起”,除了這種保證,還有什么能減輕地區內的這種焦慮?
貝德:有兩件事可減少焦慮,一是中國崛起符合國際法和國際規范,這涉及海洋法、世貿組織規則、投資的國際標準、與聯合國安理會合作等;二是讓亞太地區其他國家,例如日本、韓國、澳大利亞和東盟國家放心,美國會留在亞太地區,不會離開。
《財經》:但是,伴隨亞太“再平衡”政策,美國在該地區的軍力也在增長,例如在澳大利亞增加了駐軍,這很難讓人相信美國不對中國的崛起抱有敵意。
貝德:我聽聞有其他一些美國官員將這項政策稱為對亞洲的“再聚焦”(refocusing),我認為這是同時存在于美國和亞洲方面的一種誤解,也就是將這項政策誤解為主要是軍事上的存在。但至少現在不是這樣的。
我同一些美國軍方高層人士談過,他們并沒有考慮這種做法。當然以后不會有這種做法也很重要,這取決于中美今后的關系。雙方不要將彼此視為敵人,不對互相的能力和意圖做最壞的臆測,不竭盡軍備、政策和資源來相互對抗。壞的結果不是無法避免的,也并非“再平衡”的真正意義。
錯誤有可能會發生,但發生的前提是雙方都發生誤判。
避免雙方都誤判
美國最不愿見到中日之間爆發沖突,或者美國被以某種形式卷入這場紛爭
《財經》:說到誤判,在亞太中美日這個重要關系中,中美之間仍存在著戰略不信任,而中國和美國的盟友日本之間存在著復雜的歷史恩怨和主權紛爭,各方誤判發生的可能性是否在增大? 例如最近中日在釣魚島爭端的激烈程度實際上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
貝德:最近中日之間的釣魚島爭端,我想雙方都有錯誤,但性質不同。我認為日方的錯誤在于內閣決定向私人收購釣魚島,雖然動機是好的,因為他們想阻止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收購該島。石原慎太郎是極為保守的民族主義者,他反對中國,對美國也不友善,首相野田佳彥非常擔心石原慎太郎如果購島成功,會在島上做出什么事來。不過日本政府低估或誤判了北京對此決定的感受。對北京而言,把釣魚島國有化或由國家政府收購,形同改變現狀,中國無法接受。
而中國的錯誤則是容忍一部分群眾對在華日本企業和日本象征進行暴力示威。中國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是泱泱大國,而非受到欺負的小國,后者的人民只能以攻擊的方式泄憤。
中國已完全納入全球經濟體系,中國的成功不單依賴日本的投資,也依賴全世界的投資。如果其他國家認定中國在政治問題上會利用民眾,攻擊外國公司的投資,那么投資人會重新考慮在中國可能面臨的政治風險。這種行為不符合中國在全球角色中的地位,所以我認為兩國都有誤判。
美國最不愿見到中日之間爆發沖突,或者美國被以某種形式卷入這場紛爭。我們不希望被卷入,而且我想就算美國愿意調停,日本或中國都不愿接受美國的斡旋。
《財經》:在這個問題上,何種解決方法能夠實現地區內的“再平衡”呢?
貝德:我想,讓釣魚島回歸到日本國有化以前的狀態,是中短期內雙方都滿意的狀態。這并不理想,沒有解決問題,但是在以前的語境中,雙方都沒把這件事變成兩國關系的主要問題,所以我認為中國和日本需要設法回到之前的狀態,避免改變現狀的舉動。日本管理釣魚島,需要確保國民不會在島上做出刺激中國的事情。中國也不要鼓勵大陸、香港或臺灣的一部分極端民族主義者為該島挑釁。
長期而言,雙方應考慮各種共享資源的協定。中日幾年前同意在東海油氣田中線共享資源,但未實施協議。假如兩國能在東海達成漁業和能源資源的共識,則釣魚島問題激起的怒火可望冷卻。
《財經》:統計數據表明,亞太地區所涉及的海上領土糾紛要多于世界上其他地方,因此不少分析人士擔心這可能成為未來危及和平的一個潛在危機,你如何評估南海的局勢?
貝德:南海與釣魚島的主權爭端引發的是一些相同的問題。
我認為最重要的問題是三個:第一是主權,誰擁有主權?所有主張擁有主權的國家都應尋求保持現況。與釣魚島的情況一樣,這些國家應避免采取對某些島嶼強化主權的作為。十年前所有涉及主權爭議的國家曾協議不在島上建立新的軍事設施,即為非常正面的做法。我認為應再擴大這類協議,并獲得不改變現況的共識。
第二是所有涉及爭議的國家應談判擬定一套行為準則,以讓各國了解如何解決爭議。
第三是有關國家應就共享漁業和能源資源努力達成協議,但不涉及主權。中國曾提出聯合開發該區域,只要不涉及主權,聯合開發是很好的構想。
美國不會也不應對任何國家的主權主張采取立場,應保持超然獨立,只堅持以國際法解決問題,而不涉入島嶼的主權爭議。換句話說,航行自由和商業自由,以及所有主權主張都應符合海洋法公約。
《財經》:你剛剛提到,“亞太再平衡”的出臺背景,也在于布什總統任內美國在中東傾注了太多的力量,因此轉向亞洲,但近來中東地區發生了巨大變化,民主進程與極端不穩定力量并存。我們注意到在總統選舉辯論期間,該地區是被提及最多的議題。美國政府是否會在下一屆加強對中東的關注?
貝德: 中東無法長久平安無事,美國和其他強國不能不管中東。伊斯蘭世界仍在發展初期,非常不穩定,正在進行可能長達數十年的劇烈變化。美國的利益會受中東局勢的影響,不過承認美國在中東有利益與如何追求這些利益是兩碼事。
我認為布什政府的錯誤是派兵到伊拉克。我想奧巴馬總統不會犯下類似的錯誤。但是我們也必須了解伊朗問題的發展在未來幾年將是極為困難的挑戰,我們不能袖手旁觀。
伊朗是潛在的對手,在進行非常危險的活動,其核問題威脅到全球安全。奧巴馬總統明確表明,他希望接觸伊朗領導人,試圖通過協商找到解決方法,他嘗試過但伊朗沒有理會,所以奧巴馬才協助制定了伊朗政權迄今遇到的最嚴厲制裁。假如他沒有先嘗試協商,中國、俄羅斯和其他歐洲國家,就不會答應制裁。
我不認為這是示弱,這是務實的表現。當你與一個潛在對手打交道時,總要給他留一條后路,你不想輕啟戰端。你不能光用武力、制裁和強硬言論。
比人民幣升值更重要的經濟問題
美國應避免保護主義,保持開放;中國應繼續改革,避免“中等收入陷阱”
《財經》:按照你的說法,美中關系在安全問題上,會基本保持原來的基調,那么在經濟方面呢?我們看到近期中美經濟關系時有齟齬,也有分析認為中美兩國經濟的互補性在下降,而競爭性在增強。經濟會變成雙方矛盾的焦點嗎?特別是貿易摩擦和投資準入?
貝德:經濟將是美國與中國關系之間面臨挑戰的領域。我對每一方的忠告略有不同。
美國最需要的是讓自己的經濟從2008年起的金融危機和經濟衰退中恢復。直到那時之前,許多美國人都會視中國為問題,因此有可能訴諸貿易保護主義。對美方,我的忠告是避免保護主義,不要找替罪羊或是把自己的問題怪罪給別的國家。我們的問題絕大多數源于國內,出口是一個因素,但不是主要因素,不及我們為經濟未來、基礎建設、教育和研發、國內投資、職業培訓所作的決定那么重要。美國應避免保護主義,保持開放,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外國投資更開放。
對于中國來說,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和世界銀行聯合進行的報告做了很好的總結,這份報告針對避免“中等收入陷阱”提出了2030年之前應該采取的一系列結構性調整,其中包括:減少國有企業和國有銀行的特權、加強法治、從投資性增長轉型為消費驅動型增長等等。
如果中國進行這些改革,就會發現與美國這樣的國家在經濟問題上的摩擦將會減少。因為中國對美國的真正挑戰在于,國有企業所能享有的國內補貼。如果消除了這些補貼,國有企業的特權減少、消除對知識產權的濫用,以及停止強迫技術轉移,那么中國與美國的經濟關系將會好得多。我想這些要比人民幣價值的問題重要得多。
《財經》:據說奧巴馬曾詢問,蘋果電腦是否可搬回美國制造。隨著美國意欲重振制造業以緩解就業壓力,這是否會與同樣在尋求制造業升級的中國產生嚴重摩擦?
貝德:奧巴馬堅定地要保護和重振美國制造業,這是他的核心經濟信念。
由于經濟復蘇是奧巴馬執政的頭等要事,他向顧問們布置的中心問題是美國的中國政策如何能夠幫助勞動力市場的復蘇,挽回在2008年底到2009年初失去的800萬個工作。他不太信服國際經濟規則那雙看不見的手可以達到這個目標,因此他要求其團隊另覓他徑。
在2009年底我開始非常明了奧巴馬對此的關切。那天我照常去給他做中國政策的簡報,他上來就說最近他與四位CEO午餐,他們幾乎用所有的時間在抱怨中國的問題。他說與中國的經濟關系就像一場籃球比賽,以前美國在場上占有絕對優勢,即使中國違規也可以忽略;而現在雙方更加接近,如果他們繼續犯規,但裁判仍沒有叫停,美國是否應該回擊。
我認為可以對中國采取強硬的貿易措施,但需要保證當中國對這些措施進行報復時,對美國經濟沒有實質的傷害。到2010年中期,奧巴馬和他的主要顧問越來越相信,判斷我們的中國政策是否成功,主要看美國能否明確地捍衛其經濟利益。
不過,目前他的信念并沒有導致貿易保護措施,他是在國際法則和WTO框架內尋找方法,提高美國制造業的競爭力。同時美國也采取了一些回應的貿易救濟措施,至今為止這些措施都還比較緩和。
我想奧巴馬非常明白如果突然采取激烈的措施,將會有損傷全球貿易體系的危險。他同樣對中國經濟所面臨的挑戰保持敬意。他與溫家寶總理進行會面時,席間總理詳細地將這些挑戰進行羅列,奧巴馬很了解中國面臨的嚴重性,他不會輕視這些挑戰。
《財經》:從剛剛的分析來看,美國與中國在安全和經濟領域的互動最多,而認為這會帶來共贏或零和局面的觀點似乎不相上下,且產生了許多措詞,你會用哪個詞定位美國與中國的關系?
貝德:奧巴馬政府一上任,我們就同意描述對華關系的方式是“建設性和全面性的關系”。如此措詞經過很多討論,兩國元首都支持這個說法,我們也持續使用。奧巴馬總統和國務卿希拉里都用過“伙伴”(partner)來描述對華關系。這個稱呼在前任政府具有爭議,一直都避而不用。但是在奧巴馬總統2009年訪問中國期間,我們在對共同聲明進行談判時,將中國與美國定義為“伙伴”。我認為這是個好詞,形容中美關系非常貼切。
不過,這是一個需要用具體的合作來證明的概念,否則就僅僅是一個標簽。
傳承與延續
我們從未全面檢討或重新整理對中國的做法。大家都跟隨尼克松,遵循相同的大致路線圖
《財經》:我們知道美國的外交政策是各部門之間協調的結果,尤其是國務卿和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的因素非常關鍵。希拉里·克林頓已經表示將在明年初任期結束后退休,她的離職是否會對美國外交政策產生影響?
貝德:希拉里是非常優秀的國務卿,她追求的政策就是奧巴馬總統的政策。而奧巴馬是真正為外交政策,特別是中國政策負責的人。
希拉里與中國領導人建立了緊密的個人關系,包括與國務委員戴秉國和外交部長楊潔篪,他們也偶爾會出現意見相左的情形,我有時讀到中國官員和學者把這些矛盾推到希拉里身上,我認為這并不正確。至于下一任國務卿的人選,目前浮上臺面的人選全屬臆測。勝任這個工作的人不多,不過無論是誰,最終還是會持續奧巴馬的政策。
《財經》:你離開白宮時,有人說白宮已沒有通曉漢語的高級官員。
貝德:我覺得我在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接任者羅素(Danny Russell)能勝任,我和他密切合作兩年半,他很關心美中關系;助理國務卿坎貝爾也忠實執行奧巴馬總統的政策。坎貝爾在奧巴馬的第二任期可能與希拉里一樣選擇退休,羅素的去留則不清楚。我個人認為,如果把兩人的遺缺中至少一項職務交由具有深厚中國事務背景的人選出任,將是很好的構想。
美國的亞洲政策廣泛來說有兩個基礎,一是對華關系,二是與除中國之外的盟友和伙伴的關系。我期盼下一屆任期能由最有能力的人選執行這兩項任務。
《財經》:在描述中美關系時,你用到的最頻繁的表述就是“延續”。
貝德:的確,像美中這種大國之間的關系多以穩定為主,發生大幅改變的時刻主要是在1970年到1972年,由尼克松和毛澤東主導。但從那時起,八任美國總統對中國的政策基本上很接近,他們了解中國在世界的角色很重要,如果沒有中國的協助,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重大事務能夠獲得解決。
中國的角色只會愈來愈重要,美國與這樣的中國可以維持對抗或合作的關系,但合作遠優于對抗。中國的經濟也日益強大,全球化程度日深,與美國互相依賴的程度也愈來愈深。我想不論誰是總統,這些都是美中關系的基礎。每位總統都會進行策略性調整,但沒有根本的改變。
羅姆尼競選中,讓我不安的一點是他輕視這項傳承和歷史。我在他的演說和言論中,看不出他了解這種關系帶來的好處,以及假如我們不與中國維持好關系,會給美國帶來的危險。羅姆尼宣稱他上任第一天,在還沒見過中國領導人之前,就要與中國就人民幣價值的問題對立,讓我覺得愚蠢之至。
我認為,奧巴馬總統對中國做法的獨特之處在于情況的獨特,而非他感知的獨特。自尼克松訪華的40年來,中國在政治、經濟和安全上,成為日益重要的全球因素,因此美國對中國的政策需要調整,需要成熟的做法。但自尼克松以來,我們從未全面檢討或重新整理對中國的做法。大家都跟隨尼克松,遵循相同的大致路線圖,只是根據全球情況進行調整。
《財經》:因此你對存在戰略不信任,不時出現摩擦的中美關系,并不像許多專家或媒體所認為的那么悲觀?一個主導世界多年的大國和一個正在成長中的大國,共贏的可能會大于零和的可能?
貝德:美國與中國關系的波動起伏與矛盾被媒體長篇累牘,目的是證明美國與中國之間存在著越漲越烈的緊張,這樣看待美中關系是有嚴重漏洞的。在全球占主導力量的大國與處在崛起期的國家是注定要發生摩擦的,因為它們的歷史、文化、利益和價值觀迥異。
如果想讓兩國之間不存在摩擦,唯一可能的就是一方完全屈從于另一方,而這是不可能的,因此美中關系中存在波動和分歧應該被視為是不可避免同時也是自然的。
我對未來是樂觀的,這是因為我在中國待過很長時間,與中國官員打過很久的交道。我在中國時,從未碰過反美主義,沒碰過對美國人有敵意或憤怒的事件。我肯定有些人曾有過這種不愉快經驗,中國人在美國也會碰到,但是很少。我認為美中兩國的人民本來就是彼此友好的,中國領導人和人民面對發展和融入世界時遇到的挑戰,表現得成熟、有前瞻。中國成功,符合中國和全世界的利益。
國際關系理論認為,處在力量上升期的大國和現有大國力量注定會發生沖突。我認為這個論調太機械化,是假科學,而且低估了善意和強大理性的領導人,可以把人民導向正確路線、防范問題。過去40年我看到多位優秀的領導人,未來40年,我期待將會看到更多優秀的領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