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人更勝品酒

喝酒是一件美事，但更美的是微醺之時，與新朋友一起暢談人生故事。

不管是在波爾多還是在盧瓦河谷，都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酒莊，每一個酒莊的每一種酒都各有不同，在介紹自己的酒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如數家珍地講著自己家種了多少葡萄、如何將葡萄植株架起來，如何為葡萄除去多余的葉子、請來客座專家經過共同商議后決定何時采收、采收后如何分類、如何進行浸泡和陳釀……每家都有獨門的釀酒方式，每個人都很珍愛自己的酒。不過在我看來，這些酒莊的莊主們其實比他們釀造的葡萄酒更有趣。

精明的商人與淳樸的農民

在波爾多的葡萄酒節上，我們碰見了一位葡萄牙人后裔的莊主，他既是酒莊的釀酒師，又是經銷自己葡萄酒的酒商。這位莊主到過中國多次，酒莊所出產的酒也早已銷往中國。聊了一會之后，莊主開始問起諸如“各位覺得中國有中產階級”，“中國人怎么看待當前的經濟發展狀況”之類的問題。于是我們的一頓飯不免在無關風與月的時政社會話題中深刻而嚴肅地進行了下去。而在梅多克產區的Chateau Paloumey，熱愛藝術，將自己的酒莊布置得像設計師工作室一樣的女莊主也同樣對中國市場寄予了極大的關注。

“我們有自己的微博，回去記得加關注！”女莊主望著一臉驚詫的我說。實際上，Chateau Paloumey在關注中國市場和旅游者方面已經做了不少努力。除了參加中國的酒展，作為葡萄酒旅游的景點，酒莊開放了參觀酒莊、品酒和酒的搭配的活動，甚至在葡萄采收的季節，旅游者還可以參加采摘，而為了迎合越來越多的中國旅行者，酒莊還和中國的旅行社合作推出游覽項目，并且雇了一位中文導游，每周前來上班。在留言冊上，可以看到已經有不少中國人留下的字跡，像“酒美人靚”，“酒很優雅，女莊主更優雅”之類的留言看上去非常有趣。

“中國人喜歡我們的酒嗎？他們喜歡什么口味的葡萄酒？”女莊主非常認真地問道，幾個人不免搜腸刮肚地開始思索、回答。“比如中國的中產階級，他們平時都做些什么呢？”于是，一邊吃著女莊主家里烹制的法國鄉村烤雞配土豆，我們又開始討論起了深刻而嚴肅的社會話題。

但是并非所有莊主都如此健談，比如我們此行中參觀的位于波爾多兩海產區的酒莊Chateau Bois Malot的莊主，看上去就是一位樸實的法國鄉村大叔，除了認真地介紹著自己家族的歷史，葡萄園的情況和釀酒的過程，其他時間話也不多，總是默默微笑著看著大家。

而在盧瓦河谷產區的酒莊Pierre Sourdais domain，我們見到了另一位同樣樸實而且非常有創意的大叔。大叔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酒莊。他原本也是出身釀酒世家，只不過因為和長兄相處不佳而憤然離開，白手起家自創品牌。買不起酒桶？買一個模子自己用混凝土一個個鑄造！沒有儲酒的酒窖？自己動手挖！大叔得意地指著我們面前的一個通往地下的幽深通道說：“我挖了近30年！一開始我和幾個朋友就完全是靠我們的雙手在挖掘！”在恒溫12°的地窖里，藏著自他釀酒以來每個年份的葡萄酒，酒瓶子早就落滿了“歷史的塵埃”。在洞壁上，有時還能看到一些有趣的雕刻，乃是其一位藝術家朋友所為。挖洞工程即將大功告成，最后的目標是將其挖成莊主名字的縮寫：PS。

在釀酒室和地窖的墻上，還時不常地可以看到莊主玩的文字游戲，有的是雙關語，有的來源于盧瓦河地區誕生的法國文學巨匠拉伯雷的名言，最終都是與釀酒有關。就連儲酒的橡木桶上也留下了莊主的特別印跡：每一個桶上雕刻著自己女兒名字中的一個字母，每個字母背后，還有雕刻著一些正在種植葡萄和釀酒的小人兒的圖畫。

“我在地下挖了12米，我想我也要在地面上建12米高的塔。”大叔對自己的創意感到自得。雖然為了保護當地的建筑景觀，12米的塔高不被允許，而且還得在上面加個頂，但是大叔在頂里面留了一個空間，這樣雖然外觀看起來一樣，但實際上卻又高了一些，離他的愿望又近了一些。

來這里買酒的有不少是本地或外地的法國人，大家口耳相傳，跟莊主都挺熟。“你會把酒賣到中國去嗎？”對于這個問題，大叔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這是我的城堡”

Chateau在法語里的意思是“城堡”，而諸多酒莊也都冠以“Chateau”的名號。在旅行中，我們拜訪了許多大大小小的Chateau，湊巧的是，其中有不少都是女少莊主掌門。

“歡迎來到我的城堡”，導游的姑娘穿著T恤牛仔褲球鞋，素顏，總是帶著靦腆笑容的女生說。一開始我以為是她中文不好而造成的口誤，誰料接下去的一句是：“這是我爸爸在我十歲的時候買下的。”原來人家是少堡主！“那這城堡是你父親送給你的禮物？”我問道，“事實上，應該算是送給我媽媽的吧。”少堡主說。

位于希農地區的赫霧（Rivau）城堡原是當地的Beauvau家族在14世紀時繼承的。該家族的成員是當時法國國王身邊的近臣，在英法百年戰爭時期，Beauvau家族還將法王查理七世帶來此地避難，而圣女貞德還來此地覲見過國王，并且在這里招兵買馬以奪回被英國占領的土地，因此在城堡內部，還有貞德的祈禱室這樣與貞德有關的設置。17世紀時Beauvau家族將城堡出售，之后幾經易手，才到達了如今的主人手中。經過十幾年的修繕后，剛剛對游客開放不久，不過已經有5對中國新人組團來此舉辦了婚禮。

白色的城堡在陽光下閃著光，城堡的外面，是謙虛地表示“我也是一個農業種植者”的“少堡主”所擁有的麥田，金黃的麥子還未收割，麥田上空翻卷的云朵讓有時人想起梵高的名作。各色各樣枝繁葉茂，花團錦簇的花草樹木圍繞著城堡，花園里小小的樹墻迷宮，還有孔雀在散步，城堡前面還有一塊長著南瓜的菜地，看起來很像是童話中的所在。而城堡主人也是希望將城堡的游覽主題定為童話，花園里的種種布置也不免再一次聯系到拉伯雷。

在同伴發出這一切“就像動畫片里的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住的一樣”的感嘆時，少堡主趕緊用不熟練的中文解釋道：可是這不是動畫片呀，我就住在這里面，這都是真的，真的。”

少莊主也是“剩女”

在波爾多圣愛美濃產區的列級酒莊Chateau Troplong Mondot，打理家族生意的少莊主——其家中五個姐妹中的老大，一個一身牛仔裝+人字拖打扮，扎著馬尾辮，清爽干練的女生，從被薰衣草簇擁著的小道上走來與我們握手。大概是大家都是年輕人的緣故，很快從繃著勁兒介紹酒莊歷史、葡萄酒年份、品酒、談論葡萄品種和酒莊生意上轉到了旅行和生活上，由于與我們相談甚歡，少莊主最后干脆坐下來跟我們共進了晚餐。

因為曾做過一段時間的銷售，少莊主可謂見多識廣，足跡幾乎遍及世界各地，當然也包括中國的不少城市，這讓我輩自詡還去過些許地方的人在少莊主殷切的目光中不免覺得慚愧。在閑扯了一會兒旅途艷遇和趣聞之類的事之后，同伴中一人冒昧地問了一句：“敢問少莊主的夫婿是否已有人選？”少莊主爽朗一笑：“還沒。這事挺讓人頭疼。”正好我們的女司機——一位瘦小卻總是自詡“純爺們”的法國姑娘也一樣常被家里逼婚，有時候上法國征婚網站看看卻發現大多都是些取著“巴黎帥哥”這樣名字的不靠譜的人，于是大家在婚戀話題上又產生了極大的共鳴。

“你也不能隨便就找個人嫁了吧！怎么著也得是真愛！”“沒錯，一個人自由舒服慣了，找個不合適的人反而鬧心。”夕陽照在長滿葡萄的山坡和葡萄園中的小房子上，晚風吹來薰衣草的淡淡香氣，在如此浪漫的法國鄉村風景之中，喝著陳釀的美酒，我們在熱烈討論著在中國老掉牙卻沒想到法國姑娘也同樣煩惱的“剩女”話題，或許這才是酒要帶給我們的勝于它本身的樂趣。“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對的人！”少莊主非常確定地說。于是，大家舉杯，為這個偉大的理想干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