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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夢

2012-04-29 00:00:00劉廣雄
啄木鳥 2012年2期

上期內容提要:

一次偶然的機會,剛剛大學畢業的袁滿進入了一個特殊組織的視野,她過人的身手和機敏的反應能力贏得了組織負責人的青睞。于是,袁滿成了這個特殊組織的一員,她被告知這是直屬國家禁毒委員會的一個特別行動小組,他們游走在法律的邊緣,使用非常規手段打擊毒品犯罪。從此,袁滿開始扮演雙重角色。一方面,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任性又乖巧的小女兒;另一方面,她是“特殊警察”,抓毒販,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她從不懷疑自己從事的是正義的事業,她也從沒想過,在將來的某一天,她會厭倦這樣的生活……

22

昨天夜里發生過激烈槍戰的城郊工廠,有大批警察云集。警方調動包括“雪豹”突擊隊在內的諸警種趕到現場時,槍戰的雙方已經銷聲匿跡,現場留下了一具尸體。

死者被“八一”式自動步槍子彈擊穿頸動脈。槍戰在車間內外都曾發生,從現場發現的彈痕以及找到的子彈殼計算,雙方發射了近二百發子彈,其中一百六十發左右為“八一”式軍用自動步槍發射,另有近四十發系“五四”式軍用手槍發射。車間內還發現了眩光彈爆炸的痕跡。現場的大量血跡表明:除一人死亡外,雙方還應該有不止一人受傷。通過勘查現場的車轍,可以判斷雙方使用了包括轎車、越野車和摩托車在內的多種交通工具。

負責現場指揮的市公安局副局長倒抽了一口涼氣。“眩光彈、軍用步槍……”他轉向全副武裝的市公安局“雪豹”突擊隊隊長:“如果不是這兒真的扔下了一具尸體,我也許會以為是你們在這里搞實彈演習。”

隊長沒有笑,一臉凝重地說:“火力夠強大,裝備也夠專業,不像是一般的黑社會火并。”

副局長要求迅速查明死者的身份。調查結果在上午8點左右送到了仍在現場指揮勘查工作的副局長手里。資料顯示:死者涉嫌故意殺人被列為網上追逃對象。負責追捕這名嫌犯的專案組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這名嫌犯投奔了一個販毒團伙充當馬仔,之所以沒有及時對這名嫌犯進行抓捕,是因為禁毒部門已經注意到了這個販毒團伙,貿然抓捕,恐怕打草驚蛇。

“販毒團伙的馬仔?這么說,是販毒集團之間的火并?”副局長皺起眉頭。副局長叫過一名警官,將剛剛拿到手的關于死者身份及所屬團伙的那份材料遞給他,吩咐道,“你去查一查,看看材料上提到的這個販毒團伙,是禁毒部門的哪個小組在盯著?”

片刻之后就有了結果。警官向副局長報告,那個販毒團伙,由市局禁毒支隊一大隊三中隊隊長郭春海率領的專案組負責偵辦。

“郭春海?”副局長念叨了兩遍這個名字,似乎沒什么印象。他命令:“通知這個郭……春海,”他抬腕看了看表,“四十分鐘以后到我的辦公室。禁毒支隊長一起來。”

袁滿掀開被子,慢吞吞地下了床,背對著老宋,哆嗦著穿上血跡斑斑的外衣外褲。要命的宿醉折磨得她頭暈眼花,而且從昨天到現在,她沒有吃任何東西,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胃的抽搐和陣痛。她想嘔吐,干嘔了兩聲,沒有東西可吐。

老宋掙扎著探過身子,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掙了一下,沒有掙脫。她聽到老宋用壓得很低的聲音說:“對不起,妹妹,讓你受委屈了。”

袁滿抽出自己的手,像個牽線木偶一般僵硬地轉過身來,看著老宋。她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沒說,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地搖了搖頭。老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在床前蹲下。袁滿有些茫然,但還是照辦了。

老宋輕聲說:“把你的手機給我。”

袁滿一臉迷惑。

“給我!”老宋的聲音無比懇切。

她猶豫著。按照曲江的要求,每次執行任務,他們只能攜帶工作手機,絕對不允許攜帶生活手機。她不想把自己的工作手機遞給老宋,這部手機是曲江給她的,這部手機的號碼只有曲江一個人知道,這部手機里也只儲存了一個人的號碼,那是曲江的號碼。對袁滿來說,這部手機就是曲江。

她慢吞吞地掏出手機,遞給了老宋。老宋很快在袁滿的手機上摁出一串數字,然后摁下了儲存鍵,他把手機遞還給袁滿,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這是平常用的手機號碼,你可以打給我。”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接著說,“他不讓你知道我們的號碼,不準我們越過他和你單獨聯系。小心,別讓他發現了。”

袁滿心頭一凜,她當然知道老宋說的“他”是誰。她很想問為什么,但她什么也沒有說。她只想洗個澡,換套干凈的內衣,找一張干凈的床,躺下去,睡覺,甚至永遠不要醒來。她收起手機,盯著老宋的臉看了一會兒,茫然地轉身走開。她聽到老宋關切的聲音:“你沒事吧?”

她仍然沒有說話。

一身血衣的袁滿走下樓梯,把圍坐在沙發上的五個男人嚇了一跳。光頭楊雄來不及看曲江的臉色,張口就問:“你也受傷了?”

袁滿像是仍然在夢境中行走,她搖了搖頭,在沙發的一角坐了下來,抬頭尋找著曲江的眼睛。他們四目相交,曲江的眼神突然有些散亂,他避開了袁滿的眼睛。剎那間,袁滿心如刀割。她站了起來,徑直朝房門走去。

曲江終于開口了,他沉聲喝問:“你要干什么?”

袁滿轉過身來,直視著曲江的眼睛:“我要回家,我要睡覺。”

楊雄忍不住叫道:“你就這樣走出去,要不了三分鐘,就等著警車來接你吧!”

曲江轉過臉,狠狠地瞪了楊雄一眼。他沉吟了片刻,對大家說:“老宋受了傷,柱子留下來照料他。其他人收拾收拾,分頭離開。什么時候集中,等我通知。”

除了袁滿,所有人都黯然點頭。

曲江站起身來,說:“我送袁滿去休息。”

刀疤臉彭小柱問:“曲哥,開車,你的手能行么?”

曲江笑了笑,揮了揮纏著繃帶的那只胳膊:“沒事,一點兒皮外傷。”說著,他放下襯衣的袖管,遮住了繃帶。走過袁滿的身邊,他面無表情地說:“等我一下,我把車開過來。”

穿著牛仔褲、套頭運動衫的郭春海跟在一身警服穿得嚴嚴整整的市局禁毒支隊支隊長身后,走進了副局長的辦公室。支隊長跟副局長是熟人,副局長指了指郭春海:“你,就是郭……”

“郭春海。”郭春海連忙說。

副局長示意他們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個檔案袋,從里面抽出一張照片,遞給郭春海。郭春海接過來,規規矩矩地遞給支隊長:“支隊長您先看?”

支隊長“哼”了一聲:“局長叫你看。”

郭春海“哎哎”了兩聲,仔細看照片。照片上是一具死尸,就是頭天夜里在城郊的廢棄工廠被打死的那名馬仔。

“這個人,你認識?”副局長問。

郭春海趕緊搖了搖頭:“不認識!”他一邊說,一邊把照片還給副局長。

副局長把照片擱到茶幾上,從檔案袋里抽出另一張照片。“這個人呢?”

照片上的人,正是跟曲江和袁滿交易,搜身時對袁滿耍流氓的那個男人。看到這張照片,郭春海的眼睛亮了一下。“報告局長,這個人叫陳明富,‘人間春色’娛樂城的老板。我們懷疑他除了娛樂業,還涉嫌販毒。畢竟,全國都在掃黃打非,他的生意不好做……”

副局長截住了郭春海的話頭兒:“小郭啊,你什么意思?難道是掃黃打非把他逼上了販毒這條黑道?”

郭春海應變能力很強,接口就說:“局長您幽默。”

此話一出,三個人都笑了。

郭春海見氣氛寬松了,趕緊說:“我們報請市局批準,成立了專案組,正在對陳明富的販毒活動進行調查取證,我是這個專案組的組長。”

副局長收起笑容:“掌握證據了嗎?”

郭春海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前還沒有能夠固定下來的證據。”

副局長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小郭啊,如果你盯緊一點兒,昨天晚上你就可以立大功了。”他點了點茶幾上那張死尸的照片,“這個人,昨天夜里被人打死了……”副局長簡要介紹了販毒團伙槍戰火并的情況,最后他說,“小郭啊,有條大魚,二十多個小時之前,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溜掉了!”

郭春海不敢再幽默了。他注意到支隊長的臉色越來越白,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鐵青色。不出郭春海所料,支隊長一開口,聲音就異常響亮:“郭春海,你盯著的這個販毒團伙,很可能就在昨天晚上有個大生意——不是大生意,犯不著動槍嘛!犯不著打死人嘛!他們手里還有軍用武器。這個情況你們掌握嗎?弄出這么大動靜來,你就一點兒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干嗎去了?”

郭春海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睡覺!”他咽了口唾沫,“頭兒,現在還沒有證據證明陳明富就是在販毒,我們只是懷疑,還在偵查……”

支隊長一聲暴喝:“偵查?你這個專案組成立都快一個月了,有什么進展?”

副局長舉起一只手,制止了支隊長。“我剛才問了一下,小郭的專案組,包括他在內,只有三個人。這樣的力量,對付一個槍毒合流的犯罪團伙,怎么夠用呢?我還問了一下,這個專案沒有安排專項經費,要讓馬兒跑,也要讓馬兒吃草嘛!沒有經費,怎么辦案子?這是個大案子,順著這條線,挖出來的也許不僅僅是一個陳明富販毒團伙,也許挖出來就是一窩,他們既然要搞,就一定有上家和下家。從現場情況看,不僅陳明富的馬仔有槍,對方也有槍,而且是軍用槍支,其中一方還使用了反恐作戰專用的眩光彈。這說明,陳明富的上家或者下家,來頭也不小啊!”副局長轉向支隊長,“回去打個報告,抽調人員,落實經費,集中力量,辦好這個案子,只許成功,不能失敗。你們禁毒支隊今年要是把這個案子辦好了,上家下家全抓了,我看全年的工作就都在這兒了!”

支隊長明白,這就是命令了,他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向副局長敬了個禮:“是,我們回去就辦。”

副局長擺擺手示意支隊長坐下來。他從檔案袋里拿出一個密封的塑料袋,鄭重地交到了支隊長的手中:“我給你們下了死命令,是因為我們在現場找到了這個寶貝……”

郭春海和支隊長都看清了封在塑料袋子里的東西,他們原本凝重的表情剎那間就松弛了下來。離開辦公室之前,支隊長最后一句話是:“請局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郭春海鉆進支隊長的越野車,自覺地坐到了后排。越野車啟動后,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頭兒,我要調個人到專案組。”

“誰?”

“鄭川紅。”

“鄭川紅?宣傳科新來的那個干事?小美女?”

“對了,頭兒,就是她!”

“憑什么?你小子看上人家了?”

“頭兒,專案組必須有個女的,這個……頭兒,你懂的。”

支隊長笑而不答。

23

袁滿把兩只胳膊抱在胸前,直挺挺地坐在轎車后座上。她注意到曲江調整了一下觀后鏡,她從觀后鏡里看到了曲江的臉。她知道,曲江也正在通過觀后鏡看著自己的臉。

轎車駛出了城中村。曲江沒有問袁滿去什么地方,袁滿想,曲江應該把自己送回“甲殼蟲”。袁滿很想蜷在轎車的后座上睡一會兒,卻有某種來歷不明的亢奮刺激得她閉不上眼睛。她還想吃點兒東西,最好能喝點兒牛奶、豆漿、稀飯什么的,可她知道,她現在的樣子,只要出現在公共場所,真的就像光頭楊雄說的那樣,不超過三分鐘,就會有一輛警車來接她回家——那樣的家,她在黎明的夢中已經去過了——高墻、電網、鐵窗、面目浮腫的男女。

曲江把車開得很慢,他那只受傷的胳膊似乎很不“給力”。袁滿說:“要不我來開吧?你的手不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冷得像三月里的凍雨。

“你酒還沒有醒,不能開車,我擔心碰上交警。”曲江的聲音聽起來彬彬有禮。

“去他媽的警察!”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后,袁滿暗暗吃驚,她覺得這話不是她說的,而是另一個袁滿說出來的。

“不要開這種玩笑,干我們這行,絕不允許出現酒后駕車這樣的低級錯誤。”曲江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像公事公辦。

曲江打了一把方向,轎車駛向了一條城郊公路。袁滿認出了這條路,環城高速開通之后,走這條路的車就少了,曲江這樣做,也許是因為駕車的難度要小一些。

“我犯了低級錯誤?”袁滿問。

曲江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問:“你們是怎么逃出來的?”

袁滿感到自己的舌頭不聽使喚:“老宋,開了摩托車,沖過來,他挨了一槍……”

曲江耐心地傾聽袁滿講述逃命的過程,只在袁滿語無倫次的時候,追問上一兩句。當袁滿終于講述到老宋帶著她到了2號據點的時候,曲江斷然中止了袁滿的陳述。

“不要再說了!過程我都清楚了,老宋雖然中了槍,頭腦卻很清醒,逃命的時候,基本做到了滴水不漏。”

“你……不想聽聽后來的事情嗎?”袁滿發現自己幾乎是在央求了。

“那……不重要了!那是你和老宋的私事,我不用聽。當然,這樣的私事,應該是絕不允許的。但是我不想管你們的私事——我只想知道,交易的時候,你……你為什么搞砸了生意?”曲江說出這句話之后,踩下剎車,把車停到了路邊。

袁滿不明白曲江是什么意思。

曲江的一只手仍然握住方向盤,他不像是對著袁滿,更像是對著汽車擋風玻璃前方某個無形的審叛者,一字一頓地說:“我們事先已經進行了充分的調查,對方應該是講信用的生意人——盡管,原來安排的,應該是我們打入對方內部的自己人來接貨——但情況總是會變化的,貨的數量不小,對方的大老板親自上場——就是搜你身的那個家伙!我不明白,為什么是你,突然提出中止交易?”

袁滿愣了好一會兒:“憑我的直覺,我覺得他們不像是要交易……”

也許因為車上只有曲江和袁滿兩個人,曲江說話不再顧忌:“直覺?什么直覺?我還沒說話你就跳起來不干了,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袁滿從嗓子眼里發出一聲嘶吼:“他耍流氓!”袁滿想哭,可她的淚水早已哭干,她無從解釋。

曲江像是突然明白了袁滿的意思,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搜身么,總是要碰到敏感部位,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嘛……”

袁滿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不,不是——”

曲江冷冷地搖了搖頭:“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剎那間,袁滿的心變成了一塊冰,她什么也不想說了。她舉起右手,發誓一般地說道:“你可以現在就打死我——我攪黃了生意,壞了規矩。你殺了我吧。”說完,她不僅閉上了眼睛,而且決定不再說一句話。

奇怪的是,就算她閉上了眼睛,也能感覺到曲江陰郁地搖了搖頭。她感到轎車再次啟動,而她真的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能感覺到曲江拍醒了她。曲江遞給她一套嶄新的運動服:“換上吧!剛給你買的。”說罷,曲江關上了車門。

袁滿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脫下血衣,換上了雪白的運動服——他為什么要給自己買一套白色的衣服?紅色不是更好嗎?可以恰到好處地掩蓋殘留的血跡——他是在暗諷自己失去了雪一般的純潔嗎?

曲江拉開車門,袁滿發現車已經停在“甲殼蟲”的樓下。“上去吧,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吃點兒東西,最好是流質的食品。”這是曲江的聲音,聽起來遙遠得像是來自另外一個星球。

“我走不動,扶我上去好嗎?”袁滿聽見自己的聲音,像一個絕望的孩子的哭泣。

一只胳膊有力地攙住了她。袁滿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曲江連拖帶拉地弄進電梯,又是怎么躺到床上的。她模模糊糊地記得,曲江對小區的保安笑出了一口白牙:“她喝多了!”

她在“甲殼蟲”自己的床上醒來時,發現自己穿著一套雪白的運動服。曲江不在她的身邊,屋子里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

“嗒嗒嗒”,有人敲專案組辦公室的門,郭春海清了清嗓子,“進來。”

門被推開,探進來一張女孩子的臉,笑嘻嘻地張望著。

“進來吧,沒別人。”郭春海說。

女孩子做了個鬼臉,進屋后沖著郭春海“嘿”了一聲。

“我現在是你的直接領導了,嘿什么嘿,怎么也得喊聲報告吧?”

身著警服的女孩子果然并攏了雙腿,立在郭春海的桌子前,敬了一個舉手禮,像模像樣地說道:“專案組成員鄭川紅奉命前來報到,請組領導安排工作。”說完,她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郭春海也笑了:“你這是罵我‘豬領導’吶!哎,說說,怎么謝我?”

鄭川紅一年多以前大學畢業,在禁毒支隊宣傳科工作。鄭川紅長得并不漂亮,但不管是不是真的美女,隊里來了個年輕姑娘,總會引起小伙子們的注意。因為要寫些新聞報道,鄭川紅經常采訪郭春海他們這些一線辦案人員,一來二去,鄭川紅和郭春海就成了好朋友。她曾經對郭春海說:“說是在禁毒支隊,成天坐在辦公室里抄抄寫寫算是禁的哪門子毒啊?我就是想真刀真槍地去辦幾個案子,親手抓幾個毒販……”

當時郭春海接口說:“你一來就進了支隊機關,這樣的好事誰攤上了,那不是做夢都要笑醒嗎?每天早八晚六,按時上下班,雙休日、節假日一天不落,風不吹、雨不淋、太陽不曬,工資、獎金一分不少。你就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再說了,你老爸舍得讓你上一線嗎?弄不好,那是要死人的……”

鄭川紅把話頭搶了過去:“我來禁毒支隊,是我自己考的,跟我老爸沒關系啊!”

郭春海一臉怪笑:“是是是,沒關系!好好寫你的新聞稿,等我再弄個大案子,你好好宣傳宣傳我,給我也弄個全國優秀人民警察什么的……”

鄭川紅翻了個白眼:“就你?全國優秀人民警察?做夢吧你!再說了,好多真正有意思的大案子,領導還老不讓報道。讓寫的案子吧,這個手段不能暴露,那個情報來源必須模糊,最后所有的案子寫出來,都成了‘根據群眾舉報,警方一舉摧毀……’”

郭春海笑瞇瞇地看著鄭川紅:“怎么樣?夠哥們兒吧?這次是個大案子,我跟支隊長要的第一個人就是你——速戰速決,沒讓你老爸知道!”

鄭川紅一屁股在斜對著郭春海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真的很大啊?”

郭春海身子往后仰了仰,又故作神秘地朝鄭川紅傾斜過去:“這個案子有多大?領導說了,只要這個案子辦成了,整個禁毒支隊今年的工作全在這兒了!要人給人,要經費給經費,你能上這個案子,發大了!”

鄭川紅聽得也興奮起來:“那,案子有眉目嗎?”

郭春海一臉得意的表情:“沒有眉目,我把你要到專案組,不是讓你白辛苦嗎?案子辦完了,怎么也得給我們的鄭警花立個二等功吧——我們在現場找到了一部手機!”

鄭川紅輕輕地“啊”了一聲。她很清楚,就算那部手機被摔得四分五裂,技術人員同樣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出這部手機的號碼,只要掌握了這個手機號碼,警方就可以查到這個號碼的所有通話記錄。這樣一來,從這個手機號碼開始,就可以織成一張網,而這張網網住的,肯定不止一條大魚;另外,警方可以復制這張手機卡,裝進一部24小時開機的新手機,只要有人撥打這個號碼,就成了那只撞上樹樁的兔子。

鄭川紅脫口而出:“真是太好了,有了這個線索,既可以張網,也可以釣魚。”

“什么張網啊,釣魚啊,這些詞還是等到案子結了,你筆下生花的時候再用吧。你收拾收拾,下午就來這邊上班吧,還有啊,從現在開始,警服就不用穿了。”

鄭川紅急切地問:“那我具體干什么?”

郭春海“嘿嘿”笑了兩聲:“下午3點,專案組人員全部到齊,支隊長召集大家開會,再作具體的分工。順便說一句,我這個組長,從大組長變成小組長了。專案組升格了,除了我們禁毒支隊,還從技偵、經偵和特警抽調了人,我們支隊長親自擔任組長。專案組下設四個行動小組,我現在是第四行動組的小組長,包括你在內,我們這個小組,七個人,兩輛車。”

24

把袁滿送回“甲殼蟲”之后,曲江駕駛著黑色轎車兜了一個圈,確認無人盯梢之后,他把轎車開進了城市西部最大的一個公共停車場。他仔細研究過這個停車場,然后匿名租用了位于攝像頭死角的一個車位。曲江停好車以后,把袁滿的血衣扔進了行李廂。然后他熟練地把自己的手槍用透明膠帶粘到行李廂蓋內側,這樣,只要行李廂一彈開,不用彎腰,他立刻就可以抓住那把手槍。

曲江走出停車場,步行了大約五分鐘,來到一個自行車保管站。他找到自己的自行車,騎車直奔名為“晴朗”的小區。他在這里租了一套房子。這個小區距“甲殼蟲”的直線距離不超過五百米,騎車的話,五分鐘就可以趕到,只是袁滿不知道罷了。不光袁滿不知道,小組里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曲江的這個住處。

曲江胳膊上的傷口一扯一扯地生疼,他喜歡這種痛感。他一邊慢慢騎著自行車,一邊想,痛,總比什么感覺都沒有要好得多。當他一眼看到袁滿和老宋躺在一個被窩里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暴怒,會拔槍,至少會一槍把子砸到老宋臉上,也許他會給袁滿一個響亮的耳光,可是他發覺自己很冷靜,冷靜到沒有感覺。

他的父親曾經有過一只漂亮的紫砂壺,父親用了差不多二十年,有一天被曲江不小心打碎了,他嚇得逃了出去,一直躲到天色黑透,肚子咕咕亂叫,這才戰戰兢兢地推開了家門。從記事開始,曲江就認定了父親是個沉湎于故紙堆和風花雪月的軟弱男人。父親給他的印象,只有兩種表情,一種是喝了酒之后興高采烈旁若無人地吟誦古文,另一種是喝茶的時候一聲接一聲地嘆氣,仿佛茶很苦,而他卻不得不喝。打碎了父親的紫砂壺,他不是怕父親打他,父親從來沒有打過他,他是怕看到父親失望的樣子——他擔心多愁善感的父親會流下淚來。然而父親只是叫他洗手、吃飯,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他溜到父親的書房里去看了看,地上收拾得干干凈凈,仿佛那只被自己打碎了的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他忍不住誠懇地向父親認錯,父親淡淡地說:“碎了就碎了吧。人有人的命,壺有壺的命,不是你打碎了它,而是它只有這點兒命,它的命,到此為止了。”

曲江不得不佩服父親的曠達,卻又痛恨他的軟弱。什么職稱、待遇、房子,父親從來不會去爭取,學問遠遠不如父親的人,成了名士、教授、作家,常常在電視里露臉,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拿紅包、買車、住大房子,而父親對這些都視而不見。他們一家三口,仍然住研究院最破的房子,越來越多的只有書,而父親就把自己埋在墳墓一般的書堆里。曲江上高二那一年,在研究院圖書館工作的母親被迫退休,一位領導的女兒頂替了她的位置。退休后的母親莫名其妙地開始酗酒……他騙了袁滿,他并沒有一個慈祥的、白發蒼蒼的母親在遠方等待著他、思念著他。曲江上大學的第一個學期,母親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突發腦溢血的父親是一個人孤零零死在家里的,死在他的舊書堆里,如果不是尸體發出了濃烈的異味,恐怕還不會有人發現這個鉆了一輩子故紙堆的人已經死了。

曲江把自行車停進“晴朗”小區的車棚,友好地跟管理員—— 一個臉色蠟黃的中年婦女——打了個招呼。他回到自己收拾得纖塵不染的房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里真的很干凈,就算把房間翻個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毒品、槍械這些與違法犯罪有關聯的物品,甚至他的銀行賬戶也非常干凈,他實名開具的戶頭上只有幾千塊錢——當然,他還有其他的名字和其他的銀行賬戶,這些秘密,袁滿是不會知道的。

研究院做主,把父親已經腐爛的尸體燒了。得到消息,從大學校園趕回家的曲江,拿到的只是一個骨灰盒子。當他把父親的骨灰送到公墓,發現自己竟然沒錢給父親買下一方墓穴,而只能讓父親的骨灰與無數陌生人的骨灰密密麻麻地擠在寄存處的木架子上時;當他鼓起勇氣到精神病院去探視母親,而母親根本不認識他,也不想聽他訴說父親已經去世的消息時,他知道自己身體和心靈的某些部分,正像毛毛蟲變成蝴蝶一般,發生著驚天動地的變化。

坐在自家沙發上的曲江隱隱感到有些不安,貨沒有出手,還差點兒全軍覆沒,槍戰一定引起了當地警方的警覺。他沒有想袁滿的事,對槍戰中自己的手機很可能遺失在現場也并不怎么擔心:當他拉著袁滿沖出車間的時候,他的右臂被流彈擦傷,而那時,他的右手正好捏著手機。手機掉到了地上,他松開抓住袁滿的左手,撲到地上去摸自己的手機,這時他被刀疤臉一把拖了出去,隨后被塞進了轎車,一路狂奔逃命。

做這種生意的“老大”,都有數不清的手機,每一部手機都有專門的用途,有的手機甚至只用于和某一個人保持聯系。曲江遺失在槍戰現場的手機,只用于指揮手下的六個人。當時他的衣袋里還裝著另外一部手機,那部手機只有一個功能,如果交易順利,對方驗貨確認無誤后,曲江衣袋里的手機會響起,會有一個由曲江本人確證的人通知他,對方的貨款已經到賬。而那部手機的全部使命就到此結束,只要走出車間大門,曲江會立即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成碎片,扔掉。他已經把工作手機丟失在槍戰現場的情況報告了上級,也通知了下屬。將不會再有任何人呼叫那個遺失了的手機的號碼。所以,那部手機無論是落到警方手里還是對方手里,其實并沒有什么意義……

他突然一驚,差點兒從沙發上跳起來。他忘了告訴袁滿,自己的工作手機很可能已經落到了警方或者對方的手里。如果袁滿貿然撥通自己的手機,就很可能被對手或警方順藤摸瓜找上門去!

曲江猶豫著。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到袁滿住的地方去一趟,把自己的工作手機遺失在槍戰現場的情況告訴她,讓她立即停止使用原來的工作手機,同時給她一部新的手機和一個新的號碼。曲江拿不定主意的原因有二:一是他現在不想看見袁滿;二是他隱隱有些擔心,袁滿會不會已經呼叫過自己遺失在槍戰現場的那部手機?那部手機如果落到對手或者警方的手里,他們完全可以對袁滿的手機進行定位,要知道,袁滿的手機是一部iphone4,具有GPS衛星定位功能。他想,說不定警方已經盯上了袁滿,而這個時候,他如果找上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就在曲江猶豫不決的時候,專用于與北京的“老大”聯系的那部手機響了。“首長”通知他,搭乘最近的航班,火速趕往北京。

一個半小時后,搭載著包括曲江在內近四百名旅客的波音747騰空而起,朝北京飛去。

曲江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母親瘋了,父親死了。曲江處理完父親的后事,只能回到大學校園繼續念書。母親住在精神病院,所有的費用由研究院承擔,不用曲江操心;父親死后,留下了一點兒微薄的積蓄,如果曲江省吃儉用,奮發向上,這點兒積蓄勉強可以支撐到他大學畢業。

但此時的曲江已經心性大變,他只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就花光了父親留下來的幾千塊錢。他縱酒狂歡,包括酒醉之后把自己的處男之身奉獻給了一個渾身臭烘烘的足有三十五歲的黑胖妓女。他在一家小旅館骯臟的雙人床上醒來,盯著天花板上雨水漬出的黃斑發了半小時的呆。他決定去掙錢。

以他一個大三學生的社會經驗,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三種方式可以盡快掙到大錢,那就是黃、賭、毒。黃是開妓院,賭是辦賭場,他不可能有那樣的經濟實力和社會背景,但販毒這個事情,他想,也許可以試一試。

他騎著自行車,專找那個城市最有名的夜總會,希望能當上一名包房服務員。他只跑了三家夜總會,就被成功地接納。畢竟,他長得很帥,而且有知識分子家庭的背景,以及在校大學生的身份,這讓他看起來文質彬彬,討人喜歡。

在這個行當里,男性服務生被稱為“少爺”,女性服務生被稱為“公主”,而坐臺陪酒的稱“小姐”,至于妓女,那就是“雞”,也有出賣男色的,那是“鴨子”。如果服務生端茶倒酒幫客人點歌——包括介紹“小姐”拉皮條殷勤懂事,客人高興了也會多賞點兒小費,做得好,每個月也能收入幾千塊錢。但曲江的理想顯然不僅僅是做一名稱職的“少爺”,他隱約聽說,越是高級的娛樂場所越有可能存在零星的毒品交易,有的客人需要“溜冰”,那是吸食冰毒,有的客人需要K粉和搖頭丸,有的甚至租下KTV包房,男男女女一邊吸食毒品一邊聚眾淫亂……

他完全荒廢了學業,但他靠著考試作弊以及給老師送紅包,居然通過了大三的考試,順利地進入了大四。他需要大學生這個身份,還需要他的學生宿舍,他從夜總會下班的時候通常天已經亮了,同學們早起去上課,而他回到宿舍,睡覺。他過上了一種完全黑白顛倒的生活。

沒用多長時間,他就進入了販毒網,當然只能是最低端的小馬仔。比他高一級的馬仔,通常稱為上家,把拆分成零包的毒品交給曲江等他們認為可靠的“少爺”和“公主”,當客人有需求,或者經判斷,客人是真的需要毒品,而不是來“釣魚”的便衣警察,他們會按行情把零包出售給客人。每天下班后,他們把剩余的毒品以及貨款交給上家,拿到他們應得的提成。

販毒分子喜歡使用“少爺”和“公主”幫他們零售毒品,一旦碰上警方突擊“打零”,通常被抓住的只是這些“少爺”和“公主”,而在場外的上家見勢不妙,早已逃之夭夭。這些“少爺”和“公主”永遠不知道上家的真實身份,就算“少爺”或者“公主”想要戴罪立功,協助警方抓捕上家,他們也無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上家。退一萬步說,就算上家被警方抓住,“少爺”和“公主”的指控也沒有太大的證據效力,簡單地說,他們對警方沒有什么利用價值。

曲江做得很小心——他盡可能不把貨帶在身上,拿到零包之后,他把貨藏在吧臺、衛生間,或者用膠帶貼在托盤下面,他甚至在紅酒開瓶器里也藏過零包,與客人談好價錢以后,他才把貨取出,盡快交給客人。這樣做當然也有風險,如果有人——特別是同行——發現了他藏貨的地點,趁他不備把貨拿走,曲江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而丟了貨,是要賠錢的——上家可不管給你的貨是丟了還是賣出去了,反正給你多少貨,就按多少貨收錢。曲江藏貨的位置幾乎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從來沒有丟過貨,也遇上過警方突擊檢查,因為他身上沒有貨,每次都僥幸過關。不到一年時間,他已經掙到了幾萬塊錢,而且在這個行當里有了“金牌少爺”的美稱。他打算賺足十萬塊錢,就到邊境跑一趟,想辦法從境外搞點兒貨帶回來,不再當馬仔,自己做上家。

就在曲江通過包括給老師行賄等各種手段拿到了大學畢業證,同時也差不多攢足了十萬塊錢,正準備“單干”的時候,他出事了。

那天晚上,四個男人要了一個包房,叫了四個小姐,點了啤酒,開了一瓶“皇家禮炮”。他們很快就喝多了,開始對小姐動手動腳。這時一個客人暗示為這個包房服務的曲江,他們需要來點兒“刺激的”。曲江熟練地使用暗語與客人談妥了生意。雖然是生客,但他判斷這幾個男人不像是“釣魚”的警察——他碰上過“釣魚”的警察,也碰上過暗訪的記者,這些人一般不敢真的喝多,也不會對小姐動真格的,而這幾個人,據曲江觀察,是真的喝多了,而且和小姐玩得很放肆。

他決定做這筆生意。但他沒有想到,就在他取出藏在服務生更衣間鞋柜夾層里的零包,反貼到托盤的下邊,從容不迫地回到包房,取出零包,遞到客人手里的那一瞬間,一副锃亮的手銬鎖住了他的兩只手腕。原本醉醺醺的四個男人剎那間像是換了一批人,而一個小姐剛剛發出一聲驚呼,有人立即厲聲制止:“閉嘴!”

他們用冷得像刀鋒一般的聲音告訴曲江:“從現在開始,你最好一個字也別說,你販賣毒品,被現場抓獲,沒人救得了你。”

曲江立即決定,按他們說的辦,他沒有說話,只是使勁點了點頭。他們用一件外衣蓋住曲江被手銬銬住的雙腕,簇擁著他來到前臺,一分錢不少地結了賬。他們在離開包房前,甚至沒有忘記按行規給每個小姐發放小費。他們推搡著曲江離開夜總會,所有的領班、“少爺”和“公主”都只敢偷眼觀望,卻什么也不敢說。

他們把曲江帶到賓館,用手銬把曲江銬在衛生間的毛巾架上,輪流看守著他。他們沒有跟曲江說一句話,曲江也不敢問一個字。幾年以后,當他“考察”袁滿的時候,袁滿曾經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如果你想告訴我,我不問你也會說;如果你不想告訴我,我問了也是白問。”當時他的想法和袁滿一模一樣。

第二天,他們打開了曲江的手銬,帶他去了火車站。曲江注意到那是一列開往北京的火車。他們警告曲江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不要試圖逃跑。曲江只是一個勁地點頭。他們讓曲江坐靠窗的座位,一個男人緊緊地挨著他,而另外兩個男人,就坐在他的對面。剩下的一個男人,隔著座椅靠背與曲江背向而坐,同樣挨著窗戶。每隔三個小時,就會有一個男人陪同曲江去上廁所,到了吃飯時間,他們要盒飯,也會給曲江要一份。

一輛旅行車到北京火車站接走了他們,從來沒到過北京的曲江不知道旅行車把他們拉到了什么地方。他被扔進了一間除了一張床之外一無所有的小屋。押送他到北京的四個男人離開了,門關上,屋子里只剩下了曲江一個人。他們沒有給他戴手銬。

曲江沒想過逃跑,他注意到窗戶是焊死的,別說無路可逃,就算逃出去,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個他連方位都搞不清楚的角落,逃出去他同樣是死路一條。他在小床上和衣躺下,他感到自己竟然很放松,就像閱讀一本有趣的小說,他耐心地等待著接下來的故事。

第二天,另外三個男人把他帶上了一輛黑色轎車。他們讓他坐在后排中間,兩個男人一左一右緊緊地貼住他。然后他就見到了“首長”,在一間豪華的辦公室里。“首長”坐在足有一張乒乓球案那么大的寫字臺后,示意他在距離寫字臺足有五米的沙發上坐下。“首長”揮手示意把他帶到辦公室的男人離去,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曲江渾身顫抖不已。

“從理論上講,你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我們觀察你很長時間了,你販賣毒品,累計已經超過了一千克,按法律規定,你可以被槍斃二十次以上。”

說實話,曲江從來沒有計算過,從自己手里出去的貨究竟有多少。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小打小鬧販點兒零包,后果會如此嚴重。然而,“首長”接下來說出的話,讓曲江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你花了近兩年的時間,才做了一千多克,這個成績太差了。但你做了上百次,竟然沒有失手過一次——當然,不算這一次,這樣的成績讓我感到很驚奇。所以我選中了你。如果我告訴你,我要讓你去做的生意,不是一次幾克、十幾克的小生意,而是每次幾千克甚至上百公斤的大生意,你敢不敢做呢?”

曲江沉默了大約一分鐘,這才穩穩地回答道:“那正是我想做的。”

“首長”面無表情地盯著曲江,足足看了兩分鐘,這才輕輕點了點頭:“年輕人,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的。不過,你不想問問我是誰?問問我們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組織?”

曲江搖了搖頭:“不該問的事情,我永遠不會問。我需要的只是做好事情,拿到自己應得的報酬。”

“首長”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很好!”

接下來的幾個月,曲江接受了必要的訓練,包括“道”上的各種規矩和暗語,擒拿格斗以及各種武器的使用,繁復的偵查和反偵查手段。訓練越是嚴格,他越發感到自己加入的是一個組織嚴密、機構龐大、人員眾多的組織。嚴格的訓練,養成了他不喝酒、不賭博、不近女色的生活習慣,因為他很清楚,對酒、金錢和女人的迷戀,都會輕易地送掉他的生命,而他還不想死,他想活著,過一種與父親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被派往上海、廣州、武漢、成都等地多次執行任務,也曾被派到境外的毒品原產地,與那些全球有名的毒梟面對面地談判。在香港,他曾經和當地著名的黑幫團伙“洪興”發生激烈槍戰后全身而退。三年前,他被“首長”派往這個邊疆省份,獨立領導一個行動小組。他知道,在“組織”里,他已經成了能夠面見“首長”,直接領受任務的一方諸侯。

夜深人靜的時候,曲江也會想,其實不管怎么說,他仍然只是個馬仔,從一個在夜總會倒騰零包的小馬仔,變成了一個可以組織上百公斤毒品交易,擁有軍用槍支、反恐裝備和各種運輸工具的大馬仔。他很清楚,這條船只要上去了,就永遠漂流在茫茫大海之中,永遠不可能再上岸。他也懶得計算自己究竟販賣了多少毒品,按販賣毒品五十克就可以殺頭的中國現行法律規定,他不知道自己會被殺多少次頭,但他知道,如果計算一下,那一定是個驚人的數字。

一個甜美的女聲提醒旅客,十五分鐘之后,飛機將降落在首都機場。曲江睜開眼睛,結束了似睡非睡的回憶。有一會兒,他打算使用北京街頭的公用電話通知袁滿永久關閉工作手機,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盤算著,就算袁滿落到當地警方的手里,她能向警方提供些什么呢?不錯,她認識包括自己在內的小組的每一個人,可她根本不知道任何一個人的真實身份和住所——她去過老宋以養魚為掩護的那個“窩”,但老宋是只老狐貍,一旦那個“窩”被除了曲江和他本人之外的第三人知曉,他將永遠不會再出現在那個魚塘邊。袁滿能怎么樣?帶著警察滿大街一個一個地找他們嗎?別說袁滿不知道其他人的手機號碼,就算知道,由于曲江丟失了手機,其他所有人都更換了號碼,她能有什么辦法?不錯,那個城市的三個據點,袁滿都是知道的,但他既然已經命令大家分散隱蔽,就不可能有任何一個人貿然出現在那幾個據點里;更重要的是,袁滿從不懷疑他就是一名來自高層的秘密緝毒警,一旦落到當地警方手里,為了求生,她一定會試圖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那樣一來,戲就更好看了。

走出首都機場3號航站樓的曲江,嘴角掛著一絲冷漠的微笑。

他很快就見到了“首長”,詳細報告了交易失手以及槍戰的情況。他從“首長”那里得到了兩點指示:一是貨要盡快出手;二是對試圖黑吃黑的下家必須施以血腥報復,殺雞儆猴!

他毫無隱瞞地報告了自己的工作手機丟失在現場的情況,首長點了點頭:“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你應該知道怎么處理。”

曲江低沉有力地回答了一聲:“是!”

他并沒有說,小組中還有一個人并不知道這個情況,也許會呼叫那部很可能已經落入警方手中的手機。他知道,如果說了,“首長”一定會讓他盡快干凈利落地殺掉這個人。不管這個人的名字是不是叫袁滿。

25

曲江搭乘的飛往北京的班機翱翔在萬米高空之時,市局禁毒支隊支隊長,也就是專案組的組長,召集郭春海等幾個行動組長到他的辦公室開會。會議內容主要是聽取技術部門的匯報,他們對現場發現的手機進行了分析,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郭春海只聽了三分鐘,心里就暗暗叫苦:情況不妙。

技術部門的同志匯報:與這部手機有過聯系的,總共只有六個手機號碼,其中五個號碼已經消失——所謂消失,不是關機,也不是停機,而是手機卡已經被銷毀。這叫死號,按規定,半年之后,中國移動可以重新出售這些號碼。

大家都有些垂頭喪氣。支隊長走到白板前,一邊在白板上寫寫畫畫,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了幾條意見:“第一,與現場發現的手機發生過聯系的六個手機號碼,經查,與陳明富團伙都沒有關系,這說明,這部手機屬于與陳明富交易的另外一方,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摸到了陳明富上家的尾巴。為什么說是上家呢?根據前期偵查掌握的情況,陳主要做批發零售的生意,也就是大量進貨后,分成零包,在他掌控下的娛樂場所出售,所以陳這次接觸的,應該是給他提供貨源的人,也就是上家。能夠組織到讓陳明富團伙感興趣的貨,說明貨的數量不小,這個上家的能量很大,而能夠與陳明富團伙發生槍戰,還打死了陳的馬仔,表明這個上家不僅能搞到大量的貨,而且是一個槍毒合流的重大販毒團伙。這條魚,應該比陳這條魚還要大。第二,從這部手機的使用范圍來看,結合上述第一條,我們可以認為,陳的上家是一個非常專業的販毒團伙。而恰恰是他們使用手機的專業方式,讓我們基本可以斷定,這是一部用于團伙內部聯絡的手機。機主,為了表述方便,我們稱他為1號,加上與他保持聯系的六個人,這個團伙的骨干成員應該一共是七個人。1號發現自己的手機丟了,及時通知了同伙,于是他的同伙第一時間銷毀了手機卡。而剩下的還在活動的這部手機,我們稱之為7號。這部7號手機還處于開機狀態,有幾種可能:一是7號因為某種原因,比如在槍戰中受傷,與1號失去了聯系,不知道1號的手機丟了;二是7號的手機也可能在混戰中丟失,當然,不是丟在了槍戰現場,因為電池尚未耗盡,而一直處于開機狀態;還有一種可能,就是7號受了重傷,死在了我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但他的手機還一直開著……對了,7號的手機在什么位置?”

技術部門的負責同志小聲地說:“因為7號手機處于待機狀態,我們不能精確定位,只能大致確定在這一帶。”技術人員走到掛在墻上的城市地圖前,在城市的西部畫了一個圈。“好消息是,我們發現,7號是一部具有衛星自動定位功能的iphone4手機,一旦手機啟用這一功能,完全可以精確定位到數十米以內。”

支隊長點了點頭,繼續說:“第三,既然有這樣的好消息,我們就要死死地盯住它。郭春海,這條線就交給你的小組了!”

“是!”郭春海心中竊喜:畢竟是自己的老領導,把一塊肥肉留給了自己。陳明富已經是案板上的肉,抓他是遲早的事,而支隊長交給自己的這根竿子,要釣的才是真正的大魚。

“第四……”支隊長回到辦公桌前,坐了下來,“先不管手機這條線,關鍵是要盯住陳明富。他這次沒有弄到貨,一定會想辦法繼續弄。沒有硬貨,他的娛樂場所就撐不下去。你們治安口上的同志,最近再加大一點兒打擊‘小姐’的力度,禁毒口上的同志,‘打零’暫時停一下……明白我的意思嗎?”

大家紛紛點頭。

支隊長最后說:“目前的辦案思路很明確,就是盯死陳明富,中間開花,突破兩頭;另外,郭春海,你和技術部門保持密切聯系,一旦7號露頭,你們就給我盯上去。”

那輛擦洗得纖塵不染的“巨無霸”轎車拉著曲江,直奔“首長”位于北京郊縣的豪華別墅之時,袁滿穿著曲江買給她的那套雪白的運動服,走到最近的一個小吃店,吃了一大碗米線。她覺得還是餓,又要了五串滋滋冒煙、散發著孜然香味的羊肉串,就著可樂一口氣吃完了,這才覺得胃里好受了一些。她用生活手機給老爸打了個電話,努力裝出喜氣洋洋的語氣,請老爸轉告老媽,自己在貴陽出差,很忙,剛剛吃過晚飯……老爸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乘電梯直達二十七樓,掏出鑰匙開門之前,她再次產生了錯覺:一開門,曲江就坐在她的電腦前,轉過身來,笑吟吟地看著她。

她開燈,屋子里空無一人。她坐在床沿上,掏出工作手機仔細查看,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未讀的短信。工作手機上多了一個號碼,她想起這是老宋堅持要留給她的。她隱約記起老宋說過這是他常用的號碼,那應該是老宋的生活手機。她把老宋的號碼轉存到自己的生活手機上,簡單地命名為“S”,然后從工作手機上刪除了老宋的號碼。這樣,工作手機只剩下了曲江一個人的號碼,對她來說,這部手機就是曲江。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電話撥了出去。她吃了一驚,曲江的電話竟然是開著的,振鈴音,一聲,兩聲,三聲……曲江就是不接。他真的生自己的氣了?就在袁滿決定掛斷手機的那一瞬間,電話接通了。然而沒有人說話。袁滿試著“喂”了一聲,仍然沒人說話。

猝然間,某種來歷不明的恐懼像一只冰涼的鐵手,扼住了袁滿的咽喉。她立即掛斷了手機,坐在床邊發了五分鐘的呆,然后摁下了手機的關機鍵。

這個夜晚,郭春海、鄭川紅以及第四行動組的全部成員非常興奮。技術部門第一時間通知他們:7號來電話了!

在7號手機處于呼叫狀態,而1號手機尚未摁下接聽鍵的過程中,技術人員已經成功地將7號手機定位到了城市西部名為“甲殼蟲”的居民小區。為了進一步精確定位,技術人員摁下了接聽鍵。然而,手機處于接通狀態只持續了短短五秒鐘。這么短的時間內,技術人員只能將7號手機定位到“甲殼蟲”的某一幢樓,而無法確定手機信號究竟來自哪一個樓層,更無法定位到具體的房間。

作為代價,7號手機馬上關機了。而最大的收獲是他們就憑一個“喂”字便可以斷定,7號是一名女性。更重要的是,7號手機雖然處于關機狀態,但并沒有消失——通俗地說,就是那張手機卡仍然裝在手機里,隨時都有可能重新處于開機狀態,也隨時可能繼續與1號手機發生通話。

經支隊長批準,郭春海率領小組的全部成員,帶著一輛技術保障車和一輛越野吉普車,半個小時之內就開到了“甲殼蟲”,在技術部門指示的那幢樓前停了下來。郭春海告訴鄭川紅,從現在開始,他們吃住就在這兩輛車上了,直到目標出現。

凌晨1點,從來沒想到偵查工作是如此枯燥的鄭川紅連連打了幾個哈欠,說了一個成語“守株待兔”,然后她宣布自己必須爬到越野車的后座去睡上一會兒。郭春海笑了。作為一名屢破販毒大案的緝毒警,直覺告訴他,只要守下去,就一定會有兔子撞上來。

26

凌晨6點50分,曲江搭乘的班機降落在省城機場。他在飛機上沉沉地睡了一覺。當曲江登上擺渡車的時候,東方的天空正在亮起,如血的朝陽正緩緩染紅城市的高大建筑。

曲江精力充沛,思路清晰。貨能不能盡快出手,曲江無能為力。在以往的交易中,通常是“組織”已經聯系好了貨源,聯系好了下家,他的小組需要做的只是取貨和安全交付。但是殺人,卻是他可以盡快實施的。

這次失手,“首長”沒有一個字的批評,他知道那也許是“首長”對自己的厚愛。他很清楚,如果這種“失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首長”將很快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他必須盡快實施報復行動,讓“首長”看看他的行動能力。

乘出租車向他藏身的“晴朗”小區駛去的時候,經過仔細思考,曲江決定再度起用袁滿。在殺人這件事情上,女人具有先天的優勢。

他回到住所,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了小區,緩步朝“甲殼蟲”走去。他看了看表,此時是上午9點,陽光照到小區樓群的外墻上,一派令人賞心悅目的艷黃。他用了大約十分鐘,走到了“甲殼蟲”小區袁滿的樓下。他沒有停下腳步,像是一個偶然經過此地的路人。他注意到距離樓道出口約二十米的地方,停著一輛白色越野車,隱隱可以看到車內有人。那輛車看起來像是在這里等什么人。他慢慢走回“晴朗”,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一套運動服。然后他到自行車棚取出自行車,騎車再次朝“甲殼蟲”而去。

曲江第二次出現在“甲殼蟲”,是9點40分。他看到那輛白色的越野車仍然停在原來的位置上。他依舊沒有停下,這次,他看到一個穿牛仔套裝的年輕女子懷里抱著一個紙袋朝白色越野車走去,車門打開,女子鉆了進去,車門迅速地關上了。他想,這就對了,那輛車里肯定不止一個人。

曲江把自行車騎到停車場附近的一個保管站,存好自行車。他走進地下車庫,打開車門和后備廂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人動過他的車,這才從后備廂里拿出一個紙袋,鉆進了轎車。他很快換上了襯衣和西服,戴上墨鏡,啟動了轎車。

他開車在附近兜了兩圈之后朝“甲殼蟲”駛去。10點20分,他駕駛的轎車駛過袁滿樓下,不出所料,那輛白色越野車仍然停在那兒。他沒有片刻停留,驅車離開了“甲殼蟲”。他在路邊找了一部公用電話,撥打袁滿的工作手機號碼,手機關機。

他回到車上,琢磨這是怎么回事。他可以肯定,袁滿居住的大樓已被監視了,如果抱著紙袋上了越野車的那個女子就是監視者之一,他可以輕易判斷出監視那幢大樓的人是當地警察。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他從那個女子走路的姿態以及臉上的表情可以判斷,這是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生活平靜而優越的姑娘。這樣的姑娘如果承擔監視任務,她當然只能是警察而不可能是黑幫,而且是一個沒有什么經驗的警察。由此他判斷,自己遺失在槍戰現場的手機落到了警方手中。

他想,自己去北京的時候,袁滿很可能撥打過自己的工作手機,警方強大的技術力量立即鎖定了“甲殼蟲”的這幢大樓。而現在手機關閉了,反而說明她是安全的——如果警方已經對她實施了抓捕,一定會讓她的手機開著,等待她的同伙與她聯系。他想,袁滿也許是意識到了某種來歷不明的危險,從而關閉了手機。他現在需要確證的,是警方是否已經鎖定了袁滿,抑或僅僅鎖定了“甲殼蟲”的這幢大樓,尚未精確到人。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都不可以貿然進入那幢大樓,更不可以走進袁滿的房間。

曲江很快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從自己的記事本上找到了袁滿老爸的手機號碼,然后下車,找了一個公用電話,撥通了袁滿老爸的手機。他聽到袁滿老爸“喂”了一聲。他趕緊說:“袁叔叔您好,我是小曲,袁滿的經理啊!”

袁滿老爸輕輕地“啊”了一聲,立即問道:“滿滿怎么了?”

曲江笑了起來:“沒事。這樣啊,能不能麻煩您給袁滿打個電話……”

“她不是說在貴州出差嗎?”

曲江停頓了三秒鐘,“對啊,我們剛剛從貴州回來……不好意思啊袁叔叔,我們在路上為一點兒小事吵了起來。我給她打電話,她不接;給她發短信,她也不回,但是,上級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馬上當面通知她,是工作上的事。”他特意強調了“上級”、“工作”這些字眼。

袁滿老爸的嗓門很大:“這孩子,使什么小性子?好,我給她打電話,讓她打給你。”

曲江再次有意停頓了一下:“不!她在氣頭上,不會打給我的。這樣吧,麻煩您袁叔叔,您讓她12點準時趕到秀苑路的‘哥倫比亞’西餐廳,不要提前,也不要遲到。老江會在那里等她,老江是我們的上級,袁滿不去就不好了。”

袁滿老爸爽快地答應了,掛斷電話之前,他咕噥著說道:“小曲啊,她是個孩子,你要讓著她一點兒。”

曲江“嘿嘿”地笑了:“是,袁叔叔,以后我一定注意。”

曲江回到車上坐了下來。他知道,袁滿老爸一定會打通袁滿的生活手機。如果警方已經盯上了袁滿,老爸打給她的電話一定會被監聽,不出半小時,“哥倫比亞”西餐廳就會被警方嚴密監控,警察將在那里靜待袁滿的同伙前來跟她接頭——而他之所以選定了“哥倫比亞”,是因為那個西餐廳離袁滿居住的“甲殼蟲”步行不超過十分鐘,如果袁滿已經被警方盯上了,從“甲殼蟲”到“哥倫比亞”,警察一定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袁滿聽到自己的生活手機發出了悅耳的振鈴音。她一把抓起手機,飛快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老爸”。她讓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摁下了接聽鍵。老爸叫了一聲“滿滿”,張口就問:“你回來啦?”

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老爸說:“回來了不回家吃飯,也不給家里打個電話。哎,你跟你們那個頭兒,小曲,吵架了?”

袁滿吃了一驚,她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只好繼續模棱兩可地“嗯”了一聲。

老爸說:“小曲剛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們吵架了,他打電話給你,你不接,發短信你也不回。他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讓你12點準時到秀苑路上一個叫‘哥倫比亞’的西餐廳去,你們的上級老江會在那里等你。別使小性子,一定要去,他說是工作上的事。”老爸一口氣把話說完,仿佛擔心說得太慢,記不住曲江交代的時間和地點。

袁滿立即明白了,這是曲江通過父親通知自己跟他見面。她的工作手機關機了,而由于某種她現在還不清楚的原因,曲江不能撥打她的生活手機。她感到自己的心正慢慢提到嗓子眼兒。然而,她在電話里對老爸說的卻是:“工作上的事,我當然會去。他嘛,我才懶得跟他賭氣吶!”

老爸說:“你們都是年輕人,要相互讓著點兒……”

袁滿叫了起來:“老爸你說什么呢?就像我在跟他談戀愛似的。”

老爸在電話那頭“呵呵”地笑了兩聲。

袁滿掛斷電話,發現自己手心都是汗。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離12點還有將近四十分鐘。她知道“哥倫比亞”,曲江和她不止一次在那個西餐廳吃過飯。她慢慢在床沿上坐下來,深呼吸,告訴自己:冷靜,再冷靜。

她仔細回憶了自己撥通曲江工作手機的每一個細節。曲江的手機是開著的,卻長時間呼叫無應答,正當她打算掛斷電話時,對方接聽了,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她五分鐘之后關掉了自己的工作手機,在這五分鐘內,沒有短信進來——按她和曲江的約定,只要曲江的工作手機開著,他一定會接聽,如果不便接聽,會很快給她短信,如果占線,將轉接到“全球呼”……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她呼叫曲江的時候,曲江的工作手機肯定不在曲江的手里,那么,他的手機會在誰的手里?

袁滿渾身發冷,她不得不抓起一件外衣披到肩上。她記得曲江說過,手機是最方便也是最危險的通訊工具,那些看不見的電波赤裸裸地飛翔在空中,只要有一只靈巧的手,就可以輕易抓住那些電波,而無論是警察還是實力強大的犯罪團伙,他們恰好都有這樣一只靈巧的手。

她找到處于關機狀態的工作手機,摁下開機鍵后把它扔進了抽屜。她換了件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赴曲江的約會。走進電梯間的時候,她約略有些惡毒地想,如果有人已經監控了自己的工作手機,那就讓他們繼續監控吧,他們會認為,自己仍然傻乎乎地呆在屋子里,就像那只在抽屜里沉默不語的手機。

大約10點30分左右,技術部門向郭春海小組通報:剛才,有一部電話試圖呼叫他們正在監控的這個電話號碼。反查回去,發現那是一部路邊的公用電話。

這是一個好消息,雖然呼叫7號的人做得很小心,使用的是公用電話,但既然有第一次呼叫,很可能就有第二次。

大約五分鐘前,技術保障車的同事通知郭春海,那部手機開機了,可以比較精確地定位在二十五層至三十層樓之間。

郭春海推開車門,摘下墨鏡,仰頭張望這幢變形金剛一般碩大的建筑。二十五至三十層之間,那有將近二百個房間,他們要找的這部手機,準確地說,是持有這部手機的那個人,究竟在哪個房間里呢?而他手里唯一的線索,是技術部門的語音分析:那是一個女人。

他回到車上,在駕駛座上坐了下來。就在這時,半躺在駕駛副座上的鄭川紅突然“咦”了一聲,坐直了身子。“你看!”鄭川紅指著款款走出大樓的一個女孩兒。

那個女孩兒穿著一條時尚而不張揚的白底黑點短裙,戴著一頂電影《亂世佳人》中郝思嘉那樣的寬邊布帽,恰到好處地遮去了她的半個臉。她的腳步沉靜平穩,并不東張西望,出門以后徑直向西走去。郭春海咧嘴一笑:“嗯,是個美女。”

鄭川紅擂了郭春海一拳:“誰叫你看美女啦!我是說,那個女孩兒我認識。她叫袁滿,是我的高中同學。原來她住在這兒啊。”

“這么大的小區,住上個把你的同學,這有什么奇怪的?”郭春海咕噥道。

“是不奇怪!我是怕她認出我!”鄭川紅沒好氣地說。

“那你就少下車。再說了,認出來又怎么樣,就算碰上了,你就說,到這兒接個人,很快就走。我們開車走人,換輛車再回來唄。嘿,這點兒經驗都沒有——我們蹲坑堵卡的時候,碰上過的熟人還少嗎?”郭春海說。

“高中畢業那年,我們一起去過上海,后來各上各的大學,聯系就少了。你不知道,袁滿可厲害了,從小練跆拳道。我們上中學的時候,有些社會上的小混混喜歡在放學的時候截我們,逗我們玩兒,有一回,把袁滿惹火了,三個小屁孩兒被她踢得滿地亂滾……”鄭川紅想著學生時代那些開心的往事,笑出了兩只可愛的小虎牙。

一個身穿黑西服,斜背著一個電腦包,看起來像是走家串戶搞推銷的年輕男人繞過白色越野車的車頭,像是整整一個上午沒有做成一單生意,他顯得有些垂頭喪氣地走遠了。

郭春海和鄭川紅當然不會知道,這個男人名叫曲江。這才是他們真正要找的人。郭春海腦子里正想著的是,既然7號的手機開了,能不能讓技術部門的同志虛擬一個號碼,試著撥打他們正在監控的這部手機。7號當然不會接陌生的電話,但那樣一來,定位的精確度將大大提高。這個計劃有些冒險,他做不了主,得請示支隊長。

27

曲江不遠不近地跟著袁滿,看到她推開“哥倫比亞”的玻璃門,揀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他確認沒有人跟蹤袁滿,“哥倫比亞”內外也沒有警察布控的痕跡。他對這個有著臨街的巨大落地玻璃窗的餐館很熟悉,正午時分,餐廳里的客人看起來不比平時多,也不比平時少。

他脫下皺巴巴的西服外套,露出淺藍色的棉布襯衣。他把外衣搭到右臂上——那里被流彈擦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用左手拎著電腦包。這一來,他立即從一個猥瑣的推銷員變成了一個意氣風發的白領。他徑直走到袁滿的對面坐了下來,輕輕地“嘿”了一聲。

袁滿的眼圈紅了。他放好外衣和電腦包,伸手拉過袁滿的兩只手,壓到鋪著格子桌布的餐桌上。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上去他們就像是一對剛剛吵過架、正在和好的小戀人。

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吃完了那頓午餐。他們像一對互訴衷腸的小兒女,輕聲說了很多的話。直到他們兩個人再也沒有新的情況可以通報和交流。

當曲江聽到袁滿把正在被監控的那部手機打開了,而且扔在家中的抽屜里的時候,他表揚了袁滿。他給了袁滿一部已經裝入電話卡的新手機,告訴袁滿,這部手機里已經存入了唯一的一個號碼。袁滿像一個虛榮的女孩兒接受男朋友的禮物一般,高高興興地收下了這部手機,塞進了自己的手包。

曲江還告訴袁滿,樓下那部白色的越野車就是用于監視她的——準確地說,警察現在還沒有找到她,只是找到了她曾經使用過的手機。曲江讓她放心,目前她至少是安全的。袁滿真的覺得很放心,因為監視她的不是毒販,而是警察,而她本人不也是警察嗎?她心里想,落到警察的手里,最壞的可能是暴露身份,她不相信警察會傷害警察。

曲江說“甲殼蟲”那個地方既然已經被監視了,他會想辦法給袁滿換個住處,但這需要一些時間。他們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老宋,直到袁滿關切地問起了曲江手臂上的傷勢,那個血跡斑斑陽光渾濁的清晨似乎同時短暫地滑過兩個人的腦海。但曲江很快地笑了起來,他揮了揮胳膊:“沒事,已經好了。”

曲江建議他們并肩出門,分頭回家,袁滿笑著說:“好啊!”

走出“哥倫比亞”服務生的視野,他們微笑著對視了一眼,然后各自離開。袁滿的心頭浮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涼,她知道自己和曲江之間,有一些東西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走到“甲殼蟲”樓下的時候,她留心看了一眼那輛一直停在那兒的白色越野車。她注意到駕駛副座上有一個穿牛仔服的女孩兒正在用手機打電話。當她看清那個女孩兒的長相之后,袁滿吃了一驚。趁那個女孩兒沒有注意到自己,她匆匆鉆進了樓道。

那個女孩兒叫鄭川紅,是她的高中同學,曾經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如果曲江說得不錯,那輛車真是警方派來監視這幢大樓的,那么,鄭川紅,難道她也是警察?

袁滿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被監控的手機從抽屜里拿出來看了看。她發現手機上有一個陌生的未接電話。她懶得去想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一分鐘之后,這張電話卡就要被銷毀了。

突然,她腦海里冒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念頭。她先將被監控的那部手機設置成靜音狀態,然后她乘電梯來到二十六樓,找到正好位于自己樓下的住戶,摁響了門鈴。她可以感到,有人在貓眼后面仔細觀察她。她盡可能地展現出最迷人的笑容。

門開了,一個和氣的大媽問她:“你找誰,有什么事嗎?”

袁滿一臉抱歉地告訴大媽,她就住在樓上,她的衛生間漏水了,不知道水會不會滲到樓下,弄臟了大媽的衛生間。大媽大吃一驚,轉身就朝衛生間跑去,袁滿緊隨其后。大媽仔細觀察衛生間有沒有滲水的跡象,袁滿也裝模作樣地跟她一起檢查。幾分鐘后,大媽終于松了口氣:“好像沒事吧。”

袁滿又是一個勁兒地道歉,然后禮貌地告辭。她在電梯里沖自己做了個鬼臉。她把那部被監控的手機留在了大媽的衛生間里。她在心里恨恨地說:“你們玩去吧,小警察!”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坐下來不超過三分鐘,就聽到有人在摁門鈴。她吃了一驚,躡足走到門后,透過貓眼觀察。她看到樓下的大媽拿著自己的手機站在門外。剎那間,她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她打開了房門。大媽說:“姑娘,你把手機落我們家了。”

她只好把手機接過來,紅著臉連聲說:“謝謝!”

送走大媽,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部手機,她想:“就這樣完了?”她聽到內心有個來歷不明的聲音倔強地吼叫道:“不!”

她想了想,用自己的生活手機撥通114查號臺,查了一個電話號碼。然后她拿著那部被監控的手機,沿著樓梯走到二十五樓,她站在樓梯的拐角處,撥通了剛才查到的那個號碼。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是個很不耐煩的男聲:“喂?”

她果斷地掛斷了電話。然后關閉手機,打開后蓋,取出電池,拔出SIM卡。她一邊沿著樓梯朝自己居住的二十七樓走去,一邊將SIM卡用力掰碎。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已經掰成碎片的SIM卡扔進馬桶,放水沖掉。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怪笑起來。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這樣的生活充滿了厭惡!

支隊長竟然同意了郭春海的建議,讓技術部門虛擬了一個號碼,撥通了處于待機狀態的7號手機。

這時候,袁滿與曲江正坐在“哥倫比亞”巨大的落地窗前,四手相握,四目相對,含情脈脈地通報那些驚心動魄的消息。

果然不出郭春海所料,7號手機無人接聽。但這一次,技術部門成功地將7號手機所在的范圍縮小到了二十五層至二十八層,更重要的是,他們將7號手機定位到了四、五、六三個單元。但奇怪的是,7號手機既不接聽電話,也不向外打出電話,但也不關機,似乎在等待著某個重要的來電。

就在兩分鐘前,對講機里傳來了技術保障車上的同志興奮的聲音:“打出去了,打出去了,7號正在往外打電話。”

“立即定位!”

“電話通了!”

“剛通就掛了!”

“糟糕!7號關機了!信號消失了!”

郭春海聽到這里已經明白,那個手機號碼永遠不會再出現了。就在這幢大樓里,握著手機的那個人一定已經銷毀了那張手機卡。“查她最后打出去的那個電話!那是什么地方,什么人?”

片刻之后,對講機里傳來技術人員的聲音。郭春海的面孔突然漲得通紅,繼而慢慢變得慘白。

鄭川紅一臉茫然地問:“她最后一個電話是打哪兒了?”

過了好一陣子,郭春海才從牙縫里蹦出三個字:“火葬場!”

“什么意思?”

郭春海的腮幫上像是鼓起了兩個核桃。他咬牙切齒地說:“玩我們吶!”他拿起對講機下達命令:“二十五層至二十八層,四、五、六三個單元,挨家挨戶進行排查!”

28

曲江用新的工作手機通知袁滿:到廣場西側的文化館門前等著他,二十分鐘后,他會開車來接袁滿。

袁滿出門后先繞著“甲殼蟲”轉了一圈,把幾件衣服送去干洗店,確認無人盯梢之后,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一分鐘到達指定地點。她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就停在街對面。她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座上,憑直覺,她知道路上曲江有話要跟她說。

曲江轉過臉來,沖她微笑,她也微笑。這時她聽到汽車音響里正在播放鄭均的一首歌:“城市里,開滿了,塑料的玫瑰花……”她覺得自己和曲江的微笑,都像是塑料的玫瑰花。

袁滿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曲江,監視“甲殼蟲”的警察中有一個是她的高中同學。在毀掉被監控的手機卡之前,她惡作劇地給火葬場打了個電話,她知道那些小警察一定會調查她把電話打給了誰。一想到他們查到那是火葬場之后臉都氣綠了的表情,她就覺得開心。這件事情,她決定不告訴曲江。

轎車駛出城區之后,曲江伸手關掉了汽車音響。他對袁滿說:“我們打入到對方團伙中的同志,被他們殺掉了。”

袁滿輕輕地“啊”了一聲。曲江的臉色顯得很凝重,他說那位同志至死都沒有暴露警察身份。他之所以被殺掉,是因為發生了槍戰,而這筆交易的牽線人,正是打入對方販毒團伙的自己人,對方認定是這個人出賣了他們。他介紹說,打算黑吃黑的這個販毒團伙的首腦叫陳明富,經營著好幾個夜總會,他試圖壟斷這個城市的毒品交易和娛樂市場,野心很大。

袁滿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應該怎么辦?”

曲江咬緊了牙關:“我們必須報復,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袁滿感到后背發涼。過了一會兒,她問:“干掉對方的老大,那個姓陳的?”

曲江說:“那不太可能。姓陳的出入都有數名保鏢跟隨——而且,我們現在還沒有完全掌握陳明富販毒網絡的全部情況,比如,他買到大量毒品后藏在什么地方,他又是在什么地點通過什么手段進行分裝,再通過什么人把毒品零售給吸毒者。姓陳的還不能死得太早,如果可能的話,我們還要想辦法給他一批貨,通過觀察這批貨的走向,徹底弄清這張販毒網,然后把相關情況和證據通過高層通報給當地警方,一舉端掉這個集黃賭毒為一體的黑社會團伙。”

袁滿脫口就問:“既然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那警察盯著我們干什么?”

曲江沉默了片刻,這才輕聲回答道:“因為他們不知道你是警察,你也永遠不可能讓他們知道你是警察。”

袁滿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很滿意,過了一會兒,她問:“曲哥,你真的認為那次交易被我搞砸了?”

曲江笑了笑,他不看袁滿,而是盯著路的前方。“你是對的,我去北京向首長詳細匯報了交易和槍戰的經過。首長安排人查過了,對方的確沒有誠意,他們甚至沒有準備貨款。”

袁滿如釋重負地噓了一口氣,而曲江的心里卻在冷笑。有時候,他覺得這個叫袁滿的丫頭真的很單純很容易被欺騙,對方有沒有準備貨款,我們怎么知道?還沒有開始驗貨,袁滿就跳起來說不干了,對方怎么可能打款?

轎車駛到3號據點,那個廢棄的山莊門前,袁滿看到推開鐵門的是舒峰和李義群。除了老宋,小組的其他人都到齊了。關于老宋的缺席,曲江的解釋是他腿傷還沒有痊愈,不便參與這次行動。所有人都微笑著和袁滿打招呼,袁滿也笑得蠻可愛,可她總有一種感覺,她和所有人之間看起來是透明的,卻隔了一層玻璃。

曲江把大家召集到圓桌前坐定。他拿出一張照片讓大家傳看,袁滿一眼就認出,那是和陳明富一起出現在交易現場的丑女人。等大家都看過照片以后,曲江說:“不要小看這個女人,她可是和陳明富并肩打拼掘到第一桶金的人。她不是陳明富的老婆,也不是陳的情人,她是陳的鐵桿兄弟。她多年幫著陳明富打拼,從來不要求回報。江湖傳言,她年輕的時候愛上了陳明富,但她對自己的長相很有自知之明……”

“也許,她覺得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心愛的男人就是最大的幸福。”袁滿突然插了一句。

大家都抬頭看著袁滿,袁滿趕緊低下了頭。

“愛情這種東西,你們女人通常比男人體會更深吧。”曲江輕描淡寫地說道,他沒有看袁滿,而是盯著手中的照片,接著往下說,“陳明富特別信任這個女人,最重要的生意都交給她打理,他總是叫她‘八婆’……”

大家都笑了,他們都看過香港電影,知道“八婆”是句罵人的話。袁滿心里想,被一個男人親昵地稱為“八婆”,也許是件幸福的事情。

“陳明富手下的馬仔當然不敢叫她‘八婆’,他們叫她‘八姐’。時間長了,江湖上已經不再提這個女人的真實姓名,只要一說‘八姐’,就知道是她。”

“我們需要做什么?”光頭楊雄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問道。

“殺了她!”曲江抬起頭來,他沒有看楊雄,而是直視著袁滿的眼睛。

袁滿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郭春海的小組工作效率很高,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查到了“甲殼蟲”他們監控的那幢大樓二十五至二十八層所有住戶的資料。一共是四十八套房子,除了無人入住的三套,其余四十五套房子中三十一套是業主自己居住,另有十四套是出租。

郭春海的注意力集中在十四家租房戶上。根據以往辦案的經驗,犯罪分子不太可能買下房子作為窩點,租房是他們常用的手段。

他們換了一臺車,小組成員輪班值守,24小時不間斷地對“甲殼蟲”進行監視。郭春海確信,他們要找的那個人,仍然住在這幢大樓里。他覺得那是一個心理素質很好,而且很有些狂妄的家伙,在毀掉被監控的手機卡之前,她竟然跟警察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她相信只要毀掉了那張被監控的手機卡,警察就拿她沒辦法,所以她應該沒有逃離那幢大樓。

郭春海命令自己的手下分頭對十四家租房戶展開調查——包括鄭川紅,也被他派了出去。鄭川紅當然也看過那些住戶資料,但既然頭兒要求他們重點關注租房戶,對自行居住的業主,她只是簡單地瀏覽了一下。如果她看得仔細一些,她就會發現,“甲殼蟲”四單元二十七層2703房的業主名叫袁衛東。如果她聯想再豐富一些,也許她會猜到,這個袁衛東很可能跟她的同學袁滿有點兒什么關系。

袁衛東就是袁滿的老爸。

29

曲江給刀疤臉彭小柱、光頭楊雄、舒峰和李義群安排的任務是:輪番上陣,對“八姐”進行24小時不間斷盯梢。發現下手的機會,立即向他報告。他沒有給袁滿安排任務。

刀疤臉他們分頭離去,昔日的歌舞大廳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曲江和袁滿兩個人,他們隔著圓桌,默然對坐。袁滿突然問:“曲哥,我們是在這兒談,還是車上談?或者,找個地方吃點兒東西,一邊吃一邊談?”

曲江沒有看袁滿,而是望著窗戶,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仿佛窗戶里會突然伸出一支槍來,指向他的腦袋。他微微嘆了口氣,說:“就在這兒談吧。”

袁滿也嘆了口氣:“曲哥,我想我的任務是動手,對嗎?”

曲江收回目光,他仍然不看袁滿,而是看著圓桌,仿佛桌上正碼著一手好牌。“你是個女人,更容易接近她。”

“你是帥哥,更容易討女人的喜歡。”袁滿這樣說的時候,甚至輕笑了一聲。

曲江感覺到袁滿聲音里抬杠的意味,他不得不抬起頭來,尋找袁滿的眼睛。“滿滿……”他含混不清地吐出這兩個字,嗓子像是突然被噎住了。

袁滿趕緊轉過臉,去看剛才曲江看過的那扇窗戶。

“滿滿,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也永遠不會怪你……”

袁滿在心底呼喊著:“你已經怪我了,從你看到我和老宋躺在一個被窩里那一刻開始,你一直在怪我!你們,每一個人,都在怪我!”可她什么也沒說出來。

“不要和我抬杠好嗎?說實話,干這行這么多年,這是我第一次失手。”曲江的頭深深地垂下。

袁滿可不想看到一個男人的軟弱,她猝然開口說道:“可是她見過我,我沒有機會接近她!”

“這你不用擔心,只要找到機會,我會想辦法讓你接近她,保證讓你一擊得手!”

“用槍嗎?”

曲江緩緩搖了搖頭:“不,最好連刀都別用。我相信你,你有這個能力!”

“可是……我……”袁滿感到自己仿佛正步入一片荊棘,她越是想擺脫,那些荊棘越是拉扯著她;她越是奔跑,那些小刺越是把她的褲管撕成絲絲縷縷。

“你不敢殺人?”曲江抓住了袁滿的手,把她的手摁到桌子上。

袁滿渾身顫抖不已。

“你要想想,他們殺了我們的兄弟!你再想想,他們都是十惡不赦的毒販!你殺她,是代表國家執法!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擁有特別殺人權,更何況,我們這次行動是首長親自安排的,得到了最高層的特別授權!”

袁滿努力想把自己的手從曲江的手里抽出來,然而她感到自己是那樣的軟弱。

曲江柔聲說道:“袁滿同志,別忘了,你是面對警徽宣過誓的。”

袁滿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曲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抓過電腦包,從包里抽出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封。“有件事情,現在必須告訴你。”他的臉上浮起了笑容。“‘甲殼蟲’的那套房子,你不能再回去住了。不過,那套房子我已經用你老爸的名義把它買下了,房產證、購房合同……所有的資料都在這個袋子里,你把它收好。”曲江把信封朝袁滿推了過去。

“為什么?”袁滿的表情像是夢游的孩子。

曲江在心里嘆了口氣,他想,自己曾經多么愛這個女孩子啊!那時候,她簡直就是一個透明的玻璃娃娃,而現在,這個娃娃掉到地上,摔碎了。

他微笑了,笑出一絲苦澀:“他們辛苦了一輩子,在這個城市里竟然買不起一套房。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遲早是要拆遷的,到那時候,你讓他們住哪兒?這套房子,是我請示了上級同意,獎勵你的。可惜,我只能用你老爸的名義來辦這件事。我說過了,就算我們是英雄,我們也是沒有墓碑的英雄。”

匯集了各路精兵強將的專案組工作進展神速。郭春海的小組已經把偵控范圍縮小到了十四家租房戶。負責盯住陳明富的小組發現,陳果然在急切地尋找上家。就在這天下午,陳將派出他最得力的助手“八姐”與本市一個黑幫頭目“老四”見面,“老四”的手里似乎有一些存貨,“八姐”和“老四”將要敲定價格、交易的時間和地點等細節。

支隊長很高興,他搓著兩只手,像是兩手之間夾著一塊面筋,任他隨心所欲地捏扁搓圓:“這個‘老四’,我們盯他已經很長時間了,一直沒能人贓俱獲。這次我們不但可以打掉陳明富這個團伙,還能捎帶著把‘老四’一起打掉。”

他命令除郭春海小組繼續追查7號,其他行動組全體出動,對“老四”和“八姐”的談判場所全面布控,不留死角,一旦“老四”和“八姐”談成生意,必須搞清楚他們交易的時間和地點,確保一擊必中。他特別交代各小組組長,絕對不許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大魚已經吐泡泡了,大家拿竿子的手,誰都不許抖!”

30

“八姐”將與“老四”見面敲定一筆生意的消息,同樣被刀疤臉彭小柱他們掌握得一清二楚。曲江讓他們盯死“八姐”——只要跟住她,就能跟到她和“老四”談判的地方去。

按道上的規矩,他們不會把談判地點選在任何一方的地盤上,而是選一個彼此都覺得安全可靠的地方,通常是公共場所。“八姐”和“老四”都是老江湖,很清楚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的道理。況且他們只是“談事”,雙方的身上都沒有任何違禁物品,他們不怕警察。

下午3點,支隊長接到報告,“八姐”帶了兩名保鏢進了“鼎盛”大酒店,在大堂的咖啡吧坐了下來。她要了一壺茶,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幾乎同時,曲江也接到了彭小柱的報告。此時,他駕駛著越野車,袁滿在后座。曲江讓袁滿趕快換衣服,隨即驅車朝“鼎盛”大酒店駛去。

支隊長命令,派人進去,想辦法弄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擔任現場指揮的小組長立即對一名女偵查員耳語了幾句,女偵查員經由員工通道進了酒店。五分鐘后,那名女偵查員已經換上了酒店大堂服務員的工作服。

兩分鐘后,“老四”帶著一名手下,大大咧咧地推開了酒店的玻璃門。

彭小柱、楊雄、舒峰和李義群幾乎是跟在“老四”身后進了大堂。他們在離“八姐”最遠的地方找了張桌子坐下來。他們要了茶水和撲克,開始打牌。

與彭小柱他們隔著三張桌子,有三個男人也在打牌。彭小柱他們打的是“升級”,那三個男人在“斗地主”。這三個男人抬頭張望了一下彭小柱他們這邊,臉上短暫地閃過一絲迷惑的表情。

“斗地主”的三個人是警方專案組的成員——專案組從多個警種抽人組成了多個行動組,有些人相互之間并不認識。他們也許把彭小柱等人當成了自己的同行。

“老四”徑直走到“八姐”的桌前,笑嘻嘻地坐下了。“老四”的馬仔和“八姐”的兩個保鏢似乎以前就認識,他們坐到另一張桌子旁,喝著茶,拿出煙來互敬,但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談。

“八姐”招手,讓服務員過來倒茶。化裝成服務員的女偵查員用托盤捧著暖瓶和茶杯,輕盈地走到“八姐”身邊,半跪著替“老四”斟上茶,又細心地給“八姐”的茶杯續上水。隨后彎了彎腰,無聲地退開了。“八姐”和“老四”當然不知道,一只小巧的竊聽器已經貼到桌子腿上。

現場指揮員很快就接收到了竊聽器里傳來的聲音。

“老四”和“八姐”東拉西扯,聽起來是說些打打麻將、喝喝酒、做點兒正當生意的雜事,但只要懂他們的暗語,就知道他們的確是在談毒品生意。

“老四”顯然知道“八姐”他們上一次交易不僅沒有拿到貨,而且和對方發生了槍戰,死了一個人。“老四”本來就對“八姐”一伙繞開自己與別人交易心懷不滿,而現在自己又是奇貨可居,所以針對“八姐”想拿到貨的急切心情,“老四”不僅顯得不急不躁,出價很高,而且要求現金交易。“八姐”是老江湖,當然也很清楚對方的“短板”所在,一是在這個城市里,能夠一口吃下這么大數量的貨,除了她,恐怕暫時還找不到第二家;二是她確證了“老四”手里有貨,而貨壓在“老四”的手里,不能盡快套現,就回不了本,“老四”新的生意就沒法做。

“老四”和“八姐”交談開始后大約三分鐘,一輛越野車駛上了酒店大堂前的車道,一個穿牛仔褲旅游鞋的女人跳下車,從后座拖下一只旅行包,進了酒店。越野車開走了。戴著太陽帽和墨鏡的女人徑直朝電梯間走去,電梯門打開,女人消失在電梯里。

這個女人是袁滿。袁滿乘電梯到二樓,出了電梯后沿樓梯再回到一樓,進了大堂西側的女衛生間。

“老四”和“八姐”喋喋不休地談了半個小時,價格一直談不攏。“老四”不停地抽煙,“八姐”就不緊不慢地喝茶。“八姐”站起來說:“四哥,我去一下洗手間。”

“老四”用夾著香煙的右手優雅地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八姐”的兩個保鏢看到她站起來,立即轉過臉看著她。明白“八姐”不過是要去方便一下,他們放松下來,繼續抽他們的煙。

警方專案組的現場指揮員通過竊聽器也聽到了“八姐”要去一下洗手間,他把耳機摘下來,揉了揉太陽穴。“八姐”和“老四”談得累,他聽得比他們還要累。

離“八姐”和“老四”最遠的那張桌子,正在打“升級”的那四個男人中的一個,拿起手機摁了幾個鍵,像是查看一條剛剛收到的短信,而事實上他是發出了一條短信。

曲江的手機立即收到了這條短信:“進去了!”曲江拿起擱在駕駛副座上的另一部手機,摁下通話鍵,同樣只說了三個字:“進來了!”

“八姐”整理好衣服,伸手拉開蹲位的擋門,剎那間就愣住了。一個戴著太陽帽和墨鏡的女人站在擋門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甚至沒來得及出聲,袁滿就飛起一腳踢中了她的小腹。“八姐”抱著肚子就蹲了下去。袁滿沒有給她任何出聲喊叫的機會,就在“八姐”往下蹲的時候,袁滿一抬膝蓋撞碎了“八姐”的下巴,同時狠狠地肘擊“八姐”的后頸。“八姐”癱軟在袁滿的懷里。袁滿抓住“八姐”的頭發,拖轉一百八十度,把“八姐”的腦袋摁進馬桶,然后拉開了沖水閥。

袁滿死死地摁住“八姐”的腦袋,她看到水漸漸漫過“八姐”的后腦,看到馬桶里冒起一串又一串的水泡,像是一鍋沸騰的水。“八姐”徒然地掙扎著,袁滿幾乎是跪在她的后背上,死死地壓住她。

馬桶里不再有水泡升騰,“八姐”的身體漸漸癱軟。袁滿又堅持了大約兩分鐘。水從馬桶里漫出來,打濕了“八姐”的身子以及袁滿的褲腿和鞋。

袁滿關上了蹲位的擋門。她抓起旅行包,迅速鉆進另一個蹲位,兩分鐘后,換上了一身紅裙的袁滿從蹲位里鉆了出來。她對著鏡子,給自己涂上了很濃的口紅,畫了很重的黑眼影。她使勁揉頭發,讓頭發變得蓬松。然后她從旅行包里摸出手機,摁下接聽鍵,說了兩個字:“搞定。”

袁滿打開洗手間被自己反鎖的門,依然沿樓梯上到二樓,再乘電梯回到一樓。她從電梯間里鉆出,拖著旅行包,高跟鞋嗒嗒作響地穿過大堂,出了酒店。袁滿揚手截停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機場!”

在車上,她掏出小鏡子補妝,鏡子里,她可以看到曲江駕駛的越野車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

31

如果酒店的保安細心一些就會發現,這個剛剛離開酒店的紅衣女子,和大約四十分鐘之前進入酒店的那個戴太陽帽、穿牛仔褲和旅游鞋的女孩兒,拖的是同一個旅行包。

可惜酒店的保安不會那么細心,事實上,包括分布在現場的大約十名便衣警察,也不會那么細心。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八姐”和“老四”身上,不會去關注每一個出入酒店的客人。這個細節,是后來專案組在反復研究酒店的監控錄像時,郭春海最先發現的。

同事們圍過來,仔細觀看錄像后,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女人看起來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他們說,不錯,就算她們是同一個人,也只是表明這個女人從旅游景點或是逛街回到酒店,換了一身衣服又離開了酒店。女人換衣服就像男人吸煙,這沒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然而郭春海卻不這么想,他總覺得,這個女人兩次的打扮反差如此之大,似乎是在刻意隱瞞什么,用警察的行話來說,她是在化裝。

他調看了酒店大門處攝像頭的監控視頻,發現這個女人是被一輛越野車送到酒店的。越野車停下的時候,牌照恰好避開了攝像頭。也許只是偶然,但郭春海覺得那是越野車駕駛員經過仔細觀察后,有意避開了攝像頭。他注意到女人換上紅裙之后搭乘一輛出租車離開了酒店——他感到奇怪,如果那個女人真的是一個旅行者,不過是回酒店換身衣服就走,那輛越野車為什么不等著她?

他很幸運地從監控錄像上看清了出租車的車牌,很快找到了那輛出租車的司機。司機對美女的印象通常比較深刻,非常確定地告訴他,那個穿紅裙子的大美女去了機場。看來,同事們的判斷是對的,那就是一個普通的旅行者,她到這個城市辦完了事情,然后乘飛機離開了。

“難道你認為,是這個女人殺了‘八姐’?”同事們的語氣聽起來有一絲調侃。

郭春海沒有說話。他想,既然這個女人要換衣服,她一定會進入某個房間,只要查到她進了哪個房間,也許就能從旅客入住記錄上查到與她相關的信息。他首先調看了那個時段酒店電梯里的視頻錄像,他只看了十分鐘,心不由得漸漸抽緊了。

他注意到那個女人,也就是戴太陽帽和墨鏡的那個女人,到二樓以后就離開了電梯——而酒店的二樓是餐廳,并沒有客房。他迅速把錄像快進到“八姐”被殺的時間段,很快發現,仍然是那個女人,她不過是把牛仔褲換成了紅裙子,旅游鞋換成了高跟鞋,摘掉了帽子,換了一副墨鏡!根據法醫確定的死亡時間,“八姐”被殺后,不到十分鐘,那個女人仍然是從二樓進了電梯。他立即調看酒店二樓各個攝像頭的監控錄像,終于,他從某臺攝像機錄下的圖像上看到,那個穿了一身紅裙的女人從容不迫地沿著樓梯走上了二樓。

郭春海一下子站了起來。第一次,她坐電梯到二樓,然后沿樓梯下到了一樓;第二次,她換了衣服,從一樓走樓梯到了二樓,進電梯,下到一樓。她在哪里換的衣服?用腳趾頭也能想得到,只有一個地方:女衛生間!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這個女人殺死“八姐”的整個過程。殺人之后,她乘飛機跑了!而他之所以一開始就對出現在酒店監控錄像中的這個女人產生懷疑,是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見過這個人,或者是見過她的背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他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如果他把鄭川紅叫來一起看錄像,也許鄭川紅會告訴他:就在“甲殼蟲”的樓下,她曾經把這個女人指給郭春海看,而且告訴他,那是她的同學,她的名字叫袁滿。但鄭川紅沒有看錄像,郭春海讓她和另外兩名同事繼續在“甲殼蟲”小區蹲守。

一條一條的線索在郭春海的腦子里逐漸擰成了一根繩:槍戰現場發現的1號手機屬于與陳明富交火的團伙,7號手機曾經呼叫過1號,盡管7號只是“喂”了一聲,但技術部門已經確定了那是一個女聲——如果這次正是與陳明富發生槍戰的那幫匪徒為了報復而殺死了“八姐”,那么出現在監控錄像里的這個女人,很可能就是他們正在找的7號!

“八姐”被殺,陳明富大為震怒。他猜到了殺死“八姐”的,很可能就是上次沒有跟他做成“生意”,而且打了一仗,打死自己一個馬仔的那幫人——他早就聽說過,上次跟自己做生意的那幫人來頭很大。從交戰情況來看,對方的確很專業,裝備之精良出乎他的意料,搞得自己都差點兒丟掉老命。他想,自己死了一個兄弟也就算了,以后有機會,通過中間人,雙方化干戈為玉帛也不是不可以,畢竟,生意為大,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沒想到,他們竟然殺了“八姐”!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陳明富的憤怒和悲傷都只持續了三分鐘,他冷靜下來想,對方這樣做,無非是向他顯示實力——警告自己不許跟他們玩任何手段。畢竟,那次交易是他率先出動了槍手,而且當時自己的態度好像真的是太狂妄了一點兒,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對方在外圍部署了更強大的火力。另外,他不能確認,混戰當中對方是不是有人受了重傷,離開現場以后死了。說不定就是那個顯然是對方老大的年輕人。總之,他現在明白了,生意沒有做成,不管是哪一方的責任,那幫人是一定會報復的。這樣一想,他倒覺得,“八姐”死也就死了,以后一定要找機會,和這個專業團隊好好做幾筆大生意。

生意不能因為“八姐”死了就停下來,借吊唁之機,“老四”主動找上門來,對“八姐”在和自己談判的時候被人殺死深表自責。為表歉意,他愿意以最低的價格,賣給陳明富一批貨,數量是兩公斤,就在“八姐”的葬禮上交易。

“老四”走后,陳明富看著“八姐”的遺像,喃喃地說:“你這個死‘八婆’!跟‘老四’談的時候,你就答應他出的價不行嗎?你別拖那么久,你他媽的別去撒那泡要命的尿不行嗎?唉,我知道,你就是想給我省錢。你活著沒有做成的生意,你死了,現在做成了,價錢很便宜。我讓他們給你多燒點兒紙錢吧!你這個死‘八婆’!”

陳明富和“老四”將在“八姐”的葬禮上進行毒品交易的情報,很快被專案組準確掌握。在下達抓捕令的時候,支隊長強調了兩個字:密捕!

他說:“不說上次黑吃黑槍戰時強大的火力和專業的裝備,就說這次,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干凈利落地把‘八姐’做掉,跟陳明富叫板的這個販毒團伙絕對是個大家伙!我敢肯定,這次干掉‘八姐’的,就是上次跟陳明富團伙發生槍戰的那伙匪徒。抓住中間,兩頭開花,辦案思路不變。陳明富以前是我們要釣的魚,現在他已經上鉤了,我們把他釣上來,讓他當魚餌,才能把另外那條大魚釣上來。不打掉這幫窮兇極惡的匪徒,我們這次任務基本上就可以算是失敗了!”

對郭春海通過研究酒店的監控錄像得到的重大發現,支隊長表示了充分的肯定。“然而,就算確定了錄像上的那個女人就是殺死‘八姐’的歹徒,茫茫人海,我們怎么把她找出來?先放一放,集中力量打好密捕陳明富這一仗。”

警方對“八姐”的葬禮進行了全方位布控,對雙方交易的細節進行了秘密拍攝,充分掌握了陳明富和“老四”進行毒品交易的證據。

支隊長指示,先不動“老四”,但要確保“老四”一秒鐘也不能脫離警方視線,一旦需要抓捕,必須確保成功。

而要密捕陳明富,難度稍稍大一些。但不管他是毒梟還是黑社會,只要他有一個合法的公開身份,他就一定會回家。

把“八姐”送進了火葬場,而且知道與“老四”的交易已經成功,“貨”已經進了自己一個夜總會的酒窖,正在進行分裝,很快就可以進入流通渠道,陳明富松了一口氣。他決定回家。

包括駕駛員在內,陳明富帶了三名保鏢,駕駛一輛豪華轎車,朝位于旅游度假區的豪華別墅駛去。駕駛員用遙控器打開別墅的鐵門,把車開到門廳外的臺階前。坐在駕駛副座上的保鏢跳下車來,殷勤地替陳明富打開后座的車門。陳明富振振衣袖,邁步上了臺階,轎車悄無聲息地滑走。

駕駛員和保鏢在這幢豪宅里都有專門的住房。陳明富不在家的時候,另有四名保鏢負責保護他的父母、妻兒的安全。

讓陳明富微微感到有些不快的是,女傭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聽到汽車的聲音,應聲前來給他開門。他不耐煩地伸手推門,門竟然是開著的。他剛剛邁步走進房門,就感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住了他的后腰。

他知道那是一支手槍的槍管。他馬上明白了,一定是殺了“八婆”的那幫人又找上門來了。不就是沒有做成生意嗎?你們已經殺了我兩個人,你們還有完沒完?他剛要開口叫罵,就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命令道:“警察!別動!”

他被那把頂住后腰的手槍逼進了寬大的客廳。客廳的燈突然亮了。他看到沙發上自己通常坐的那個位置,穩穩當當地坐著一個面帶微笑的中年人——市局禁毒支隊的支隊長。

他注意到客廳的每一個出口,包括每一扇窗戶前,都有身著黑衣、全副武裝的警方突擊隊員持槍把守。陳明富被推搡著在沙發上坐下,郭春海拿出一張紙,向他宣布:“陳明富,你涉嫌販賣毒品等數項罪名,現在依法對你實施逮捕,簽字吧!”說完,把紙平鋪到茶幾上,遞給陳明富一支筆。

陳明富抖抖索索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側耳傾聽,屋子外面沒有一點兒動靜,他想,他的那些保鏢,很可能已經被警察悄無聲息地解決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此刻跟警方對抗,只能是死路一條。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老爸老媽和老婆孩子呢?”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人說話了:“我們把他們送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如果我們最后查實,他們沒有參與你的違法犯罪活動,我們不會為難他們。”

陳明富咽了一口唾沫,主動伸出了兩只手,等待著警察給他戴上手銬。中年人揮了揮手,示意他把手縮回去:“陳明富,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在這兒……”中年人用手指點了點茶幾,“辦幾天公!你家的電話是通的,手機要開著,而你,就暫時和我們一起上幾天班吧!小郭,給他安排一下工作。”

郭春海一針見血地提及了陳明富販毒的證據,強調了曾經與陳明富打過交道、發生過槍戰、最近又疑似殺了“八姐”的那伙匪徒。

陳明富是個聰明人,他很快明白了警方需要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遲疑著問道:“如果我幫你們抓到那些人,算不算立功?”

沒有任何一個人回答他,中年人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陳明富被警方抓捕的消息封鎖得滴水不漏,包括他手下的高級馬仔,也只知道因為“八姐”被殺,陳總心情不好,準備在家里休養幾天——他們猜測,老板一定是在悄悄策劃報復行動,畢竟,老板在這個城市的黑道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八姐”這么重要的團伙成員被殺了,他總得有點兒表示。

陳明富的那些貼身保鏢的手機,也仍然像平常一樣24小時開機——當然,每個保鏢的身邊,都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特警隊員。

據陳明富供述:不久前與他們發生槍戰的,是個一年多以前突然出現在這個城市的販毒團伙。他說那時候他不做毒品生意,但聽人說這個團伙實力很雄厚,有穩定的境外貨源和安全的運貨渠道。他還聽說,這個團伙不僅做過境生意,也就是把毒品從境外接進來,以這個城市為中轉,然后經廣西、廣東運往香港,而且大有壟斷本市大宗毒品交易市場的趨勢。這是一幫年輕人,似乎在什么地方受過統一的訓練——這從他們與自己交火時專業的裝備和高超的作戰技能就可以看出來。他說,這個團伙的頭目是一個年輕人,黑道上稱“老姜”,其實不過二十七八歲年紀;他還說這個團伙有一個女殺手,年輕、漂亮、心狠手辣,聯系到“八姐”是在女衛生間里被人干掉的,他猜殺死“八姐”的就是這個女殺手。

鄭川紅打郭春海的手機,說是有情況要匯報。郭春海想,這個女孩兒恐怕是在“甲殼蟲”蹲不住了。郭春海請示支隊長同意后,駕車回到了位于禁毒支隊的專案組辦公室。

鄭川紅在辦公室等著他,一見面就說,現場還留了兩個人,她匯報完情況,就回去替換他們。郭春海笑了笑,沒說什么。鄭川紅拿出一沓紙,絮絮叨叨地報告:按郭春海的要求,他們已經對十四家租房戶的社會關系、生活、工作等情況進行了逐一排查。“沒有發現什么疑點,頭兒,我們是不是弄錯了?”

郭春海皺起了眉頭,他想,要不要把排查范圍擴大到購房自住的其他住戶。他問:“這段時間,我們監控范圍中的住戶,有沒有搬家的?”

鄭川紅肯定地回答:“沒有。”

“那……這四十八戶人家,除了一直無人居住的那幾套房子之外,有沒有哪套房子的住戶這幾天都沒有回家?”

鄭川紅語塞:“這個……沒有注意。”

“查一下。”

這時,另外一個行動小組的幾名隊員回到了辦公室——這個小組的任務是盯著火葬場。“八姐”火化后,骨灰送進了公墓,他們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一名警察大發感慨:“哎呀,哥兒幾個吃在火葬場、睡在火葬場的日子終于熬出頭了。”

郭春海的表情像是一下子僵住了。他舉起右手,像是要抓住剛剛從自己腦子里冒出來的那個念頭,自言自語地說道:“等等!火葬場……”

鄭川紅詫異地問道:“火葬場怎么了?”

郭春海放下手,突然笑了,仍然自言自語一般說道:“想跟警察玩,警察玩死你!”他轉向鄭川紅,“你想啊,誰會把火葬場的電話記在自己的手機或者是電話本上呢?你會嗎?”

鄭川紅不明白郭春海是什么意思,她搖了搖頭:“不會!”

“那么,如果你需要給火葬場打一個電話,你怎么才能知道火葬場的號碼呢?”

鄭川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打114查唄!”

郭春海跳起來,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你還記得嗎?我們一直盯著的那部手機,在徹底消失前,最后打了一個電話。她知道我們盯上了這部手機,一定會查那個電話打到了什么地方。我們查到那個電話打到了火葬場——她想用這樣的方式來嘲笑我們,逗我們玩……”

鄭川紅一下子就明白了郭春海的思路:“也就是說,在打出那個電話前,她一定會用另外一部電話打114查詢火葬場的號碼!”

郭春海一迭聲夸獎鄭川紅聰明,然后對她說:“你,馬上去找技術部門的同志,請他們和114查號臺聯系,在7號手機打出最后一個電話前一小時,不,放寬點兒,兩小時,有哪些號碼打進來查詢過火葬場的值班電話!”

32

殺掉“八姐”之后,袁滿并沒有乘飛機逃離這個城市。這是計劃的一部分:無論以什么方式得手之后,袁滿都必須搭乘出租車去機場。曲江相信,殺一個人,無論做得多么天衣無縫,總會留下蛛絲馬跡。但這樣一來,就算警方鎖定殺手,頂多追到機場,線也就斷了。

出租車把袁滿送到了位于候機大樓二層的國內出發口。袁滿拖著行李包,進入候機大樓后,走大樓內部的電動扶梯下到一樓。當她走出國內到達出口時,她看到曲江抱著胳膊,站在離她不到十米遠的地方,笑吟吟地看著她。

那場噩夢般的槍戰發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曲江笑得那么開心,那么真誠。她的腦海里短暫地滑過自己第一次遇到曲江的那個上午,人潮涌動的人才交流市場,那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兒,沖自己暖暖地笑出一口白牙。

曲江迎著她走了過來,體貼地接過了她的行李箱,她順勢把胳膊插進了曲江的臂彎,如果還有一個擁抱,一個輕吻,他們看起來就更像是一對小別重逢的情侶了。

待袁滿在駕駛副座上坐定,曲江說的第一句話是:“干得漂亮!”

仿佛在外邊跟人打了架的孩子,走進家門之前還是氣勢洶洶,一腳邁進家門,才突然感到氣短心虛。當曲江駕車緩緩駛出機場停車坪時,袁滿發覺自己情不自禁地渾身顫抖。為了遏止自己的顫抖,袁滿把兩只手緊緊地抱在胸前,像是被一場大雨澆得全身透濕,寒意一直沁入了心窩子。

曲江騰出一只手,溫和地拍了拍袁滿的肩膀,輕聲說:“害怕了?”

袁滿“嗯”了一聲。

曲江說:“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經歷過了,以后就不會再害怕了。我要報請上級,給你記功。”

過了好一會兒,袁滿才喃喃自語一般說道:“我要洗個熱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覺。”

曲江把袁滿送到“晴朗”自己居所的樓下,拿出一串鑰匙遞給袁滿:“三幢一單元1102,你先上去,我去停車。”

袁滿像個木偶似的接過鑰匙,推開車門下去了。

曲江停好車,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晴朗”,乘電梯直達十一樓,站在門前,他竟然微微有些喘息。他舉手敲門,門一下子就打開了,仿佛袁滿一直站在門后等著他。跟神色自若地走出機場候機大樓時的袁滿相比,她現在看起來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憔悴、不安、表情僵硬……她躲閃著曲江的目光,喃喃地說:“我能先洗澡嗎?”不等曲江回答,她已經像個夢游者一般,飄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里傳來“嘩嘩”放水的聲音。曲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微微閉上了眼睛。他也有些累了,追殺“八姐”這件事情讓他傷透了腦筋,然而,他想,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那場槍戰之后,他一直有種強烈的心力交瘁之感。

他仿佛只是打了一個盹,當他猝然睜開眼睛,抬頭向墻上的掛鐘望去,他發現自己竟然瞇了半個小時,而袁滿仍然在衛生間里沒有出來。他跳起來沖到衛生間門口,不假思索地一推門,門竟然一推就開了,袁滿并沒有反鎖房門。

他看到袁滿躺在浴缸里,浴液產生的泡泡像天鵝絨的被蓋一樣包裹著她。她的腦袋枕在浴缸沿上,睡著了。

曲江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后退出衛生間,輕輕關上了門。他走到衣柜前,細心地找出一套干凈的睡衣睡褲,抱在懷里,走到衛生間門外,很輕卻很執著地敲響了房門。他聽到袁滿“嗯”了一聲。

他輕聲叫:“滿滿……”

袁滿又“嗯”了一聲。

他說:“你已經洗了半個多小時了,擦干了出來吧!這是我的衣服,干凈的,你將就著穿一下吧!”說完,他推開衛生間的門,把衣服放到洗臉臺上,退出了衛生間。

他知道袁滿的行李包里還有一套衣服,牛仔服、黑T恤、旅游鞋……他知道袁滿無論如何不可能再換上那套衣服……他還注意到,當他走進浴室,放下干凈的衣服時,袁滿仍然躺在浴缸里,沒有躲避也沒有羞澀,仿佛走進來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架機器。

他猝然感到一陣來歷不明的心痛,他毫無來由地在沙發前跪下了。他抓過一只靠墊,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如果此刻袁滿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她一定會覺得曲江這個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努力把腦袋埋進沙堆的駝鳥。

曲江的衣服穿在袁滿身上顯得有些寬大,這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剛剛洗過,還沒有晾干的布娃娃。曲江早已恢復了從容自信的神態,他給袁滿端來一杯凈水,又遞給袁滿兩片白色的小藥片,對坐在床沿上、仿佛仍然置身于夢境之中的袁滿柔聲說道:“把它吃了,好好睡一覺。”

袁滿把藥片吞了下去。曲江的心又是一陣刺痛,而他的臉上卻浮著微笑,他說:“只是一些幫助睡眠的藥片,沒有什么副作用……我第一次執行這樣的任務后,也吃過這種藥。”

曲江沒有撒謊,他給袁滿吃下去的,不是毒品,也不是致癮藥物,就是安眠藥。他可不敢弄壞了袁滿的腦子,或者讓她吸毒成癮,他還需要她去做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溫柔地摟住袁滿的肩膀,輕輕將她放平到床上,又拉過被子,細心地替她蓋好。

袁滿在閉上眼睛前,并沒有問:“你睡哪兒?”在沉入無邊無際黑湖一般的睡眠之前,袁滿隱約聽到了來自內心的一個聲音,那是另一個袁滿,那個袁滿對她說:“現在,就算他給我的是毒藥,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吞下;就算他像對待一個妓女那樣對待我,我也會毫不抵抗地接納;就算他要像殺一條狗那樣殺了我,我也會挺起胸膛去迎接他……”

安眠藥很快發生了作用。曲江站在床前,靜靜地打量著這個像嬰兒般熟睡的女孩兒。他知道,是他把這個女孩兒變成了另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殺手,一個毒販,而她自己竟然相信她真的是一名警察!

一年多以前,“首長”把他派到這個城市“拓展事業”的時候,給他準備了人手、武器、資金、據點、車輛,唯獨忘了給他準備一個女人。而一個販毒集團,通常是需要一個女人的。

也許因為母親是一個因酗酒而發了瘋的女人;也許因為占有了他的處男之身的,是一個黑胖的、全身散發著酸餿氣味的老女人;也許因為他在夜總會做“金牌少爺”的時候,見到了太多虛情假意的賣笑女人,曲江從內心深處看不起女人,不相信女人。當他的“團隊”里需要一個女人的時候,他產生了一個瘋狂而大膽的想法:他要找一個女人,年輕、漂亮、單純,充滿幻想和熱情,他要告訴她,她是一名隱姓埋名的警察,要讓她為了理想、信念去誓死作戰。在他看來,女人都是虛榮的動物,他將給這個女人足夠的金錢,讓她享受意想不到的奢華,更重要的是,他將帶給這個女人那種所謂的光榮——虛榮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光榮嗎?

他到北京面見“首長”,陳述了他的想法,他的理由是:發展這樣一個“有志女青年”加入團隊,讓她做一名“警察”, 一方面可以試探對手是不是“釣魚”的警察;另外,還可以用警察的身份黑吃黑;更重要的是,就算她落到警方手里,也會一口咬定自己是警察,從而將警方引向歧路。

曲江記得“首長”耐心地聽自己說完,吸了一口雪茄,悠悠噴出一口青煙,面無表情地說:“曲江,你真是個聰明人。你似乎已經猜到了一些秘密……去做吧!要小心。”

直到后來曲江看了一部美國諜戰片,影片中的間諜到死都沒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為誰工作——美國?還是蘇聯?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明白了“首長”那句話的意思。

此刻,他不禁搖了搖頭,因為他還是不明白。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伸手輕輕地撫摸著袁滿的臉龐、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唇。這個女孩兒的素質超過了他的想象,她在團隊中的出色表現讓他吃驚——他什么都猜到了,就是沒有猜到自己會愛上她!

在他看到袁滿和老宋躺在一個被窩里之前,他努力說服自己,盡管看起來這個女孩兒是真的愛上了自己,但他頂多會玩玩她,用感情把她套牢,讓她更加義無反顧,更加赤膽忠心地為自己賣命。他不相信自己會愛上任何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別說人,他連錢都不愛,他愛的只是那種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

然而,就在那個陽光如同一盆打翻了的臟水,劈頭蓋臉地澆到他頭上的清晨,他發覺自己不僅愛上了這個女孩兒,而且愛得那么深,他恨不得一槍打碎老宋的腦袋,然后把袁滿緊緊地摟在懷里,把她全身咬得血跡斑斑,再一個吻一個吻地吻遍她全身的每一處傷口。但就在他發現自己是真的愛上了這個女孩兒的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已不再愛這個女孩兒了,這個玻璃娃娃,已經掉到地上,摔碎了。

但是他現在還必須留著她,繼續欺騙她,因為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這個女孩兒為他去做,為他去死,而且要做得心甘情愿,死得無怨無悔。

他之所以給她吃了安眠藥,不僅僅是因為她第一次殺人,心理遭到了重創,需要深度睡眠以避免精神障礙甚至錯亂,還因為他需要打幾個很重要的電話,不能讓這個女孩兒聽見。他還要把袁滿殺人時和殺人之后穿的所有衣物,包括那只旅行包拿去扔掉。他不希望自己不在屋子里的時候,袁滿發現他的一些小秘密,比如,他的抽屜里,竟然有那么多部手機,而且每部手機都編上了號。

33

郭春海和鄭川紅很快從114查號臺那里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結果,畢竟,火葬場不是賓館,那個地方,一個人一輩子只去一次。

在7號手機打出最后一個電話之前兩小時,共有二十二次查詢火葬場值班電話的記錄,其中有九次,查詢者使用的是固定電話,另外十三次,查詢者使用了手機。要核實這些查詢電話的機主并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固定電話在電信部門都有裝機檔案,而手機,按規定也要求使用實名制購卡——雖然各個出售手機卡的小攤點對這一點堅持得并不太好,但郭春海他們已經拿到了這二十二次查詢電話中包括固定電話在內的十七名機主的資料。

接下來要逐一核實這些撥打114查號臺查詢火葬場值班電話的人,是不是真的需要與火葬場發生聯系,這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警察總不至于直接打電話問人家:某年某月某日,你們家是不是死了人,需要火葬場幫忙?

通常的做法是,根據這些機主的居住地,專案組把任務分派給相應的轄區派出所,由派出所的民警去了解情況,然后反饋匯總到專案組。然而這一次,郭春海相當幸運,因為鄭川紅一眼就從十七名機主的資料中發現了袁滿這個名字。人,總是對自己熟悉的人名比較敏感。

袁滿撥打114查號臺查詢火葬場值班電話時,使用的是她的生活手機,這個手機號碼是她在這個城市上大學時購買的。她是個守規矩的女孩兒,按要求登記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和身份證號碼。

“袁滿……”鄭川紅把袁滿的資料挑出來,遞給郭春海,“這個人我指給你看過,是我的高中同學,她就住在‘甲殼蟲’。”

郭春海接過資料只看了一眼,他的腦子里像是有個一直處于斷開狀態的開關,突然“叭嗒”一聲接通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著,輸入袁滿的身份證號碼。不到一分鐘,袁滿的基本資料出現在郭春海的電腦屏幕上。他把袁滿的頭像放大,然后雙手交叉在腦后,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慢慢地把氣呼出來。“我們找到她了!”

“找到誰了?”鄭川紅看著屏幕上袁滿的頭像——那顯然是學生時代拍攝的證件照,照片上的袁滿,一臉陽光燦爛的青澀。

“7號!”郭春海坐直了身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袁滿?怎么可能啊!”鄭川紅叫了起來。

郭春海沒有理會鄭川紅的驚詫,而是命令道:“查,看看我們的監控范圍里有沒有這個袁滿。”

鄭川紅咕噥著:“不是查過了嗎?”話雖這樣說,她仍然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找出了“甲殼蟲” 四、五、六三個單元,二十五至二十八層的所有住戶資料。

郭春海沒費什么力氣便發現了袁衛東這個名字,他是四單元2703房的業主,那套兩居室位于二十七層。他把袁衛東的身份證號碼輸入電腦,系統立即顯示,袁衛東與袁滿是父女關系。

他一邊把相關資料拷貝進經過加密處理的移動硬盤,一邊轉過臉來對鄭川紅說:“我們可以去見支隊長了。”郭春海笑得像個孩子般開心。

郭春海在支隊長的電腦屏幕上展示了目前掌握的與7號相關的所有線索。現在他確信,這個7號名叫袁滿,碰巧還是鄭川紅的高中同學。

他讓鄭川紅仔細觀看了酒店監控錄像的相關片斷,也許是“先入為主”,鄭川紅也覺得出現在“八姐”被殺那個酒店的女人,的確很像袁滿。盡管她進入酒店時戴著墨鏡和太陽帽,離開酒店的時候臉上化了很重的妝,換了一副墨鏡,而且錄像的畫質很差,只能模模糊糊看個大概。

鄭川紅說了老實話:“只能說是有點兒像……我不能確定。不過,走路的姿勢還是很像的。”在內心深處,她仍然無法將高中時代的閨蜜,那個陽光、單純,甚至不談男朋友不泡夜店的女孩兒,與他們正在尋找的,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女匪徒聯系在一起。

向支隊長匯報之前,郭春海已經請求技術部門協助,試試能不能定位袁滿用于查詢火葬場值班電話的那個手機號碼。技術部門很快反饋了情況,那個手機號碼處于關機狀態,不過可以確認仍在本市活動,大致的方位在城市的西部地帶。郭春海立即指示仍在“甲殼蟲”執行監控任務的小組成員,想辦法迅速查清四單元2703房間里有沒有人。他們同樣很快反饋了情況:從各種跡象來看,那套房子已經好幾天無人居住了。

“情況已經很清楚了……”郭春海顯得有些急切地說道,“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人。因為她的手機還在本市活動,所以,她殺了‘八姐’之后,應該是跟我們玩了個障眼法,假裝乘飛機逃離了這個城市……”

支隊長笑瞇瞇地打斷了郭春海:“小郭啊,想問題不能一根筋……手機和人是可以分離的嘛。如果她人已經離開了,手機卻留了下來,比如交給了她的同伙。當然,我承認,你們的工作卓有成效。接下來,我們的任務當然首先是找到她,可怎么找呢?就憑一個沒有開機的手機號碼?而且就算我們找到了她,我們能拘捕她嗎?證據呢?因為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因為她給114打過一個電話,問了火葬場的值班電話,或者因為她住在父親買下的房子里就拘捕她?我們需要的是證據,是能夠證明犯罪事實的客觀依據,而到目前為止,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對各種線索、資料進行綜合研判,通過推理得出的結論。推理只是一種偵查手段,但它絕不是證據。”

郭春海被支隊長說得面紅耳赤,他低聲說:“對不起,我忘了,頭兒,您最近好像正在讀法律專業的在職研究生。”

支隊長笑了笑:“而且,就算我們固定了她的犯罪證據,也不能貿然對她進行抓捕,他們是一個團伙,抓了她一個人,說不定就跑了一大窩!”

郭春海咽了一口唾沫:“這個我明白。”

鄭川紅傻眼了,她想,聽支隊長的口氣,他們的活兒都白干了?

支隊長仿佛猜出了鄭川紅的心思,他接著說:“我會協調技術部門,對你們查到的這個手機號碼進行24小時不間斷監控。另外,你的小組一旦發現這個人的……”他點了點電腦屏幕上的袁滿頭像,“任何蛛絲馬跡,立即向我報告,我會調動充足的警力,對她進行全面跟蹤布控。”

34

袁滿住在曲江這兒已經整整一周了。

白天,他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晚上,袁滿睡床,曲江睡客廳的沙發。很多時候,袁滿上網,曲江看書,他們之間并沒有太多的交談。袁滿的神情依然恍惚,有時候會坐在電腦前發很長時間的呆。

有一天夜里,曲江在沙發上醒來,赫然看到袁滿空空蕩蕩地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式襯衣,光著兩條腿,一動不動地站在沙發前,低著頭,直勾勾地看著他。發現他睜開了眼睛,袁滿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曲江不能肯定袁滿是不是在夢游。他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因為他從小就聽說過,夢游的人一旦被驚擾,將會留下終身的精神疾病。月光透過窗紗,照到袁滿的身上和曲江的臉上,窗戶似乎沒有關嚴,微弱的夜風吹動袁滿的衣衫。

袁滿就那樣靜靜地看了曲江一會兒,轉身回了臥室,在床上躺下。曲江注意到她沒有關上臥室的門,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打算小心翼翼地替她把門關上,這時,他聽到袁滿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別關!”

他“哎”了一聲,回到沙發上,重新躺下來。

第二天,他們倆誰也沒有提起頭天夜里發生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午后,袁滿對曲江說:“我出去一下……去買點兒……女人用的東西。”

曲江當然明白她要去買什么,他回過頭,發現袁滿的臉微微紅了。她在害羞,曲江想,看來,她的精神狀態正在逐漸恢復正常,他決定開個玩笑:“要不,我去替你買吧?”

袁滿的臉更紅了:“你知道我要買什么呀?”

曲江笑道:“怎么不知道。”

袁滿跳起來,在曲江的肩頭打了一下:“你這個壞蛋!還什么都懂啊,你知道我用哪個牌子嗎?”說完袁滿就后悔了,她覺得自己這樣說話,顯得有些輕浮。

曲江繼續開玩笑:“不知道你可以告訴我嘛……”

袁滿打斷了他:“好啦好啦,不跟你鬧了,我走了啊!”

曲江收起笑容:“小心點兒!”

袁滿輕輕點了點頭,曲江注意到她的兩只眼睛閃閃發亮,他想,這下好了,這個女孩兒終于醒過來了。

袁滿在一個小超市買好了她需要的物品,用一個環保袋拎著。她決定到“甲殼蟲”去一趟。不僅僅是因為住的時間長了,袁滿已經從內心深處把那里當成了自己的家,更重要的是,她必須去取一件東西。

她猜警察已經離開了那里,她毀掉了被監控的手機卡,而且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回去,警察應該早就失去了耐心。袁滿很快就發現自己猜錯了,因為她在“甲殼蟲”的樓下看到了鄭川紅。

郭春海通過分析鎖定袁滿之后,警方進一步加大了對“甲殼蟲”的監視力度,他們認為,袁滿重新出現在“甲殼蟲”這樣的事情,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絕對不能放棄。

朝“甲殼蟲”走去的時候,袁滿打開生活手機,給老爸發了條短信,說自己又出差了,一切平安。老爸回了短信:“出門在外自己小心。我和你媽都很好,放心。”袁滿讀罷,鼻頭酸了一下。

鄭川紅去了一趟附近的公共衛生間,正朝用于監視的越野車走去,就在這時,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她一抬頭,就看到了袁滿的笑臉。

“小紅!”

“袁……滿滿……”鄭川紅發現自己的舌頭不聽使喚。

“你來這兒干什么?”袁滿抓住了鄭川紅的胳膊。

鄭川紅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但她發現袁滿抓得很緊,緊接著,袁滿又非常親熱地抓住她的另一條胳膊。

“我……路過……”鄭川紅比袁滿矮了差不多半個頭,她看不到袁滿身后的越野車,她沒有學過如何撒謊,她想,這下糟了,袁滿面對自己,背對著越野車,同事們從車里只能看到袁滿的背影,他們會不會認為自己真的是碰上了熟人?

“路過?哎,小紅我告訴你,我老爸在這兒給我買了套房子,就我一個人住,走,上去看看。”袁滿一臉熱情洋溢的表情。

“算了,改個時間吧,我還有事。”鄭川紅再度試圖掙脫被袁滿抓住的胳膊。

袁滿在松開鄭川紅兩條胳膊的同時,摁住她的肩膀,推著她轉了個身,順勢又摟住了她的肩膀。袁滿像少女時代那樣,勾著腰,貼著鄭川紅的耳根子,笑呵呵地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走吧走吧,上去喝杯茶,再去忙你的事。”袁滿說著,不由分說地摟緊鄭川紅,朝四單元的電梯間入口走去。

鄭川紅掙扎著回了一下頭,朝越野車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相信同事們應該看清楚了她絕望的表情。

一分鐘后,郭春海接到同事打來的電話:“郭頭兒,小鄭進去了!”

“進哪兒了?”

“進到樓里邊去了,像是被人拉進去的。”

“嗯?”

“有個女人,看起來跟小鄭很熟,她摟著小鄭的肩膀,把小鄭拉進了樓道。”

“那個人是誰?”

“好像就是……就是你要我們等的那個人!”

郭春海“啪”的一聲掛斷電話,起身就往辦公室外沖。沖到門外,他又沖了回來,飛快地打開保險柜,拿出一支“九二”式手槍,反手掖到了后腰上。

袁滿知道警察一定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梯里的監控錄像,于是她仰起臉來,對著電梯里的攝像頭甜甜地笑了一下。后來,袁滿想,她之所以幾乎是劫持了鄭川紅,是因為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根本不怕樓下的那些警察,她知道他們是同行,大不了算是互相開了個玩笑,而她,頂多不過是失去保密的身份——要不,就改行去做一個公開的警察好了,就像鄭川紅那樣。

二十七層到了,袁滿擁著鄭川紅,像一對親密的姐妹一般朝2703房走去。鄭川紅漸漸恢復了鎮定,現在她想知道的,是袁滿究竟想干什么。

袁滿掏出鑰匙開門——在開門的時候,她仍然沒有忘記用另一只手拽著鄭川紅的胳膊,像是多年不見,她真是想死小姐妹了。

兩人進了屋,袁滿關上房門后松開了鄭川紅。她說:“隨便坐啊!我去外地出差,好長時間沒有回來了,到處臟兮兮的……哎,坐啊!”

鄭川紅注意到了袁滿屋子里的跑步機等健身器材,不經意地問:“還堅持鍛煉啊!”

袁滿模棱兩可地“嗯”了一聲,走到冰箱前,拉開冰箱門,問:“你喝點兒什么?有橙汁、椰奶……還有蘋果醋。”

鄭川紅沒有坐下,而是繼續打量著小屋,頭也不回地說:“隨便啦!”

袁滿關上冰箱門,朝鄭川紅走過來,她笑瞇瞇地說:“哎,小紅,你還記得嗎,我們學校門口有家小店,還真的有種飲料,就叫‘隨便’……”

“是啊……”鄭川紅話還沒說完,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家伙就頂到了她的后腦上。作為一名警察,她馬上判斷出,那是一支手槍。緊接著,她聽到袁滿猛摳護圈,手槍“喀嚓”一聲,子彈被頂上了膛。

鄭川紅全身剎那間變得僵硬,她想,那應該是一把“七七”式手槍,軍警常用的手槍中,只有“七七”式可以通過往后摳護圈上膛。

“坐下!”袁滿剎那間就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鄭川紅立即在電腦椅上坐下了。

“小紅,幾年不見,干上便衣了?”

她聽出了袁滿聲音里的調侃意味。“你說什么呀?我像便衣嗎?”鄭川紅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教科書上說過,被劫持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刺激劫匪的情緒。

“算了吧,別騙我了。”袁滿突然展顏一笑,收回頂在鄭川紅后腦上的手槍,熟練地卸下彈夾,拉動槍栓,退出子彈后,把槍扔到了沙發上。

看著袁滿熟練地擺弄槍械,鄭川紅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慢慢抽緊。她現在有些相信,袁滿真的就是傳說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毒梟了——她還知道袁滿為什么會把槍扔掉,因為袁滿在樓下、在電梯里和自己摟摟抱抱的時候,一定已經不動聲色地搜過了自己的身,確證自己并沒有帶武器,而且她相信,單打獨斗,自己絕對不是袁滿的對手。她提醒自己,現在,最好是什么也別說,什么也別做。

“行了,小紅,我知道你是警察,你們盯著這幢樓已經好多天了。”袁滿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依然笑嘻嘻地看著鄭川紅。

“你就不想問問,我怎么會知道你是警察?”見鄭川紅不出聲,袁滿接著又問。

鄭川紅的腦子里飛快地轉過無數個念頭,無論如何,她不能承認自己是警察,然而看起來袁滿很了解自己的底細,撒謊徒勞無益。她決定保持沉默。

袁滿笑得更開心了:“你這個小同志……哎,你們領導通常是這樣叫你吧,紀律性還挺強嘛!算了,我來告訴你吧,我知道你是警察,因為……”袁滿停頓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也是警察!”

35

幾乎是和郭春海同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支隊長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營救被劫持的鄭川紅。包括特警在內的各警種被迅速調集到“甲殼蟲”附近,為了不驚動匪徒,他們在附近集結后,分組隱蔽進入“甲殼蟲”的地下停車場,在這里待命。

指揮部設在可以觀察到二十七層袁滿房間窗戶的一家住戶里——主人非常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當然,他很快被帶離了現場。大樓內的所有監控錄像都被適時傳輸到指揮部的若干臺筆記本電腦上。

一切準備就緒。

鄭川紅和袁滿進入“甲殼蟲”大樓已經有四十分鐘。

就在這時,一名警察突然指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叫了起來:“小鄭進了電梯!”

支隊長、郭春海等人聞聲立即走到筆記本電腦前,仔細觀看。電腦上的圖像來自電梯內部的攝像頭。他們可以看到鄭川紅鎮定自若地摁下了數字鍵“1”。

“就她一個人?”郭春海一臉狐疑地問道。

沒人回答他。

電腦屏幕上,鄭川紅安靜地站在電梯中央,顯示樓層的數字不停變換:“10、9、8……”

“她要出來了!”不知道誰叫了一聲。

大家都抬頭朝四單元的出口張望。果然,片刻之后,鄭川紅兩只手插在衣袋里,走出了單元門,她幾乎沒有回頭,徑直朝仍然停在樓前的白色越野車走去。

她的腳步微微有些踉蹌。她走到越野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怎么回事?”支隊長厲聲喝問。

“難道……難道……”郭春海突然變得結巴起來,“她一個人搞定了7號?”

幾分鐘后,鄭川紅從白色越野車上轉移到了臨時指揮所,郭春海讓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有人遞給她一瓶飲用水。鄭川紅擰開瓶蓋,一口氣喝掉了半瓶。她抬起頭來,發現滿屋子同事都看著她,站在最前面的是郭春海。

她示意郭春海朝她彎下腰來,郭春海不好意思地沖大家“呵呵”兩聲,彎下了腰。鄭川紅幾乎是把嘴唇貼在他的耳朵上說了幾句話。郭春海的臉色剎那間變得十分凝重,他走到支隊長身邊,同樣附耳低語。

支隊長微微皺了皺眉頭,他環視了一下四周,似乎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場所,他遲疑了一下,對郭春海說:“叫我的駕駛員把車開過來。”

支隊長的車在臨時指揮部樓前停下,三個人上車后,車啟動了。支隊長吩咐駕駛員把車開進“甲殼蟲”的地下車庫,然后命令駕駛員:“你下去吧!”

駕駛員推開車門下了車,反手關上了車門。坐在副駕位置上的支隊長轉過身來,側對著鄭川紅,嚴肅地說道:“你說吧!”

剛才,鄭川紅湊著郭春海耳朵說的那句話是:“我有非常重要的情況,只能向你和支隊長報告。”

鄭川紅一開口,就把支隊長和郭春海嚇了一跳。

“她是警察!”

“她有槍!”

“她已經知道了我是警察,還知道我們盯住這個地方已經很長時間了。”

“她說她隸屬于國家禁毒委直接指揮的一個特別行動小組,他們獲得授權,以非常規方式打擊販毒活動。”

“她說她和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讓我們不要干擾她的工作。”

“她要求我對她的身份保密,她說她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他們這個小組在這個城市的工作就將前功盡棄。”

“她記下了我的手機號碼,說是必要的時候,會跟我們聯系。”

支隊長和郭春海面面相覷。鄭川紅終于停了下來,兩個男人幾乎是齊聲問道:“然后呢?”

“然后她就讓我走了。就這樣。”

“她人呢?”

“應該還在屋子里吧!”

支隊長和郭春海對視了一眼,他們沒有說話,但兩個人的想法基本一致:全國緝毒的部門很多,自家人碰上自家人的情況,偶爾也是有的。但他們費了這么大勁鎖定的7號竟然聲稱自己是警察,這也太出乎他們的意料了。

支隊長想了想,對鄭川紅說:“這樣吧,小鄭,這些情況,你跟我們說過就行了,不要再向其他人透露半個字。一旦她與你聯系,你要穩住她,想辦法第一時間報告春海或者直接向我報告。至于她的身份……”他轉向郭春海,“我馬上給市局和省廳禁毒部門的領導打電話,你帶上小鄭和相關材料,去向他們當面報告,爭取盡快核實。另外,暫時不要驚動她,不過,如果她試圖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就先抓起來。行動的原則,一是動靜要小,二是絕對不要傷著她。就算她真的是警察,到我們的轄區辦案,按規定應該提前通知我們。既然她的上級部門事先沒有跟我們打過招呼,就先抓起來再核實嘛!”

36

他們已經抓不住袁滿了。

袁滿計算過了:從鄭川紅離開她的房間,到乘電梯下到一樓,回到她的同事們身邊——她一定會第一時間把剛才自己跟她說的那些話報告她的領導,等領導聽完她的報告再決定行動,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半個小時,而她,只需要十分鐘,就可以完成逃離計劃。

該死的手機!房門在鄭川紅的身后剛一關上,袁滿就掏出了生活手機。她在與鄭川紅交談的過程中,仔細回憶了自己使用手機的情況,她回憶起自己在銷毀那部被警方監控的手機之前,曾經用這部手機打過一個電話到114查號臺,查詢了火葬場的值班電話,她意識到,很可能就是那個電話給自己帶來了麻煩。

她用最快的速度查看了一遍手機里的聯系人,當看到一個標記為“S”的手機號碼時,她遲疑了一下。她拿出筆,把老宋的號碼記到了剛才記錄鄭川紅手機號的那張紙上,細心地塞進了貼身的衣兜。然后她毫不猶豫地刪除了手機上的所有聯系人。接著,她打開冰箱,抓起原來壓在她的手槍上面凍得硬邦邦的那塊牛肉,走進了廚房。

她插上電飯煲的電源,往電飯煲里注水后把牛肉扔了進去。然后她把仍然處于開機狀態的手機擱到牛肉上,小心地不讓水淹到手機。她蓋上電飯煲,使用預約功能,設定電飯煲兩個小時之后開始煮那塊牛肉。

她想,如果警察監控了她的手機,他們就會認為她一直呆在家里。而兩個小時之后,手機將和牛肉一起被煮爛——她不能讓自己的手機落到警方手里,誰知道他們還有什么先進手段,能夠從自己的手機里發現什么秘密呢?

袁滿做完這些事情,找出一個雙肩背包,把手槍、子彈裹在幾件內衣之中,塞進了背包。她甚至沒有忘記把剛剛從小超市購買的衛生巾也塞了進去。她背上背包,出門后用鑰匙反鎖了房門。

她知道自己不能走電梯,每一部電梯里都有攝像頭。她也不能從“甲殼蟲”的任何一個出口離開,她相信,每一個出口應該都有警察把守。

早在她剛剛住進這套房子的時候,曲江就告訴過她,沒事的時候認真研究一下這幢房子的結構,沒準被追殺的時候用得上。她早就給自己選定了一條逃生通道,今天她打算試試。

袁滿先是沿樓梯上到三十二層,這是頂層。頂層有一道小門通往天臺,通常用一把暗鎖鎖住,從樓道內部可以打開,從天臺進入樓道,則需要鑰匙。

袁滿擰動鎖柄,打開暗鎖,上了天臺。她徑直朝一單元的方向跑去,很快出現在一單元三十二層通往天臺的小門前。她飛起一腳朝門踢去,她知道那把脆弱的暗鎖根本經不起她全力一踢。果然, 轟的一聲巨響,小門猝然彈開,袁滿立即閃身隱藏到一架太陽能熱水器的采光板后面。她擔心有住戶聽到響動,爬上來查看。

她耐心等待了五分鐘,確認那一聲巨響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可能,現在正是上班的時段,那些能夠聽見響動的房間根本就沒有人。她躡手躡腳地進入一單元的樓道,迅速沿樓梯朝樓下跑去。

她跑到八層停了下來,一邊調勻呼吸,一邊朝樓道盡頭的窗戶走去。那扇窗戶外面,是一幢六層樓高的建筑,與“甲殼蟲”主體建筑相距不超過五米。袁滿爬上了窗戶。

她原來以為,自己完全有信心有把握從“甲殼蟲”八層的窗戶跳到那幢六層建筑的屋頂上,然而,當她真的站到了窗臺上,她發現巨大的恐懼像一只鐵手,緊緊地抓住了她的心房。她探頭朝下望,兩幢建筑之間的空隙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她抬頭看天,藍天如鏡,像是傾斜著正朝她緩緩地壓下來。袁滿有種清晰的感覺,只要她的雙腳離開腳下的窗臺,她就會朝著那口深井無可挽回地墜落下去。最后,她將平躺在地面上,看著天空慢慢流出血來,緩緩將她淹沒。

跳,還是不跳?也許跳下去,夢就醒了,她還是那個為了找到一份工作,被挾裹在人才市場滾滾人流之中的女大學生;也許就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間,她將在棕樹營小區父母家中自己閨房的小床上醒來,窗外陽光燦爛或是雨聲如豆。

她大叫一聲,縱身跳了出去。

四個小時之后,警方發現,他們正在監控的那部手機信號完全消失了。

他們動用了包括紅外夜視儀在內的各種先進設備,對四單元2703房進行了全方位的掃描觀察,最后他們不得不承認,那套房子里別說沒有人,甚至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她就這樣,在警方的重兵合圍之下,像一縷空氣般消失了。

而此時,袁滿吃過了曲江煮的面條,洗過了澡,換上了曲江寬寬大大的男式襯衣——這是她的一個小秘密,穿著曲江的襯衣,袁滿感覺就像是被曲江擁在懷里。袁滿盤腿坐在床上,神色自若,像是講述別人的故事一般,向曲江復述自己逃生的每一個細節。

她省略了把鄭川紅“劫持”到自己的房間,用手槍頂著她的后腦勺,然后告訴鄭川紅她也是一名警察的情節。她無法向曲江解釋自己為什么要那樣做。后來,她想,其實她真的已經對這種老鼠一般暗無天日的生活充滿了恐懼和厭倦,她真的希望這就是一個夢,而無論她告訴鄭川紅自己是一名警察,還是冒死從“甲殼蟲”八層的窗戶跳到鄰近建筑的頂樓,都是盼望著這個夢醒來,盼望著終結這樣的生活。

她告訴曲江,她必須回到“甲殼蟲”,取出這支手槍。當她進屋后發現“甲殼蟲”已經被警察重兵包圍,她選擇了毀掉手機,跳樓逃生。她看到曲江的表情顯得憂心忡忡,她伸手在曲江的肩上狠狠拍了一下:“別擔心。我繞了好幾個圈才回到你這兒,警察不會跟來的。”

曲江抬起頭來,專注地看著袁滿的眼睛,他覺得此時的袁滿和幾個小時之前離開家門的時候截然不同,袁滿重新變得活躍、熱情、生氣勃勃,仿佛回到了那場致命的槍戰發生之前,回到了那個陽光像盆臟水一樣的清晨之前。他不知道那縱身一躍,對袁滿來說幾乎是死過去又活了回來,對一個已經死過一回的人來說,她的心中還能有什么陰影?

他喜歡袁滿這個樣子,披著寬寬大大的襯衣,盤著兩條光溜溜的腿,坐在床上面對著他,不時晃動一下身子,像個笑容滿面的洋娃娃。他猝然體會到了某種生理沖動,這種沖動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站起來,像個大哥哥似的伸手拍了拍袁滿的臉,準備轉身走開。

袁滿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臉上,依然笑模笑樣地看著他。剎那間,幾個月前他們在“甲殼蟲”袁滿的小屋里“同居”的日子浮上了曲江的心頭,他仿佛看到自己和袁滿和衣躺在小床上,自己從背后摟著袁滿,他們就像兩個安靜的嬰兒一般沉沉睡去。他情不自禁地挨著袁滿坐了下來,他抽出自己的手,摟住袁滿的肩膀,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袁滿的身子微微顫抖了。

他就那樣靜靜地摟住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聲:如果時光就在這一刻停下來,哪怕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坐成石頭的雕塑,在時光中慢慢被風化,那,也是幸福的。

37

市公安局和省廳禁毒局的領導聯合聽取了郭春海和鄭川紅的報告,關于袁滿聲稱她和她的小組來自中國禁毒最高層,是一支打擊毒品犯罪的秘密力量,領導們紛紛搖頭,表示這樣的事情匪夷所思。但事情就是這樣,雖然他們從來沒聽說過,也不相信中國有什么游走在法律邊緣的秘密執法力量,但他們誰都不愿輕易下結論。

最后領導們達成一致意見:迅速將案情整理上報警方最高層,與此同時,案件的偵辦工作不僅不能停,而且要抓緊。

郭春海及時把會議情況報告了支隊長。支隊長沉思良久,對郭春海說:“憑我的直覺,她不可能是警察——很可能是冒充警察——如果她要裝得更像一些,她應該向小鄭出示證件,當然,證件肯定是偽造的——但她并沒有這樣做,而且據小鄭回憶,她很從容,很自信——但是憑我的直覺,我很難相信一個殺人越貨的逃犯能夠如此鎮定。也許這只能說明,她和她的團伙已經多次假扮警察,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角色。陳明富交代,這伙人的背景很深——這個我相信,如果沒有一個龐大的網絡,他們搞不到那么多毒品,也搞不到軍用武器和裝備——再加上假冒警察,這就不是一個普通的販毒團伙,而是一個覆蓋面很廣,滲透度很深,手段極其狡猾和殘忍的特大犯罪集團。當然,這只是我的判斷,不是結論。結論要等到案情報到最上邊,反饋回來才知道。但是,就從我們這條線上,畢竟已經摸到了冰山一角,如果我的判斷是正確的,也許這個龐大的犯罪網,將從我們這里撕開一個口子。”

郭春海說:“是!”

支隊長笑了:“你小子,平時話挺多嘛!怎么就會說一個字?”

郭春海說:“我很激動,真的很激動。支隊長,我相信你的判斷,一想到我這樣一個小警察,竟然很可能正在跟中國最大的犯罪團伙作戰,我真的很興奮。”

支隊長說:“這個團伙,不一定是最大,但一定很大。是呀,作為一名警察,一輩子能打上這樣一場大仗、惡仗,很值得自豪,很光榮啊。”

其實,郭春海心里有句話一直想說:“如果他們真的是警察呢?”

他不敢說。郭春海說出來的是:“但是,她就從我們眼皮子底下跑了,挺憋氣的。抓她,是有證據的,她手里有槍嘛,至少,非法持有武器,板上釘釘。”

支隊長說:“馬后炮!小鄭下來之前,你怎么知道她手里有槍?她碰上了老同學,請老同學到家里坐坐,就憑這個把她抓起來?咱們辦案子,別往后看,要往前看。陳明富不是被我們秘密控制了嗎?他們手里不是還有貨嗎?有貨就得想辦法出手吧?在上邊的結論沒有反饋回來之前,多從這些方面想想辦法。”

郭春海仍然只說了一個字:“是!”

曲江的確很著急。他跟“首長”通了電話,暗示已經殺掉了“八姐”。“首長”對他的報復行動感到滿意,雖然說的都是生意上的行話,他明白“首長”的意思是:誰敢跟我們玩花招,這次殺你的副手,如果還敢玩,下一次,殺的就是你全家。“首長”沒有忘記提醒他,最近其他分公司的業績都不錯。他明白“首長”是讓他盡快出貨,他沒有說“請放心”一類的話,那不是他的習慣,他只是說:“我正在努力。”

“首長”說:“努力就好!趁年輕,要多做點兒事情,將來老了,才會有退休金。”

曲江安排彭小柱、楊雄他們分頭去找買家,這樣做是有些冒險,但他別無選擇。至于老宋,曲江暫時不想安排他做事情,他甚至不知道該拿老宋怎么辦。有時候,他咬牙切齒地想,這個老宋竟然睡了自己的女人——在內心深處,他一直把袁滿當成自己的女人,當然,不是“愛人”,他恨不得殺了老宋;有時候,他又想,老宋那樣的人,刀頭上舔血一輩子,吃了這一頓,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吃上下一頓,今晚睡下去,就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醒過來,別說是袁滿,就是他老娘、老妹,他恐怕都敢睡。而他看中的,恰恰是老宋做事這股子狠勁——發生槍戰那天夜里,正是老宋果斷下令沖進去救人救貨,而不是簡單地摁下起爆器,把他和袁滿統統炸死,然后老宋自己做老大。這樣一想,他又覺得老宋這個人其實挺講義氣。

而袁滿呢?他原來的打算是,一旦有買家的消息,無論是談判還是交貨,都讓袁滿一個人去。如果一切順利,他將繼續欺騙和利用這個女人;如果買家想黑吃黑,就讓她去死吧,自己和兄弟們全身而退;如果碰上的是“釣魚”的警察,就讓警察把她抓去吧!她一定會說自己也是警察——她從來不懷疑自己真的是警察,她會把警察搞糊涂的。

然而,此刻,正午時分,衛生間里傳來洗衣機“嘩嘩”的放水聲,袁滿袖子挽得老高,端著一盆子洗好的衣服,笑吟吟地走過自己的身邊,朝陽臺上走去。他看到袁滿舉手晾衣的時候,露出一截后腰,健康、圓潤,充滿彈性……他可以隱隱嗅到洗衣粉的味兒,那是從袁滿正在晾曬的衣服上散發出來的。窗外陽光明媚,云淡風輕,而他卻必須絞盡腦汁,提心吊膽。有一瞬間,他想,要是自己真的就是個小白領,而袁滿就是他的小妻子,兩個人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不也挺好么?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是一條永遠無法靠岸的船。

袁滿曬好了衣服,收拾好衛生間,走出來問他:“你在干什么呢?”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等柱子他們的電話。”

袁滿沒來由地“唉”了一聲:“不能讓他們去忙上一陣子,我們休息一會兒嗎?”

曲江知道她說的“他們”指的是當地警察,他苦笑了一下,說:“我們忙的和他們不一樣——有些手段,他們不能用,我們能用。”

袁滿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了起來:“你不是答應給我買個新手機嗎?”她需要一部新的生活手機。

曲江故意逗她玩兒:“剛給你買了一個,又要?”

袁滿嘟起了嘴:“就要嘛,人家要給老爸老媽打電話。”

曲江說:“那你自己買啊,你又不是沒錢。”

袁滿跳起來擂了曲江一拳:“就要你買!人家幫你洗衣服,打掃房子,做飯……送個手機不應該啊?”

曲江忙說:“應該,應該!”

袁滿拉著曲江一塊兒上街去買手機,盡管曲江猜測,警方可能已經注意到了袁滿,跟她一起出現在公共場所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然而他并沒有躊躇,而是爽快地答應了。因為他突然體會到了某種來歷不明的喜悅,宛若纖纖玉手溫柔地撫弄著他的心房。他隱約記得,這種感覺,幾個月前,當他走出袁滿位于“甲殼蟲”的小屋時,曾經有過。

去他媽的危險,他喜歡這種感覺。

袁滿挑了一個款式最新,功能最多,當然價格也最貴的手機。他本想說,功能越先進的手機越危險,越容易被監控,但他仍然什么也沒說,而是大大方方地付了錢。他再次聽到了內心深處的那個聲音:去他媽的危險,能讓她的臉上時時刻刻都是笑,比什么都好!

他覺得自己簡直有些肆無忌憚了,這在他多年的販毒生涯中是從未有過的。

他想,也許是因為,她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真的讓他很喜歡。

回到家,袁滿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一直在玩那個新買的手機。曲江提醒她,暫時不要用這個新的號碼給老爸老媽打電話,既然她曾經在警察重兵監控的“甲殼蟲”跳樓逃生,她的身份很可能已經暴露,警方一定會對她父母的電話進行監控,一旦她打通老爸老媽的電話,這個新的號碼立即就會暴露。

袁滿嘆了口氣,把父母的電話輸進了聯系人名單,想了想,把老宋的手機也輸了進去,又想了想,把鄭川紅的號碼也輸進去了。

輸入老宋的號碼時,她偷眼望了望曲江的背影。曲江正坐在電腦前,似乎在很專注地上網。她想,一定要找個時間,好好跟曲江解釋一下自己跟老宋的事情——什么時候講呢?她突然產生了一種沖動,想撲過去,從后面抱住曲江,貼著他的耳朵,輕聲說:曲江,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訴你……要不,今天晚上,別讓曲江睡沙發了。她盼望著像幾個月前那樣,自己背靠著曲江,深深地蜷縮在他的胸前,當曲江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要叫醒他,跟他說:曲江,我把那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好嗎……

她發覺自己的臉慢慢紅了,那種久違的歡喜之感,像清晨的一朵喇叭花,迎著晨風,緩緩綻放。

曲江的手機響了,他接完電話以后告訴袁滿,是柱子打來的,有要緊的事情,他必須現在就去見刀疤臉彭小柱。

剎那間,那朵喇叭花就枯萎了。袁滿問,要不要她跟他一起去。曲江說:“不用,你就好好在家待著,不要等我吃飯,也不要打我的電話。如果我過了晚上11點還沒有回來,你就趕快離開這里,找個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的電話。”

袁滿答應了,她敏銳地注意到,曲江說的是“家”!

她在心里說:不管你什么時候回來,甚至你永遠也不再回來,我就在這里等你,我不會離開這個“家”!

38

曲江離去之后,屋子里頓時變得空空蕩蕩。百無聊賴的袁滿又拿出那個新買的手機來玩。她看著僅有的幾個聯系人,發了一陣子呆,給老宋發了條短信:“宋哥,我是袁滿,我換了新手機,這是我的新號碼。”

老宋的短信馬上回了過來:“說話方便嗎?”

袁滿不假思索地回復:“方便啊。”

短信發出去之后,袁滿才明白,老宋問她說話方不方便,一定是想知道曲江在不在她身邊。果然,她的手機響了,老宋打來的。

老宋的聲音顯得很急切,張口就問她是不是和曲江在一起。她說不是啊,老宋又問她現在有沒有空,他想跟她見面,有很重要的東西要交給她。

袁滿遲疑了一下,她的腦海里短暫地滑過一只密碼箱,那只密碼箱血跡斑斑,里面裝著毒品,還有炸彈——他不會是想把毒品交給自己吧?

她不表態,老宋在電話那邊急了:“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我一直在找你,我必須馬上見到你,晚了可能就沒機會了!你想想,宋哥會害你嗎?”

袁滿心想,那就見老宋一面吧,應該可以趕在曲江回家之前趕回來。她說了興苑路上那個名叫“哥倫比亞”的西餐廳。

老宋說:“那就說定了,半小時以后見。”

老宋的腿似乎還沒有痊愈,走起路來還有些微瘸。

坐下后,袁滿關切地問:“宋哥,你的腿怎么樣了?”

老宋笑了笑:“差不多了,走不了遠路,開車還行。”

袁滿又問:“開車來的啊?”

老宋說:“那輛破微型車,你開過的。你呢?”

袁滿脫口就說:“我走著來的。”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既然她是走著來的,說明她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如果曲江知道她不僅私下見過老宋,而且暴露了她的住處就在附近,一定會很不高興。

老宋發現袁滿突然沉默了,似乎也不知道從何說起,過了好一會兒,老宋輕聲問道:“我聽說,有個叫‘八姐’的女人死了?”

袁滿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

老宋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一般:“這下麻煩就更大了。”

袁滿不想和老宋談論任何與生意有關的事情。她不知道曲江安排給老宋的任務是什么,她也不想讓老宋知道自己和曲江住在一套房子里。她抬起頭問:“宋哥,你不是說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我嗎?”

老宋點了點頭,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子上,朝袁滿推了過去。剎那之間,3號據點空空蕩蕩的大廳里,曲江將一個牛皮紙大信封朝自己推過來的場景浮現在袁滿的腦海之中。那一次,袋子里裝著的是房產證,房主是袁滿的老爸;這一次,老宋遞給自己的又會是什么呢?

袁滿這樣想著,也就這樣問了:“這是什么?”說著,她拿起檔案袋,準備打開來看。

老宋說:“你先別看,帶回去收好。袋子里是你的護照……”

袁滿吃了一驚:“護照?”

老宋肯定地說:“對!護照——你還記得嗎?你剛加入我們的時候,我們給你拍過證件照,我手里有你的照片,我花了錢,打通了關節,給你弄到了這個。”

袁滿迷惑地看著老宋:“我要這個干什么?”

老宋低聲說:“出國呀!你拿了護照,帶上你的身份證,就可以出國了,出去了就永遠別再回來!回去收拾收拾,趕快走吧,最好是明天就走,晚了就走不成了!你可千萬別讓曲江知道啊!”

老宋一口氣說完,垂下目光,表情頹然,像是不得不辦了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情。

袁滿把桌上的水杯朝老宋推近一點兒,輕聲說:“宋哥,你究竟想說什么呀?你喝點兒水吧。我為什么要出國,為什么出去了就別再回來呢?”

老宋沒有喝水,而是用手背不停地刮著他兩腮的絡腮胡須,像是有汗水不停地從毛孔里滲出,弄得他很不舒服。

袁滿一雙充滿迷惑的眼睛,清清亮亮地盯著他。

他仿佛終于下定了決心,用壓得很低,只有袁滿和他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妹妹,你真的以為我們是警察啊?”

袁滿渾身一震。

老宋接著說:“你還沒看出來?我們就是做這個的!我們一直就是做這個的!”

袁滿的身體和表情逐漸變得僵硬,好一會兒,袁滿反問道:“這個?這個是什么?販毒?殺人?”

老宋差點兒跳起來,伸手去捂袁滿的嘴。好在午后時分,西餐廳里幾乎沒有什么客人,一個服務生站在吧臺后面,倚靠著柱子,哈欠連天。

“你不要亂說好不好,我的好妹妹——你相信我說的,拿了護照,趁他們還沒有盯死你,趕緊走吧!這條路,走下去就是一個死,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那么年輕,對人又那么好,我實在是不忍心看著他再騙你,我更不忍心看著你去……你去……”

袁滿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端起杯子想喝水,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杯子里的水晃了出來。她干脆把杯子放下了:“可是你……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你為什么要這樣做?你為什么要幫我?”

老宋吭哧了老半天,語無倫次地說道:“因為……為什么……我真的很喜歡你,不是那種喜歡,我哪里有資格喜歡你呢?我是說,像喜歡我妹妹那種喜歡……可惜我也沒有妹妹……我真的很想,很想,謝謝你。就這樣。”

袁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她覺得腦子里像是塞了一堆小石頭,那些石頭摩擦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相信老宋揭露的是事實,相信老宋的“真情告白”,她沒法不相信。

她像個白癡一般發了足有五分鐘呆,癡癡地問:“你能給我辦到護照,為什么不給自己辦個護照,跑出去,也不回來了呢?”

老宋又嘆了口氣:“我,沒戲了。上了這條道,就只有走到黑。再說,他會放過我嗎?我們這些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有辦法做掉我們,他會讓我們死得很難看——他們的力量太大了,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大!”

袁滿吃吃地笑起來:“那么,我就是跑,就算是跑到國外,我又能跑到哪兒去呢?他們不會放過你,就會放過我嗎?”

老宋想了好一會兒,這才輕聲說道:“你,不一樣。他也許會放過你,我們都知道,他是真的喜歡你,不是喜歡,他是真的很愛你。”

袁滿當然知道老宋說的“他”是誰。

39

曲江駕駛越野車,在約定的地方接到了彭小柱。彭小柱向他報告:他們通過道上的小馬仔,把他們手里有一批貨急于出手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已經有人傳過話來,說是有大老板想收,有多少收多少。

曲江問:“什么價?對方靠譜嗎?”

彭小柱遲疑了一下,這才說:“價還沒談,人倒是打聽過了,傳話的人可能是陳明富的手下。我猜,是陳明富想要這批貨。”

“陳明富?”

“應該就是他,畢竟,能吃下這么大一批貨的人,除了姓陳的,這個地方也找不到第二個。”

曲江問:“柱子,你猜他是真心想和我們做生意嗎?”

彭小柱想了想說:“這也正是我擔心的事情,我們殺了他的‘八婆’,他會不會以跟我們做生意為幌子,把我們騙出來統統干掉?”

曲江說:“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不過,我想,不管是他想殺了我們搶貨,還是正當地跟我們做生意,他的確是很想要這批貨。”

彭小柱“嗯”了一聲。

曲江找地方把車掉了個頭,吩咐彭小柱:“這樣吧,你讓中間人繼續保持跟對方的聯系,他不急,我們也不要急;他急,我們還是不要急。爭取搞清楚陳明富的真實意圖。不過,我想,不管他是想殺人搶貨,還是正常交易,我們都愿意陪他玩到底。”

彭小柱又“嗯”了一聲。

曲江說:“你在哪兒下車?我送你。”

彭小柱說了一個地名。

下車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問道:“曲哥,袁妹妹,她還好吧?”

曲江不動聲色地撒了個謊:“上次的活她干得挺漂亮,我安排她到外地休假去了——這種事情對她來說畢竟是第一次嘛。出去玩玩,放松放松,也避避風頭。”

彭小柱還是“嗯”了一聲。

彭小柱下車之后,曲江駕車徑直朝“晴朗”駛去。他的確不愿意袁滿一個人在他的屋子里待的時間太久。抽屜盡管鎖上了,她不可能發現那些只有他一個人才能接觸的手機,但他仍然不放心。事實上,他從來就不相信任何一個人,他甚至連“首長”也不相信,袁滿更是不在話下。

他看了看表,回去還能趕上和袁滿一起吃晚飯——盡管他并不相信她,但他仍然喜歡跟她在一起。他把車停進廣場下面的地下停車場,打算像往常一樣,轉上一圈,確認無人盯梢之后就回“家”。

他從“哥倫比亞”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走過,不經意地扭頭朝店內望去。他頓時大吃一驚。

他確信自己看到了,就在餐廳最深處的角落里,他看到老宋和袁滿隔桌對坐,老宋正急切地跟袁滿說著什么。

他趕緊快步走開。他已經猜到了老宋會跟袁滿說些什么。

他在路邊的花臺邊緣坐了下來,像個走得很累,需要暫時歇一歇的散步者。他想的是,老宋和袁滿既然選擇在這個地方見面,老宋一定是開車來的。他認識老宋的車,老宋的腿傷還沒有完全好,他的車應該就停在“哥倫比亞”附近。

袁滿收起了裝護照的檔案袋,她讓老宋先走,她再坐一會兒。她根本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老宋哀聲嘆氣地又說了一遍讓袁滿趕快走的話,站起來說:“妹妹,那我先走了。”

袁滿抬起頭,仔細看著老宋,像是要把他的樣子永遠地記在腦海中。“宋哥,謝謝你!”

老宋又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么,轉過身,蹣跚著走出了“哥倫比亞”。

陽光從門洞里涌進來,像一條河,把老宋的背影浸潤得模模糊糊。在袁滿的眼中,老宋的背影就像是一張陳年的黑白照片,被陽光的流水洗得越來越白,最后終于消失在河流之中。

老宋走得很慢,他原來以為,給袁滿弄到護照,把真相告訴她,說服她遠走高飛,做完這些事情,他會很高興。然而此刻,他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傻事。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如果曲江知道了這件事,會怎樣對付他。

老宋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他走到自己的白色微型車駕駛座一側,掏出鑰匙打開車門,費勁地爬上了駕駛座。他關上車門,把鑰匙插進電門,準備打火啟動。就在這時,一根冰涼的細鋼絲從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當老宋從擋風玻璃上方的觀后鏡里看到曲江漠然的面孔時,他已經死了。

在曲江接受的訓練中,有一句著名的格言:如果你要殺掉他,就不要和他說一句話。

五分鐘后,曲江拉開微型車的后車門,輕盈地跳了下來,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走開了。如果此時有偶然經過這里的路人,他們會發現,那輛微型車的駕駛員,像是等人等得太久,困得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40

案情上報到警方最高層,立即有了批示。上級明確表示,中國根本不存在袁滿聲稱的那種秘密機構,更不存在游走于法律邊緣的特別行動小組。上級指示,這個犯罪團伙假冒警察,販毒殺人,手段極其殘忍,社會危害極大,必須予以堅決打擊。上級要求,對這個犯罪團伙,不宜采用“放長線釣大魚”的偵破方法,而是要發現一個打擊一個,抓住一個打擊一串,順藤摸瓜,從抓到的犯罪嫌疑人那里打開突破口,力爭最終徹底打掉這個團伙。

這個批示是以絕密的方式層層傳達下來的。支隊長把郭春海叫到他的辦公室,給他看了這個批示。郭春海看過之后,一臉茫然地問道:“為什么?為什么不讓放長線釣大魚?”

“因為這個團伙的社會危害性太大了!讓他們在社會上多活動一天,他們的危害就增加一分。見一個抓一個,雖然會驚跑大魚,但至少可以震懾他們的囂張氣焰,讓他們暫時停止活動。上級的決策是正確的,不要以為這些人是多么講義氣,真的能做到打死也不說。落到我們手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就不信他們不說,最后哪怕是千里緝兇跨國追捕,我們也一定會把他們統統抓住。”

支隊長說得這么慷慨激昂,郭春海只能說一個字:“是!”

郭春海帶給支隊長的好消息是,置于專案組嚴密控制下的陳明富放出大量高價收貨的消息后,中間人已經傳過話來,有人愿意出貨。據陳明富判斷,出貨的就是上次跟他發生過槍戰,后來又殺了“八姐”的那幫匪徒。

“據陳明富判斷?什么屁話!他都判斷了,你還判斷什么?”支隊長笑罵。

“是是是!”郭春海連說了三個“是”字,“是據我們分析!”

支隊長笑出了聲:“你這小子!好!陳明富立功心切啊!大魚就要露出水面了,這個時候更要小心,必須確保在交易現場實施抓捕——根據上級指示精神,如果對方暴力拒捕,可以當場擊斃!”

黃昏降臨,曲江猝然打了一個寒戰。

他不敢再走回到“哥倫比亞”,去看看袁滿還在不在那兒。他也不想回家,他怕一進屋子就看到袁滿,又怕找遍了整個屋子,卻不見了袁滿的蹤跡。幾分鐘前,當他用細鋼絲勒死老宋時,他是那樣從容鎮定,就像是一架按照預定程序運行的機器,而此刻,他從未感到如此惶然無助,就像是一條狗,被人從身后猛踢了一腳,痛徹心肺,茫然四顧,不明白究竟是誰,又為了什么要那樣惡狠狠地踢自己。

他想找個地方吃點兒東西,但只要走到餐館門口,他就想嘔吐。他走進附近的一個大型超市,買了一瓶威士忌,拎在手上,晃晃蕩蕩地走到鐵路邊,在兩條軌道之間的枕木上坐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盼望一列火車開來,把自己輾死,還是想跳上那列火車,任火車把自己帶到未知的遠方,永遠不再回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離研究院不遠,也有一條鐵路,他喜歡黃昏時到鐵路邊漫游,他望著沒有盡頭的鐵路,幻想著,是不是沿著鐵路,就可以走向另一個世界。

他擰開了威士忌的瓶蓋,又把瓶蓋擰上。他命令自己冷靜,他想喝得酩酊大醉,哪管洪水滔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喝酒,酒會讓他沖動,會讓他失去理智。他打開瓶蓋又擰上瓶蓋,如此三番五次,始終沒有喝一滴酒。

天色漸漸黑了,沒有火車駛來。四野寂靜,星星漸漸升上了天空,遠處的山,近處的建筑物,漸漸隱沒在無邊的夜色之中。

他一直在鐵路邊坐到后半夜,拎起那瓶一口都沒有喝的酒,朝“晴朗”自己的居所走去。他跟袁滿說過,如果過了晚上11點他還沒有回家,袁滿就要盡快離開那套房子。

他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屋子里沒有開燈。他想,好了,袁滿走了,不會再回來了。他剛要伸手開燈,就聽到黑暗中袁滿的聲音:“不要開燈!”

他愣住了。他想,是的,她不會走,她怎么會走呢?她還等著殺了我,或者等著我殺了她。

曲江把那瓶酒摸索著擱到茶幾上,摸索著在沙發上坐下,等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他發現袁滿蜷縮在沙發和墻之間的角落里。她仍然穿著與老宋見面時的那套齊膝碎花短裙,她蹲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兩個膝蓋,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團,重新變成母親子宮里的嬰兒。

曲江苦笑著問:“你吃東西了嗎?”

袁滿沒有回答,她的兩只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像一只高度戒備的貓。

曲江伸手抓住了酒瓶,然而他只是輕柔地撫摸了一下酒瓶,便松開了手。不能喝酒,不能喝酒!

“你一直在騙我。”袁滿終于開口了。

曲江說:“是!”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警察。”

曲江說:“不是!”

“你一直就是個壞蛋,販毒,殺人,你還騙我跟你一起販毒、殺人。”

曲江說:“是!”

“第一次,我們在公路上,攔車,抓人……”

曲江打斷了她:“那就是冒充警察搶貨。”

“那兩個人呢?”

“殺了!”

“還有一次,我跟你去交貨……”

“那就是交貨,搶來的貨不出手,留著自己用嗎?”

“那,酒店呢?攪黃生意的那一次?”

“那就是要攪黃他們的生意,讓他們知道,在這個地方,誰想繞開我做生意,不可能。對了,順便告訴你,在這個圈子里,他們叫我‘老姜’。”

“姜還是老的辣?還是你根本就不叫曲江?”

“怎么理解都可以。”

袁滿像是累了,她松開了緊抱著膝蓋的兩只手,后腦抵著墻。透過窗紗的月光照到她的身上,使她看起來像是扔在墻角的皺巴巴的一張舊報紙。

而曲江卻體會到了某種來歷不明的興奮,他再次抓住酒瓶,接著又松開了。不能喝酒,不能喝酒!

他幾乎是叫了起來:“問呀,你接著問呀!”

“那我們去邊境取貨,護送運毒車輛通過這里,去跟‘八姐’做生意,都是不折不扣的販毒,根本不是執行什么秘密任務,對嗎?”

“對呀!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就告訴你,對,很對!我們就是在販毒,我們還殺人!從理論上講,我們應該被槍斃一百次,不,一千次!”曲江“呵呵”地狂笑起來。他一把抓起酒瓶,擰開了瓶蓋。

不能喝酒,不能喝酒!他緩緩地擰上了瓶蓋,輕輕地把酒瓶擱回到茶幾上。

他看到袁滿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但她看起來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他本能地想伸手拉她一把,但他仍然穩穩地坐著沒有動。

“你現在什么都知道了,你想怎么辦呢?”他微微傾下身子,像看著一只被獵人下的機關夾住了后腿的野兔,那只野兔正在徒勞地掙扎著。

“我不知道……”袁滿發出溺水者一般的呻吟。

“你有槍,可以一槍打死我!你要走,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攔你。”曲江站起來,走到袁滿身邊,蹲下來,看著她。

“你會殺了我……”袁滿悲哀地搖了搖頭。

“不會,我向你保證!”曲江突然發現自己想哭,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自從父親死后,他似乎從來沒有過想哭的沖動。

不知哪來的力氣,袁滿一下子就從地上站了起來,她一把推開曲江,走了。

她不是向著房門的方向,而是向著臥室的方向走去。她走進臥室,從里邊把門關上了。

曲江在地上坐了很長時間,直到涼意沿著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腦。他掙扎著站起來,雙腿酸麻,于是他跪在地上,像條狗似的爬到茶幾前,最后一次伸手抓住了那只酒瓶。他翻了個身,后背抵著沙發沿,在沙發前的地上坐下。他擰開瓶蓋,把瓶口湊到鼻孔前,他貪婪地嗅著酒香,但是他仍然一口都沒有喝。

他像是把酒里的精華全部嗅進了大腦,這才緩緩站起身來,拎著那瓶酒進了衛生間。他打開衛生間的燈,掀起馬桶蓋,倒轉酒瓶,酒液咕嘟咕嘟地注入馬桶。他耐心地等著酒被倒得一滴不剩,這才放水沖凈馬桶,把空酒瓶扔進垃圾簍。

他回到客廳,仍然沒有開燈,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兩只手枕在腦后。他覺得很好,似乎控制住了喝酒的念頭,就控制住了局面。他知道強迫自己睡覺徒勞無益,他只想閉上眼睛,養足精神。

袁滿還在這套房子里,明天的太陽會照樣升起。

他聽到遠方傳來隱約的火車汽笛聲,有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掙扎沉浮,像漩渦里的漂木,他要把它抓住。他漸漸進入一種半醒半寐的狀態。

大約凌晨三點鐘的樣子,他聽到臥室的門打開了。他依然躺著不動。他注意到臥室里開了一盞小燈,光從半開的房門瀉出,像一把打開了一半的橘黃色扇子。

他看到袁滿穿著一件寬寬大大的襯衫——那是他的襯衫,她光著兩條腿,像片羽毛一般飄到沙發前,蹲了下來。

他感到袁滿抓住了自己的兩只手,他聽到袁滿的聲音平靜如水:“你沒有睡著吧?”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感到袁滿把自己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她牽引著他,她像只鳥兒般輕盈地把他拉到床前,讓他在床頭坐下。她跳上床去,抱著兩個膝蓋坐下,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她的臉頰微微地紅著,竟然帶著一絲微笑。

袁滿說:“曲江,我想好了。”

曲江也微微笑了:“滿滿,我也想好了。”

袁滿說:“那你先說。”

曲江微笑不語。

袁滿嘆了口氣:“還是我說吧。我想好了,我跟定你了。”

曲江似乎早就想到了袁滿會這樣說,他仍然微笑不語。

“販毒也好,殺人也好,總之,我跟定你了。但是從現在開始,你要答應我,以后不許再騙我!”

曲江沒有馬上回答她,而是慢慢把兩條腿收到床上,斜靠著床頭,半躺下來,他說:“滿滿,過來!”

袁滿像只小貓一般乖巧地跳到床頭,挨著曲江躺下。曲江伸出胳膊,摟住了袁滿的肩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說:“好吧,我答應你,我保證不再騙你,永遠。”說這話的時候,曲江感到自己的心頭一陣刺痛,但他想,自己說的是實話,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個主意。

袁滿用腦袋輕輕地拱著曲江的下巴,喃喃地問:“曲江,你恨我嗎?”

曲江想了想說:“恨過!”

“其實你不應該恨我,我跟老宋,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曲江伸出一根指頭,壓住了袁滿的嘴唇。

袁滿只好嘆了口氣。她感到曲江把自己摟得更緊了。

曲江聽到袁滿在輕輕地抽泣著。他想,也許每個女孩兒都會這樣吧?除了哭泣,她該怎么辦呢?他把袁滿抱得更緊了。

他可以感覺到袁滿在努力地壓抑著抽泣聲,像一個委屈到了極點的孩子,拼命用拳頭塞住自己的嘴巴,又像有一只來歷不明的鐵手,緊緊地扼住她的喉管,讓她哭不出聲音。

他的嘴唇尋找著袁滿的眼睛,他要吻干她眼中的淚水。袁滿搖著頭,躲避著他的嘴唇。他只好貼著袁滿的耳朵,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呼喊:“哭吧,滿滿!”

仿佛巖漿終于沖破了地縫,他聽到袁滿似乎從骨頭里發出一聲呼喊:“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愛你呀!”

41

太陽照常升起。

曲江比袁滿更早醒來,他掀開被子坐起,雙腿耷拉在床沿上,發了一分鐘呆。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鳥兒在窗外不時發出一聲歡叫,微風吹過樹梢,發出輕微的“嗚嗚”聲,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他走進廚房,打算煎幾個雞蛋,作為他們的早餐。曲江回憶起袁滿一直沒有問他,究竟拿定了什么主意。他暫時也不想告訴她。這時,他感到袁滿從身后抱住了他。

他讓袁滿靜靜地抱了他一會兒,然后拍了拍袁滿交叉在他胸前的手,柔聲說:“去,穿上衣服,你來煎蛋吧,我打個電話。”

幾分鐘后,他打通了刀疤臉彭小柱的手機。他命令彭小柱,盡快與對方敲定生意,不管對方是不是姓陳,價格可以讓到最低,但是要對方用現金交易,而且要不連號的舊鈔票。

彭小柱在電話那端長時間沉吟不決。他知道彭小柱很想問為什么。

曲江說:“不要問為什么,照我說的去做吧。”

彭小柱說了一聲“好”,掛斷了手機。

曲江拿著手機轉過身來,看到袁滿正看著他。她仍然穿著那件寬寬大大的布襯衫,臉上帶著一種迷迷糊糊的微笑。

那微笑在曲江看來,非常可愛,非常甜蜜。

曲江走過去,輕輕吻了吻袁滿的臉頰,柔聲說:“電話你都聽到了。我想,你已經知道我要怎么做了。”

袁滿沒有說話,跳起來摟住了曲江的脖子,使勁地親了他一口。

她像是又要哭了。

“老姜”提出以最低的價格與陳明富進行現貨現金交易的情況,立即被警方掌握。郭春海感到很不解:“為什么要用現金交易,這不合常理呀!貨的數量這么大,二十公斤,他們談妥的價格是二百萬,這么多現錢,一個人都背不動,‘老姜’究竟想干什么?”

支隊長卻顯得胸有成竹,他豎起兩根手指:“兩種可能,一是‘老姜’想搶錢,他手里其實根本沒貨,他想大開殺戒,撈足一票走人。”

郭春海搖頭:“這不太可能吧。頭兒,陳明富也不是吃素的,能帶那么多錢去交易,他一定會多帶人槍,以防萬一——當然,‘老姜’不可能知道陳明富已經在我們手里了。”

支隊長點頭:“所以我想,‘老姜’應該不會冒險搶錢。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做完這一票,他們打算暫時收手一段時間,而要收手不干,他們就需要現錢而不是銀行轉賬——要從銀行里把那么大一筆錢提出來,手續比較復雜,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到的,而他們需要的是,拿了現錢,馬上跑路!”

郭春海問:“他們不想干了?為什么?”

支隊長臉色凝重:“為什么?最大的可能是,感覺已經被我們盯上了——不管是搶錢走人還是交易成功拿錢跑路,我想,這很可能是我們抓捕‘老姜’團伙的最后一次機會。”

袁滿讓曲江開車陪她出去,她說她有些事要辦。

曲江陪著袁滿,一家一家地跑銀行,她把所有的存款都取了出來。袁滿去取錢的時候,曲江就把車停在可以看到銀行大門的地方,他并不下車,而是仔細觀察有沒有人盯上袁滿。

沒有。

袁滿把所有的現金,加起來差不多有十萬元,以及“甲殼蟲”那套房子的房產證等相關資料,統統裝進一個大紙袋,用透明膠封上了口。然后,她對曲江說:“送我去離這兒最遠的一個郵電所。”

曲江默然照辦。

大約一個小時之后,曲江把車停到位于城市東北角的一個郵電所前,袁滿抱著紙袋下車。曲江目送她進了郵電所。

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證,要求租用一個信箱。營業員告訴她,每月租金二十元,至少先交半年。營業員收了錢,開了收據,狠狠地蓋上一個郵戳。她根本沒有看袁滿的身份證,只是拿到復印機里復印了一份,和袁滿自己填寫的表格夾在一起,扔進了抽屜。

袁滿把紙袋鎖進她租用的信箱,走到便民服務區,拿了一張紙,一支筆,開始給老爸、老媽寫信。她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很厲害,費了很大的勁才寫好那封短信:

親愛的老爸、老媽:

我要出很長時間的差,去哪兒也不知道。時間很緊,不能回家跟你們當面告別了。

我有一些東西,放在北苑路郵電所1147信箱里,這是信箱的鑰匙。收到這封信后,老爸,麻煩您來把它們取回去。

你們多多保重。

再見了,我最親愛的老爸老媽。

永遠愛你們的

女兒滿滿

她把信紙細心地折好,到另一個柜臺買了一個特快專遞信封,把信和鑰匙裝進去,一筆一畫地寫上了棕樹營父母住處的地址以及老爸的名字。

她封好信封,遞給營業員,營業員問她:“什么東西?”

她說:“一把鑰匙。”

她的聲音如此平靜,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

看來經常有人寄鑰匙,營業員狠狠地在信封上蓋上了郵戳。

袁滿回到曲江車上,在駕駛副座上黯然坐下。曲江發現她似乎哭過,但他什么也沒問,默默地發動了汽車。

“我給老爸老媽留了點兒東西。”她主動說。

曲江點了點頭。

“我想,這輩子,我是再也見不著他們了。”袁滿戴上了墨鏡。

刀疤臉彭小柱打電話給曲江,用暗語向他報告,對方老板的確是陳明富,他已經同意了現金交易,但他并不親自到場。曲江說這沒問題。彭小柱又說,他查過了,對方最近一直在籌錢,現金都是各個娛樂場所收上來的營業款,看來對方是誠心想做這筆生意。曲江說這就好。彭小柱說,地點基本定了,時間初定在后天,不知這樣行不行,是不是太急了一點兒?曲江說,不急,就這樣吧。

曲江讓彭小柱通知其他兄弟明天到3號據點集中。他說就不用通知老宋了,前段時間,廣東那邊有個開車的活,他已經讓老宋到那邊去了。他想了想又說:“你們的袁妹妹,她跟我在一起。”

曲江打這個電話的時候,沒有避著袁滿,他坐在椅子上打電話,袁滿就站在他的身后,兩只手搭在曲江的肩上。曲江一只手打電話,另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袁滿的手背。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到桌子上,把袁滿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袁滿笑得迷迷糊糊,像是喝多了酒。曲江輕輕吻著她的臉頰,像是輕吻一個精致的、幾乎半透明的瓷瓶。

第二天,曲江駕車帶上袁滿,去了3號據點,那個廢棄的娛樂城。

兄弟們已經提前到齊。曲江坐下來就說:“這次我一定要對方現金交易,大家知道為什么嗎?”

沒有一個人說話。

曲江身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到腦后,幽幽地說:“我想,我們做這個工作時間很長了,大家都很累了。”

袁滿看到每一個人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光頭楊雄甚至“嘿嘿”地笑了兩聲:“曲哥,你的意思是,我們都需要放個長假,休息休息?”

這次曲江沒有罵他,而是坐直了身體,笑吟吟地說:“你說對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明天,最后一單,干完,分錢,散伙!”

接下來,他們商定了行動的每一個細節,決定曲江和袁滿去交貨,彭小柱等四人,分四個方位守住制高點,除了曲江和袁滿按道上的規矩不能帶家伙,其他兄弟把所有武器都帶上。二十公斤貨裝箱,箱子里同樣埋上炸彈,遙控引爆器由彭小柱掌握。一旦發現對方在錢上玩花招,或者試圖搶貨,堅決把貨和對方驗貨的人統統炸掉。

曲江特別強調,這次交貨的方式是:雙方各開一輛相同型號的越野車到交易現場,貨和現金都不下車,在兩車的中間地帶相互搜身,然后雙方分別上對方的車,驗錢驗貨,確認錢和貨都沒有問題后,分別開對方的車離開現場。

“這對我們有利……”曲江說,“一旦我發現情況異常,就打柱子的手機。柱子你只要看到是我打給你,接都不要接,直接引爆炸彈!這個時候,我們在他們的車上,應該有機會逃生!”

彭小柱點頭表示明白。

曲江轉向楊雄:“炸彈一響,你們就開槍,要打得準,爭取先打死他幾個,這樣,我們才有跑出來的機會!”他又轉向其他兩個人,“老舒、李子,槍一響,你們倆就交替掩護去開車,準備接應柱子和光頭。不要管我和袁滿,我們倆會搶他們裝錢的那輛車跑,你們只要掩護我們就行!”

大家都點頭表示明白。

曲江說:“那就這樣,大家分頭去準備。”

看著大家都站了起來,曲江笑著說:“我們這些人,過了明晚,最好永遠不要再見面了……至少,十年別再見面了。”

他們都很少看到曲江露出笑臉,而今天,除了研究行動計劃,他幾乎一直笑容滿面。他們同樣笑著揮手和曲江、袁滿道別,他們每一個人都覺得曲江笑得怪怪的。

他們看到曲江抓住袁滿的一只手,拉著她站了起來。他大大方方地摟住袁滿的肩膀,湊近袁滿的耳朵小聲地說:“滿滿,去過西藏嗎?”

袁滿茫然地搖了搖頭。

曲江說:“那好,我們就坐著火車去拉薩,過了明晚就去。”

42

晚上,袁滿問:“我們真的去西藏嗎?”

曲江反問:“不想去嗎?”

袁滿說:“想。”

曲江又問:“還想去什么地方?”

袁滿說:“什么地方都想。我說過了,不管天涯海角,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總之,我跟定你了。”

曲江忍不住想要擁抱袁滿了。他碰了碰袁滿的后腰,溫和地說:“你去洗個澡,早點兒睡吧!”

袁滿在他的膝前蹲了下來,趴在他的膝蓋上,抬起頭,兩只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那么,我要去哪兒,你會跟著我嗎?”

曲江不假思索地說:“那當然,我們倆總是要在一塊兒的。”

袁滿的身體突然顫抖不已。

他彎下腰,親了親袁滿的腦門:“聽話,洗澡去吧!”

那天晚上,袁滿等到曲江剛一上床,就翻身緊緊地抱住了他。曲江可以感到她的身體像火一樣滾燙,他當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讓袁滿靜靜地抱了一會兒,輕輕推開她,柔聲說:“今晚,不行。”

袁滿的身體猝然變得僵硬,她問:“為什么?”

曲江平靜地說:“做我們這行的規矩,交易的頭一天,絕對不能碰女人。滿滿,我們就相信它一回吧!”

袁滿沒有說話,她的身體慢慢離開了曲江。

曲江伸出一條胳膊摟住了袁滿:“滿滿,過了明天,所有的夜晚,都是我們的了。”

袁滿輕輕地從曲江的胳膊里滑了過來。

那天晚上,有很好的月光。月光透過窗紗,照到平躺在床上的兩個年輕人,他們仿佛都已睡去,但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都是睜著的。

凌晨3點左右,鄭川紅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

她伸手從床頭抓過手機,摁下閱讀鍵。無論什么時候,手機響了一定要接,有了短信一定要看,這是警察的規矩。

她幾乎是從床上蹦了起來,一邊用腳找拖鞋,一邊慌亂地撥打郭春海的手機。

郭春海的手機只響了一聲他就接聽了,似乎他根本沒有睡覺,而手機就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鄭川紅說:“郭頭兒,我必須馬上見你,最好能見到支隊長,我有一個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的情況要馬上向你們報告。”

郭春海幾乎是毫不遲疑地說道:“那好,你就呆在家里別動,我馬上派車去接你到支隊——我們都在這里!”

鄭川紅接到的那條短信是這樣的——

小紅:送你一朵玫瑰花。明晚,9點半,西山抗戰勝利紀念碑。一定要來取喔,當心玫瑰扎手哎。

發來短信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她幾乎第一時間就認定,這條短信是袁滿發給她的!而袁滿向她提供的,一定是毒品交易的時間和地點。

聽完鄭川紅的匯報,支隊長和郭春海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這個時間和地點,正是陳明富和“老姜”約定的交易時間和地點。很顯然,有人想把這個生死攸關的消息透露給警方。

而這個人,當然最有可能的,就是袁滿。因為在“老姜”的團伙中,只有她知道鄭川紅是警察,而且只有她知道鄭川紅的手機號碼。

支隊長看了看鄭川紅,又看了看郭春海,他對鄭川紅說:“小鄭啊,這條信息的確非常重要。這樣吧,你就不要回去了,就在隊里值班,如果還有什么新情況,馬上向我報告。你先出去吧。”

鄭川紅盡管有些納悶,但她還是服從命令,離開了支隊長的辦公室,順手關上了門。

“這是怎么回事?”郭春海忍不住叫了起來,“她為什么要把消息透露給我們?難道……”

支隊長舉手示意郭春海不要繼續往下說,但郭春海仍然說了出來:“難道她真的是警察?是高層打入販毒團伙的臥底?”

支隊長在屋子里來回踱了好幾個圈,這才沉吟著說道:“通知下去,明天的行動中,絕對不能擊斃這個女人——連打傷也不行,必須抓活的。”

43

夜色如墨。

頭天夜里變了天,下起了雨。雨淅淅瀝瀝,一下就是一整天。

曲江駕駛的越野車駛上通往抗戰勝利紀念碑的山道。窗外,山道兩側的茂密樹林像兩堵黑色的墻,朝汽車傾斜過來。擋風玻璃前,細雨在雪亮的大燈光柱里絲絲飄落。

彭小柱他們的車,已經提前一個小時到了現場,曲江用對講機呼叫了每一個小組成員,確認他們都已到位。

他已經反復交代過袁滿,驗錢的時候不要花太多的時間,二百萬,應該是兩百沓捆扎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從每沓鈔票的中部抽兩張,仔細看看鈔票的新舊程度,再注意觀察是不是連號的新票就行。

21點30分,曲江準時把車停到抗戰勝利紀念碑下,透過汽車前擋風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離他們的車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著一輛跟他們駕駛的越野車幾乎一模一樣的車,如果不是那輛車的車門兩側分別站著兩個黑衣男子,袁滿會以為,那輛車就是曲江駕駛的這輛車在鏡子里的影像。

“他們提前到了。”曲江咕噥了一句。

車燈光柱里,站在對面那輛越野車兩旁的兩個男人負手而立,似乎根本不知道天空正飄落著細雨。

曲江拿起對講機,再次呼叫彭小柱等四個兄弟,每個人都答復了之后,他說:“我們下去了!”

曲江率先從駕駛座一側跳了下去,他繞過車頭,跑到駕駛副座一側,替袁滿拉開了車門。身穿白T恤、短上衣、牛仔褲,腳蹬旅游鞋的袁滿握住了曲江的一只手,輕盈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雨聲如豆。

站在對面那輛越野車兩側的兩個男人看到袁滿和曲江都下了車,對視一眼之后,邁步走了過來。他們走到兩輛越野車的中間地帶,停住了腳步,傲然負手而立。

曲江拉了一下袁滿的胳膊,示意袁滿往前走。曲江和袁滿肩并肩地朝那兩個黑衣男人走去。

袁滿突然一個趔趄,曲江以為是路滑,趕忙一把扶住了她。

袁滿一揮胳膊甩開了曲江。她的手里突然就多了一把手槍,槍口正正地對著那兩個黑衣男人。

曲江情不自禁叫了起來:“你干什么?誰讓你帶槍了?”他一邊說,一邊朝那兩個男人舉起了雙手,“誤會,誤會了兄弟,我們真的是來做生意的……”

這時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槍響。

當他意識到是袁滿朝天放了一槍的時候,他看到四面八方突然冒出無數的警方突擊隊員,他們的身體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架在槍管上的射線瞄準器閃爍著紅光。

他低頭,頓時發現自己的胸前多出了無數個紅點,突擊隊員的瞄準器已經將他鎖定。他明白,只要警方的指揮官一聲令下,每一個紅點都會變成一個彈孔。

完了,他想,這不是一場交易,而是警方精心設計的誘捕。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巨大的爆炸聲,紅光剎那間映紅了天空,他想,一定是袁滿的槍聲刺激了彭小柱,于是他摁下了遙控引爆開關。

他一伸手就拉住了袁滿,試圖拉著她和自己一起趴下。然而他突然感覺到了袁滿的力量和堅持——他的一只手抓住了袁滿的手,他的身體已經本能地臥倒,而袁滿,卻像是一樹寒風中的梅花,風吹斜了樹干,而她,卻固執地、頑強地挺立著,并沒有跟著他臥倒!

他抬頭,就看見袁滿手中的槍,槍口正正地指著他的額頭!

他突然就笑了。

開槍吧!他突然有一瞬的恍惚:不是他騙了袁滿,而是袁滿騙了他,從頭至尾,袁滿就是真正的警察!

一名利用他的驕傲和狂妄,打入他的“團隊”中的臥底!

他終于懂了,這就是女人!而女人,永遠是靠不住的。

他笑出了聲,他看著螞蟥一般爬滿自己和袁滿全身的紅點,笑得流出了眼淚。

這時,他聽到袁滿發出了一聲無比悠長的嘆息。

風太大了,一樹梅花飄落。

他看到袁滿搖了搖頭,緩緩收回手槍,轉而將槍口對準了她自己的胸口。

“不——”曲江聲嘶力竭地發出一聲呼喊。

剎那間,他明白自己錯了,他從來沒有懂過女人,等到他懂得女人的時候,他卻必須去死。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他明白了袁滿說的“我想好了”是什么意思。

袁滿想好的是去死!和自己心愛的男人一起去死。那樣,她和她的男人將永遠不離不棄,永遠相伴相隨。

而他想好的,是活下去!是活著逃跑,和他第一次愛上的女人一起亡命天涯,永遠不想明天,活上片刻便享樂片刻。

她選擇了死,死了,也就解脫了——傳說中,人在夢中是不會死的,如果在夢中真的死了,那就一定是一個夢了。

死了,也就醒了。

槍聲如豆。雨聲如豆。

曲江想,柱子他們一定在拼命地開槍,試圖掩護他和袁滿逃走。

一切都晚了。

他知道袁滿不忍心打碎自己的臉——那是多么漂亮、多么純潔的一張臉啊!

“滿滿,我們投降吧!你放下槍,放下槍啊!”

槍聲猝然變得稀疏,他想,柱子他們一定都已經被打死了。

曲江爬了起來,他跪在地上,高高地舉著雙手,表明自己沒有武器。他聽到槍聲停下了,于是他抱住了袁滿的雙腿。

袁滿垂下眼瞼,看著他。

他看到袁滿笑了。

他聽到袁滿說:“曲江,跟著我,你很快就會見到我的,我等著你。”

沒等他再喊出一個“不”字,袁滿手中的槍響了。

袁滿緩緩倒下,曲江死死地把她摟在懷里,他可以看到,無邊的夜色之中,一朵碩大的鮮血一般殷紅的梅花,正在袁滿的胸前,緩緩綻放。

(全文完)

策劃/楊桂峰

責任編輯/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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