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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非得已

2012-04-29 00:00:00孫明華
啄木鳥 2012年2期

這是夏季很平常的一個上午,蘇嬋兒坐在柜臺里,極為熟練地辦理著銀行儲蓄業務。在她的前面,是一道不高的玻璃幕墻,幕墻的外面,排著一行蛇形似的隊伍,有二十幾個人吧,交頭接耳似一窩嗡嗡叫的蜂。靠門的地方,站著一名年輕的保安,十八九歲的樣子,很瘦,大概一股風就能把他吹跑嘍。蘇嬋兒來這兒上班近一個月了,還沒弄清楚他叫什么名字。大概是夜里沒睡好的緣故,他雖然筆挺地站著,卻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一副很安然受用的樣子。

這是一家新開的郵政儲蓄銀行,如果你細聞,還能聞到新鮮的油漆和石灰粉的味道。這個銀行實在太小了,僅設了兩個窗口,一個儲蓄,一個匯兌。但今天,匯兌的窗口卻關閉著,那個叫馮艾的營業員請了產假,整個銀行只有蘇嬋兒在不停地忙碌,她時而手敲鍵盤眼盯著電腦屏幕,時而與客戶簡單地作著溝通交流,一切都是那么祥和安定。外面,是七月的太陽制造的滾滾熱浪,隨著玻璃門的開合一股股擠進來,給屋內平添了幾絲煩悶與燥熱。

十一點一刻。在以后的日子里,蘇嬋兒牢牢記住了這個時間,它就像一根釘子,使勁鉚進了蘇嬋兒的腦海里。其實蘇嬋兒是個時間觀念不強的人,從不戴表,手機上的時間也極少關注,每天上下班都是憑感覺行事,但她記住了那天的十一點一刻。

有些事情的發生往往提前是有征兆的,但是那天,一丁點兒都沒有,突然得讓人不敢相信電影里才有的情節會在現實中出現。

后來,蘇嬋兒想,那兩個人應該是在十一點一刻之前就出現在銀行里的,一個羅圈腿,一個戴著蛤蟆鏡,姑且就叫他們羅圈腿和蛤蟆鏡吧,兩人都可以用其貌不揚、身材瘦小來形容。羅圈腿在人群里排著隊,蛤蟆鏡則斜挎著個黃書包在靠門休息區的椅子上端坐,當時絕沒有人想到這兩個不動聲色的家伙竟然會是窮兇極惡的劫匪。

隊伍在不斷縮短,或許根本就沒有縮短,那僅是蘇嬋兒的感覺而已。銀行就是這樣,一個人辦理好業務出去,又一個人走進來,總是進進出出的,沒有個準頭兒。但不管怎樣,終于輪到了羅圈腿,他沒有拿出存辦業務的任何手續,而是遞給蘇嬋兒一張紙條。蘇嬋兒盡管很詫異,但她還是禮貌地接過來,瞄了一眼,她頓時愣住了。

那是一張普通的信紙,沾滿了油污,上面有一行可以說是極其丑陋的小字,字雖丑,但措辭肯定是經過精心琢磨的:不許喊,把四十萬裝進塑料袋里,我身上有炸彈。

接著蘇嬋兒就聞到一股魚腥味,是羅圈腿遞過來的塑料袋,此前肯定是用來裝魚的。當時,蘇嬋兒沒有反應過來,她以為羅圈腿在開玩笑,甚至她還沖羅圈腿笑了一下,但隨著一聲低喝,蘇嬋兒才如夢方醒,知道自己真的遇到了劫匪。那時,蘇嬋兒看得很清楚,對面墻上的掛鐘指向了十一點一刻。

“快!”羅圈腿用詞很簡潔,不大的黃眼珠透著兇光。

蘇嬋兒臉色煞白,呼吸也急促起來。她的胸口咚咚跳著,心都要蹦出來了。那個保安依然打著瞌睡,對這里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就連羅圈腿背后的顧客也沒發現任何異常。空氣剎那間凝固了一般。怎么辦?作為銀行的職員,保護集體財產是自己應盡的責任,怎能拱手讓給別人?只一瞬,蘇嬋兒就作出了決定,果斷地按響了報警器。

刺耳的鈴聲驟然響起,大廳里一片寂靜,接著亂作一團,除了蘇嬋兒,其他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門口的小保安頓時醒了,他有些茫然地摸向腰間的橡皮棍,但為時已晚,蛤蟆鏡猛地起身,手里多了把明晃晃的砍刀,擋住了小保安的去路。

“不許動!”蛤蟆鏡一手揮舞著砍刀,一手按著斜挎著的黃書包,“我這里有炸彈!”然后他把刀架在了小保安的脖子上。“都蹲下!”蛤蟆鏡又說,“別想著反抗,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這時,羅圈腿手里也多了把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槍,指向了眾人。有個女人尖叫了一聲,但馬上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叫得虎頭蛇尾,突然就沒了聲音。

大廳里頓時鴉雀無聲,那些顧客齊刷刷地抱著頭蹲在了地上。蘇嬋兒有點兒絕望,她知道這兩個劫匪接下來要對付的就是自己。就在這時,蘇嬋兒看見那個平時不起眼長著一對虎牙她叫不上名字來的小保安沖她笑了一下,甚至還調皮地沖她眨了一下眼睛,接著他右臂朝上一揚,擋開了蛤蟆鏡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到了門外。起初,蘇嬋兒對他的臨陣脫逃感到吃驚,但轉念又想,逃出去才是最明智的選擇,不然,誰來向警察講明里面的情況呢?

接到報案時,余小偉正在趕寫一份報功材料。半月前,他在夜間巡邏時抓到一個入室盜竊的賊,帶回所里一審,竟然有了意外收獲,這個竊賊是個公安部督捕逃犯,有兩條人命在身。為了表彰余小偉,局里決定為他申報個人三等功。寫材料不是余小偉所擅長的,正趴在桌上苦思冥想怎樣寫得精彩些,就聽夏洋在樓下抻著脖子喊:“余所,出警!”

余小偉把筆撂在桌面上,沖出門問:“什么情況?”

夏洋說:“百花路的一家銀行出事了,具體情況不詳。”

余小偉不敢怠慢,跑下樓帶著夏洋和幾個協警直奔案發地點,寫材料的事早拋在了九霄云外。夏洋是剛入警的大學畢業生,長著一副娃娃臉,對出警積極性很高,路上他一邊開車一邊對副駕位置上的余小偉說:“余所,往后這出警的小事就由我負責,你只管在所里坐鎮指揮。”

余小偉扭頭看著他:“再過些日子吧,等你能獨立辦案了,我把副所長這個位子都讓給你。”

夏洋臉紅了:“余所,我不是那意思……”

“你是啥意思?”余小偉似笑非笑,讓人弄不懂他真實的想法。

夏洋的臉就更紅了。

一個協警自作聰明地說:“余所的意思是,他很快就升所長了,副所長的位子還不是你的。”他拍了一下夏洋的肩膀,“你怎么不明白?”

夏洋恍然大悟:“對對,我怎么沒想到呢?”

余小偉白了那個協警一眼,“就你話多。”

協警吐了一下舌頭,脖子一縮,不說話了。

出事的銀行離派出所不遠,開警車三分鐘就到了,只是余小偉沒想到事態會如此嚴重,并且朝著他無法預知的方向發展。

“歹……歹徒……搶劫銀行了!”小保安渾身打著顫,氣喘吁吁,一只胳膊好像受了傷,殷紅的鮮血不停滴答。他被嚇壞了。

銀行報警系統是和110指揮臺相連的。蘇嬋兒雖然按響了報警器,但報警器卻沒有功能講清楚情況,余小偉還以為是普通的民事糾紛或是客戶遇到了小偷,沒想到是搶劫。現在看來事情嚴重了,他忙叫夏洋打電話向局里匯報,請求支援,然后問小保安:“里面什么情況?”

“不……不知道。”小保安哆嗦著,接著又說,“他們兩個人,手里拿著槍,說是還有炸彈……”

余小偉朝銀行門口望了一眼,覺得強行進入不行,等待局里派人支援又怕時間過長,里面的人有閃失,于是又問小保安:“有后門嗎?”

小保安說:“有,從前門繞過去,翻過院墻就是。”

小保安見余小偉十分鎮定,也沒那么害怕了,膽子也大了起來。余小偉讓夏洋在銀行門口布控,防止劫匪狗急跳墻趁亂逃脫,然后帶著小保安悄然翻過一道院墻,來到銀行的后面。這是一處不大的院落,有幾間平房,是銀行職工吃飯休息的地方。在通向銀行大廳的部位,果然有一道暗門,但上了鎖。余小偉示意小保安將門打開,隨后掏出槍,快速沖了進去。

此時銀行大廳里一片狼藉。兩個歹徒大概沒料到小保安會逃脫,他們作了最壞的打算。蛤蟆鏡一手持刀,一手探進書包,守在大廳門口,禁止任何人出入。羅圈腿則因為蘇嬋兒的不配合,掄起身旁的座椅,猛砸面前的玻璃幕墻。

“啪!”一下。

“啪!”又一下。

每一下都砸在蘇嬋兒的心尖上。她本能地用雙手護住頭,實在不想聽那玻璃碎裂的聲音。玻璃很結實,但它還是碎了,在猛烈的撞擊下,起初它像一朵盛開的臘梅,接著就變成沖天怒放的煙花,“嘩”一下迸裂開來。

羅圈腿的槍指向了蘇嬋兒的腦門,“錢呢?”

蘇嬋兒想保持冷靜,但心臟卻像擊鼓一樣猛烈跳動。她抬起了纖細的手指,指向辦公桌的抽屜。羅圈腿只在抽屜里翻到了為數不多的錢,他十分不滿意,目光瞄向了旁邊的一個立柜,搗騰了幾下卻沒打開。

“密碼?”他轉回身,把槍又指向了蘇嬋兒。

其實蘇嬋兒是知道密碼的,但她咬定只有銀行的馬主任和馮艾知道,但是馬主任出差了,馮艾請假了。

“你不說是不是?”羅圈腿把槍抵在蘇嬋兒的下巴上。蘇嬋兒感到一股涼颼颼的酥麻,她咬牙堅持著,說自己僅是銀行的普通職員,并不曉得密碼。

羅圈腿顯然不信,他很快發現還有一個保潔員蹲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他走向保潔員。保潔員是個肥胖的中年婦女,見羅圈腿把槍指向她,魂兒都嚇散了,她指著蘇嬋兒,漲紅著臉說:“不關我的事,她知道密碼。”

關鍵時刻,蘇嬋兒被出賣了,她覺得氣血上涌,怒視著保潔員。保潔員慌張地瞟她一眼,很快把頭低下了。

就在這時,余小偉貓腰出現在蘇嬋兒的身邊。她有些激動地叫道:“小偉!”余小偉做了個噓的手勢,讓她不要出聲,然后快速撲向羅圈腿。羅圈腿顯然已經意識到了什么,一閃身,余小偉撲了個空,他把槍指向了余小偉:“你……不許動!”

蹲在地上的人們看見身著警服的余小偉,頓時一陣騷動。余小偉也把槍口對準了羅圈腿,冷笑一聲說:“你才不許動呢!”

羅圈腿似乎訓練有素,沒有絲毫膽怯,他把目光轉向門口的蛤蟆鏡。蛤蟆鏡一手揮著尺把長的砍刀,一手從包里掏出一個土豆大小的黑乎乎的東西,十分兇狠地叫囂:“都別動!誰動我就把這兒全炸了!”

人們又歸于平靜。沒人敢抬頭,連大氣也不敢出。蛤蟆鏡似乎很得意,沖羅圈腿說:“讓他放下槍,他要不聽話,咱們就同歸于盡!”

羅圈腿盯著余小偉說:“我大哥說了,讓你繳槍不殺!”他像個日本鬼子似的晃著腦袋,“你的明白?”

余小偉有些猶豫,他將臉轉向蘇嬋兒,蘇嬋兒也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大廳里很靜,地上掉根針都能聽見響。羅圈腿沒了耐性,大聲叫嚷:“快點兒,把槍放在地上,否則咱們誰他媽的都別想活,我大哥手里可有炸彈。”

形勢馬上變得復雜而緊張起來,蘇嬋兒極希望余小偉能一槍把羅圈腿給結果了,然后再把蛤蟆鏡干掉,就像電影里的警匪大戰一樣,她相信余小偉會這么做的。但當聽到“炸彈”兩個字,余小偉似乎很氣餒,平靜了一下情緒說:“炸彈?”

羅圈腿很不耐煩地說:“你他媽的少啰嗦,快把槍放在地上!”

余小偉瞥了一眼羅圈腿手中的槍和蛤蟆鏡攥著的那個黑乎乎的東西,頓時失去了斗志,沒有再作猶豫,就把槍放在了地上。這讓蘇嬋兒很吃驚,她沒想到余小偉會這樣,沒作任何反抗就繳械投降。接下來讓她更為吃驚的是,羅圈腿讓余小偉把身上的警服全脫了,只穿條褲衩,把他綁在了一把椅子上,余小偉居然順從得像只貓。

幾乎赤裸的余小偉是蘇嬋兒所熟悉的。余小偉的身體可以用健碩來形容,高大、威猛,都是曾經讓蘇嬋兒引以為豪的。但是現在,山一樣偉岸的余小偉卻任由一個身材矮小、丑陋無比的歹徒擺布,這讓高傲的蘇嬋兒很難接受。

羅圈腿收拾了余小偉,再次來到蘇嬋兒身旁,用力捏著蘇嬋兒的臉頰,蘇嬋兒聞到那只陌生而粗糙的手上有一股令人惡心的怪味。“快說密碼!”羅圈腿覺得與余小偉周旋的時間過長了,失去了耐性。

蘇嬋兒很絕望。此時的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逼入了死胡同的老鼠,已經無路可逃,但她真的不想說出密碼,把錢拱手送給這兩個來歷不明的劫匪。但死扛肯定不行,怎么辦呢?原先她是想故意拖延時間,等待警察前來營救,興許還會平安無事。但是警察來了,并且是她最熟悉最信賴的人,不但沒能化險為夷,反而成了人家的俘虜。蘇嬋兒克制不住地渾身顫抖,想哭,也想叫喊。她的一言不發終于激怒了羅圈腿,一巴掌就甩了過來,蘇嬋兒感到腦袋嗡地響了一下,半張臉酥麻無比。她轉頭看余小偉。余小偉幾乎沒什么表情,甚至是冷漠地目睹著這一切。蘇嬋兒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說出了密碼。羅圈腿很快把保險柜打開,他沒直接取錢,而是用槍抵著蘇嬋兒,要她往塑料袋里裝錢。蘇嬋兒似乎傻了般,呆呆地朝保險柜前挪動,羅圈腿嫌她磨蹭,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蘇嬋兒打了個趔趄,撲到了保險柜上。

“別害怕,沒事,他們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搶劫銀行的。是吧?兄弟,錢你們盡管拿好了,但請你不要傷害她。”這是余小偉進來后對蘇嬋兒說的唯一一句關心話,還把劫匪當成了“兄弟”。蘇嬋兒徹底絕望了。

兩個劫匪很快拿走了當日銀行里所有的現金。當街上警笛大作時,他們已經快速沖出銀行,上了一輛事先準備好的黑色轎車,絕塵而去。

那天,蘇嬋兒很晚才回到家。歹徒光天化日之下搶劫了銀行近百萬元巨款,這在江淮市十分罕見。歹徒逃走后,警察封鎖了現場,先是夏洋和幾個協警,后來來了一大幫,亂哄哄的。當然這些人里還有余小偉。當那幫警察進來時,余小偉已經穿好了警服,望著他魁梧的身材,蘇嬋兒直想哭。警察將在場的人全部帶到了刑警大隊,分別做了筆錄。不同的警察,問的問題差不多,但是,他們還是一對一地反復提問、記錄。蘇嬋兒是銀行的職員,又是直接受害者,所以有關她的問題問得很細。

蘇嬋兒離開刑警大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午飯也沒吃,當然那幫警察也沒吃,他們進進出出的,很忙碌。在刑警大隊,蘇嬋兒沒有見到余小偉,但那幫警察知道她是余小偉的妻子,對她很客氣。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蘇嬋兒知道那兩名劫匪沒有抓到,他們駕著車逃出了城。蘇嬋兒回到家里,感到很累,在銀行里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響了,是余小偉打來的,響了許久,她才接,但她一句話也不想說。余小偉問她,怎么不說話?沒事吧?關切之情溢于言表。她有氣無力地說:“沒事。”

余小偉說:“還沒吃飯吧?”

蘇嬋兒說:“沒呢,你呢?”

余小偉說:“我也沒吃,出來吃點兒吧。”

蘇嬋兒聲音很低:“算了,我很累。”

但余小偉還是回家來了,他拎著兩盒快餐,似乎很討好地說:“快來,都是你喜歡吃的菜。”

蘇嬋兒一天沒吃東西,可她腹中似被什么東西塞得滿滿的,沒有任何食欲。她夾著一根青菜,低頭在小盤里不停把玩。余小偉明顯感到蘇嬋兒情緒低落。他夾了一塊肉往蘇嬋兒嘴里送。蘇嬋兒扭過頭,不接。余小偉心神不寧地自顧吃了。

屋里很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余小偉緩慢的咀嚼聲。突然,蘇嬋兒說:“他們都比你個頭矮小,其中一個還是羅圈腿,你是警察,應該能制止的。對不對?”

余小偉愣了愣。“可是,”他說,“他們手里有槍,還有炸彈。”

蘇嬋兒把頭抬起來,盯著余小偉:“你害怕了?”

余小偉有點兒急:“我怎么能害怕呢?我是警察,保護人民生命財產是我的責任。但是這件事的確不能怪我。當時的情況,只能這么處置,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后果?蘇嬋兒想說,槍響了嗎?炸彈炸了嗎?萬一都是假的呢?你怎么這么輕信呢?但她什么話都沒說,放下筷子,起身去了衛生間,她想嘔吐。

余小偉的手機響了,接完電話,他沖衛生間里的蘇嬋兒說:“我還有事,先回所了。”

蘇嬋兒沒吱聲,也沒出來送,她心里憋屈得厲害,只有不停地干嘔才感覺好受些。

蘇嬋兒和余小偉是在公園里認識的。那時的蘇嬋兒情竇初開,對警察特別崇拜。一天在公園門口,有兩個小流氓調戲她,被身著警服的余小偉三拳兩腳好一頓教訓。蘇嬋兒一下就愛上了他,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嫁給了他。婚后的生活可以用甜蜜來形容,雖然余小偉經常值夜班,或是到外地辦案,她常常一人獨守空房,但她無怨無悔。不僅因為余小偉一表人才,而且她覺得余小偉一直很陽剛,很男子漢,讓她很有安全感。婚前,蘇嬋兒一直被一個大款追,她卻不為所動。同事馮艾就嫁了個大款,蘇嬋兒一點兒都不羨慕,甚至表現出一種優越感。但是,就在今天,就在幾小時前,余小偉的高大形象轟然倒塌了。

后來,蘇嬋兒在衛生間洗了澡,換了件衣服,坐在電腦前,看“一匹狼”上網了沒有,現在她很想跟什么人聊聊。

“一匹狼”是蘇嬋兒三個月前在網上結識的。“一匹狼”當然是網名,至于真實姓名,蘇嬋兒沒問,也不想知道。名字不過是個符號,對于蘇嬋兒來說,一點兒都不重要。

蘇嬋兒上網一般是購物,她身上穿的零零碎碎幾乎全都是網購的。工作之余,蘇嬋兒還有一樣最喜歡的,就是看韓劇。韓劇是以真實感人見長的,很符合中國傳統的審美觀,缺點就是太拖沓冗長。但不管一部多少集的韓劇,蘇嬋兒只要看了開頭,她就要堅持看到底,邊看邊嘆氣,有時還會莫名地掉眼淚。蘇嬋兒生長在單親家庭,父親很早就病逝了,母親把她拉扯成人,她打小就很自閉,朋友也很少,婚后她把手機號換了,極少有人能找得到她。現在,她為數不多的朋友幾乎都是能談得來的網友,“一匹狼”就是其中的一位。

他是橫空出世的。

那天,蘇嬋兒同時和幾個網友正漫無邊際地聊著,“一匹狼”驟然跳了進來。

“你好,美女。”

蘇嬋兒長得漂亮是毋庸置疑的。認識她的人都說她長得像鞏俐,修長的身材,白皙的皮膚,還有一顆若隱若現的小虎牙。從小到大她被人叫美女叫慣了,所以表現麻木,她沒搭理“一匹狼”,繼續跟別人聊著。

“美女,咋還不理人呢?”

“一匹狼”鍥而不舍,來了句小沈陽式的幽默,然后獻上一朵玫瑰就消失了。蘇嬋兒望著那朵鮮艷的玫瑰,兀自笑了一下,也沒當回事,但她記住了“一匹狼”。讓蘇嬋兒完全沒有想到的是,此后的很多天,只要她在網上,“一匹狼”總會出現,并且每次都奉上一朵火一樣的玫瑰。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玫瑰,何況蘇嬋兒是個漂亮的女人。蘇嬋兒不是不浪漫,而是她把那種浪漫壓抑在心底,一旦沖出來就一發不可收。蘇嬋兒就是在“一匹狼”送出第九朵玫瑰時跟他搭上話的。起初她還有點兒猶豫,但一想不過就是聊天,誰也不認識誰,沒什么大不了的,為了那些鮮艷的玫瑰,出于禮貌也該給人家一個面子。只是蘇嬋兒沒料到,兩人一聊起來就很默契,并且很快就互加了好友。

剛開始,蘇嬋兒顯得小心翼翼,她斟酌著字句,很緊張的樣子。

“你是誰?”

“一匹狼”說:“你終于肯加我了,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理我呢。”

“你還沒回答呢。”

“一匹狼”說:“狼,色狼的狼。美女,你可要當心點兒,小心我吃了你。”

蘇嬋兒不由得微笑了。這個家伙,還挺貧的。只是她沒意識到,第一次網聊就問對方是誰,顯得自己不夠老練,讓對方鉆了空子,這是她很久以后才明白的道理。

“我不習慣開玩笑,尤其是開這種玩笑,以后請不要這樣。”

“一匹狼”說:“這不是開玩笑。”

她沒有再回復,下了線。這就是她和“一匹狼”的初次網聊。

“一匹狼”不在線,沒人可以傾訴。蘇嬋兒想拋開紛亂的思緒,干脆睡覺。可那一夜,她沒有睡好,總感到有什么事情要發生,究竟是什么事,她不敢深想,卻有種異樣的感覺,攪擾著她直到天明。

次日一早,余小偉還沒有從派出所下班回來。蘇嬋兒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里面幾乎全是“一匹狼”的召喚。當然,最讓她動心的,還是那些應接不暇的玫瑰。她數了數,整整九百九十九朵,她的心一下如玫瑰般綻放了。

不過今天,“一匹狼”少了浪漫的鋪墊,一上來就說:“美女,知道嗎,我市一家銀行被搶了。”

現在是信息發達的時代,蘇嬋兒知道,這種事情往往傳播得很快,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所以,她并沒過多的驚訝,打上了“知道”二字。

“美女的信息也蠻靈的嘛!”“一匹狼”接連打了幾個感嘆號,然后說,“那個警察也太無能了,竟然脫了個精光……哈,還當警察呢,哈哈……”

蘇嬋兒吃了一驚,急問:“你怎么知道,當時你在現場嗎?”

“一匹狼”說:“網上有視頻呀,快看看吧!在市民論壇上。”

蘇嬋兒胸口像揣了頭小鹿,咚咚跳著,手忙腳亂地登上市民論壇,果然看見了銀行被搶劫的畫面,不過很短,像是被剪輯了,里面有余小偉脫衣服的情景,也有自己驚恐無助的面孔,像是手機偷拍的。呆怔了一會兒,蘇嬋兒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重新回到聊天室,“一匹狼”還在線上:“看見了嗎?那個警察菜不菜?”

“什么菜?”

“菜鳥啊!”

蘇嬋兒問:“如果你是警察,會怎么辦?”

“我?”“一匹狼”似乎在回避,“我不是警察。”

“我說比如。”蘇嬋兒糾纏著不放。

“一匹狼”說:“我要是那個警察,就一槍一個把他們全斃了。”

蘇嬋兒說:“他們也有槍啊!”

“有槍我也不怕,大不了同歸于盡,二十年后爺又是一條好漢!”

蘇嬋兒想聽的大概就是這句話,一個網民都能表現得如此英勇無畏,可是余小偉呢?停了片刻,她接著說:“他們還有炸彈!”

“炸彈?有嗎?”

“有,他們說有,一摁整個銀行里的人就全完了。”

“他們說的?”

“對,他們說的。”

“哈哈,那就上當了。這年頭,哪兒來那么多炸彈呢?騙三歲小孩兒去吧,就連槍我看也是假的,塑料的吧。”

“他們不是普通人,是劫匪!”

“劫匪也沒三頭六臂,你以為弄把槍那么容易?要是那樣的話,你我都人手一把槍了。這種騙人的把戲,只有那個笨警察才會相信。”

蘇嬋兒沉默了。

余小偉沒有想到,這次處警讓他成了眾矢之的。不知是誰把那天處警的視頻放到了網上,里面有歹徒搶劫的畫面,也有余小偉糟糕的表現,接著是網民一邊倒的跟帖:“這種熊包警察養著干嗎?打死他!”還有人說警匪一家,說他是跟劫匪一伙的!很多人都在罵,有網民把大糞涂在了視頻里余小偉的警服上。沒有人幫余小偉說話,因為就在他們最需要警察幫助的時候,警察卻成了熊包,眼睜睜地看著劫匪把錢搶走。幾乎是一夜之間,余小偉一舉成名。他們對余小偉進行了人肉搜索,很多人記住了他的相貌和警號,投書報社、公安督察部門,要將他這種“敗類”清除出警察隊伍。第二天市報沒有采訪他就將此事報道出來,余小偉臭名遠揚。他們找到了這個社會正不壓邪的原因。

余小偉幾乎快崩潰了。局里雖然沒有處分他,但是局領導無法招架媒體的攻勢,公開表示說余小偉給公安工作造成了被動,正準備著手調查。但在私下場合,還是肯定了他,認為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他作出了最理智的選擇。

別人對警察的誤解余小偉還能忍受,可是和他一塊兒出警的夏洋也出了問題,這讓余小偉心里特不舒服。

自從銀行劫案發生后,夏洋總是無精打采的,還總躲著余小偉。夏洋雖然到所里工作時間不長,但跟余小偉處得關系最鐵,平日他是拿余小偉當師傅看待的,可自從出了那個事,愛說愛笑的夏洋變成了悶葫蘆。余小偉當然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但他還是忍不住逮住夏洋問:“怎么啦,整天跟沒睡醒似的?”

夏洋盯著腳尖,不看他,說:“沒什么,就是感覺沒意思。”

余小偉心痛了一下,故作輕松地說:“說說看,怎么沒意思了?”

夏洋依然不看他,說:“就是沒意思。”

余小偉感到問題嚴重了,正色道:“可別胡思亂想。”卻一時不知怎么勸解他,拍了拍夏洋的肩膀,轉身要走,卻又被夏洋給攔住了。

夏洋說:“自從出了銀行劫案,你知道老百姓都說警察是什么嗎?”

“是什么?”

夏洋說:“他們……他們說警察就是披著一身警服的狗,見了老百姓汪汪叫,見了歹徒四處逃,見了當官的直把尾巴搖。”

“放……”下面的字余小偉沒有說出來,他覺得在夏洋面前說這樣的話不好,特別是當一個人對你充滿失望的時候,尤其不要這樣說,那樣他會認為你是在為自己狡辯。余小偉平定了一下心緒,“說這話的人畢竟是少數,我們警察出生入死,為人民作出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相信他們有一天會理解的。”

夏洋說:“我也這么想。只是,那天你不該脫衣服,實在太丟人了。”

余小偉沒想到夏洋會這么說,他盯著夏洋,一句話說不出。反倒是夏洋臉紅了,“我也知道你是情非得已,可是,無論怎樣,也不能丟掉警察的尊嚴。”

說完,夏洋就轉身走了,余小偉好一陣發愣。

接著又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是銀行的負責人馬主任來了,找到所長劉百利,說余小偉放跑了劫匪,給銀行造成巨大損失,要求所里全額賠償,否則他就上告,直到把損失追回來為止。余小偉不知道劉百利是怎樣跟馬主任談判的,后來他看見馬主任氣呼呼地走了。

另一件是晚上余小偉出警,帶回來一個鬧事的酒鬼。酒鬼喝高了,乘坐出租車不給錢,還把司機給打了。司機報警,余小偉就把酒鬼帶到所里來了。

酒鬼肯定是喝高了,不然就不叫酒鬼了。余小偉打算讓他醒酒后再作處理,就把他帶進留置室。留置室有張床,專供嫌疑人休息用的。余小偉讓他躺在床上醒酒,可酒鬼不干。

“你干嗎把我關在這里?”他眼睛通紅,瞪著余小偉。

“不要講話,好好睡一會兒。”余小偉說。

“我不睡,我要你講清楚。”酒鬼不坐也不躺。

余小偉知道,跟一個醉酒的人無道理可講,就打算走出來,他剛要轉身,酒鬼說:“你不要走,我認識你。”

認識余小偉很正常,很多人都認識余小偉,特別是在銀行劫案發生之后,他都成名人了。余小偉說:“認識我就好。”

“就好什么,操蛋警察!”酒鬼說。

“你罵誰?”

余小偉本不該搭理酒鬼的,酒鬼本就神志不清,搭理他干嗎?可余小偉實在沒忍住,這些天他憋屈壞了。

“我不但罵你,還要揍你!”話音未落,酒鬼揮拳就打在余小偉的左眼上。余小偉愕然的工夫,右眼又挨了一拳。酒鬼雖然醉得不輕,勁還挺大。余小偉一下就蒙了,眼淚嘩嘩往下淌。

正在外面給出租車司機做筆錄的夏洋見酒鬼竟然敢在派出所撒野,上前就把他摁住了,又過來幾個協警,連拉帶推把他弄到了訊問椅上。酒鬼不服,跳著腳罵余小偉是操蛋警察,夏洋實在看不下去了,命人五花大綁把他給捆上,嘴里塞上毛巾他才逐漸消停。回頭再看余小偉,兩眼全腫了起來,跟垂死的蛤蟆眼似的,死不瞑目地四處尋找酒鬼。夏洋心就痛了一下,他怕余小偉控制不住自己,忙把他拉出留置室,要帶他去醫院。余小偉一甩手說:“我還沒那么嬌氣。”

“真不去?”

“不去。”余小偉態度堅決。

夏洋說:“不去你就回宿舍休息,今晚所有的警我出,有事我來處理。”

余小偉沒回宿舍,他坐在訊問室里生悶氣。第二天,全所人都看見余小偉瞇縫著一雙蛤蟆眼,見誰都想剜一刀。所長劉百利不明就里,把他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問他:“你這是怎么了?仿佛天下人都跟你有仇似的。”

劉百利很胖,一說話就氣喘,肥大的身子把沙發壓得咯吱直響。余小偉本不想回答,但見劉百利問得真誠,沒有揶揄的意思,他狠狠踢了一腳茶幾,賭氣說:“我跟自己有仇。”

劉百利很寬容地笑了笑:“別發火呀,咱們當警察的要學會忍讓,不能動不動就有情緒,對不對?”

余小偉很煩劉百利一副誨人不倦的樣子,直截了當地說:“找我啥事?快說,我急著看眼睛去呢。”

劉百利說:“想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余小偉白他一眼:“少賣關子。”

劉百利扔給余小偉一支煙:“銀行劫案有進展了,聽說已經找到了嫌疑車輛,正在調查車主呢。”

銀行劫案發生后,局里成立了專案組,由局領導親自抓,刑警大隊負責偵辦。余小偉知道,刑警大隊長王學志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偵查破案很有一套,因在家排行老三,人稱“王三眼”,意思是他目光犀利,頗有心智,任何案件只要有他參與,幾乎沒有破不了的。他和余小偉同齡,兩人是警校同學。

聽說銀行劫案有了進展,余小偉頓時一陣激動,急切地問:“究竟怎么個情況?你能不能講詳細點兒?”

劉百利說:“專案組在城南一個廢棄工廠的臭水坑里找到了劫匪作案時開的黑色轎車,初步判斷歹徒除了羅圈腿和蛤蟆鏡外,應該還有一個人接應。經過調查走訪,他們好像不是本地人,是流竄作案。”

余小偉問:“還有呢?”

劉百利擺手說:“我也只知道這么多,別的待我打聽到以后再告訴你。”

公安辦案有保密制度,案件沒破,不準向外界透露案情。余小偉和劉百利自然都知道。看劉百利的神情不像是道聽途說,想必他也十分關心案件進展,把耳朵伸進了專案組。

見劉百利不說,余小偉也不好再問。其實,他比誰都心焦,恨不得案件早日破了,給市民一個交代。

“壞消息呢?”余小偉問。

“壞消息……”劉百利輕咳一聲,“壞消息就是你那個三等功暫時被取消了,局領導的意思是在這個時候給你立功有點兒不合時宜,所以……你明白的,不過不要灰心,一旦銀行劫案破了,你還是有機會的。”

對于立功受獎,余小偉向來不看重。不過既然有機會,他也不拒絕。聽劉百利這樣一說,他臉上表現得雖然無所謂,但心里還是沉了一下。他一句話也沒說,出門就去了盥洗間,他想洗把臉,好好平靜一下心情。擰開水龍頭,余小偉并沒有急著洗臉,而是對著鏡子扒著眼皮看自己的眼睛,顯然這兩拳挨得不輕,眼圈周圍既青又腫,就差眼珠子沒掉下來。看著看著,余小偉直罵自己太他媽的倒霉,堂堂的派出所副所長,居然在自己的地盤被人揍了,而且揍得不明不白,還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你說窩心不窩心?這就好比公羊跑進了狼窩里把狼給咬了一樣,要多難受有多難受。擱以往,他非把酒鬼收拾一頓不可,但幾天前他到局里開會,上面再三強調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準毆打嫌疑人,更不準刑訊逼供,否則將嚴肅處理。余小偉年前才提拔為副所長,還不想脫這身警服,只好忍了,但心中還是積壓著一團火。

余小偉開始洗臉,他怕眼睛發炎,只洗鼻子以下的部位,剛抹上香皂,就見夏洋火急火燎地沖進來說:“余所,我正找你呢,那個酒鬼怎么辦,要拘留嗎?”

酒鬼和出租司機的糾紛昨晚就處理好了,之所以沒放他走,一是他酒還沒醒怕他再招惹什么亂子,二是他打了余小偉不能就這樣算了。余小偉頭也沒回:“放了。”

“放了?”夏洋說,“你就這么讓人給白揍了?”

余小偉說:“還想咋著,讓我也揍他個烏眼青?”

夏洋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轉身執行余小偉的命令去了。

洗罷臉,余小偉沒有回家,而是去了“閃閃”心理診所。

“閃閃”心理診所位于市中心天鵝湖畔。江淮市是座水城,樓房街道依水而建。市中心有片湖,特別遼闊,四季碧波蕩漾,因湖面像極了一只展翅欲飛的天鵝,故其名曰“天鵝湖”。

“閃閃”診所開在“天鵝”頸部,離派出所不遠,穿過兩條小巷就到了。臨去診所之前,余小偉拐進一家商店,買了副墨鏡戴上,他怕人對他烏青的眼睛指指點點,尤其怕葉閃看到。

葉閃就是“閃閃”心理診所的醫生。兩年前,余小偉下班經過天鵝湖,發現有人掉進了湖里,便奮不顧身躍入水中,將該人救起,到了岸上才發現是個年輕姑娘。后來詢問得知,姑娘不是掉進湖里,而是自己跳下去的,自尋死路。原因既簡單又復雜,總之是感情出了問題,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由于姑娘是外地人,不想回到那個屬于她的城市,她本人又是學醫的,余小偉就幫她在江淮市開了這家小診所,這個姑娘就是葉閃。當時葉閃還處在痛苦的漩渦之中,余小偉怕她再出意外,租門面、辦執照,都是他幫忙跑的,裝修的錢也是余小偉瞞著蘇嬋兒出的。后來,葉閃大概想通了,真就做起了醫生,且做得不賴,很快就把余小偉給墊的錢還上了,來問診的也是源源不斷。葉閃視余小偉為救命恩人,見面就“哥”、“哥”地叫,余小偉也就認了這個妹子。外面都傳聞診所是余小偉開的,余小偉也不否認。葉閃開這個診所不容易,余小偉不想讓半道黃了。他是警察,有些惹是生非的地痞流氓知道是他的診所,再怎么也得給他留個面子。他之所以這樣做,全是為了葉閃能好好經營下去。

余小偉走進診所的時候,環環正趴在吧臺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地像雞啄米。環環剛滿十六歲,是個啞巴,自小被父母遺棄,半年前流浪到江淮市。余小偉見她可憐,就去找葉閃,葉閃正缺個幫手,就收留了她。環環雖啞卻不聾,十分聰明,很討人喜歡。

余小偉見環環睡著了,就不想打擾她,剛要退出來,環環卻猛地醒了,看見余小偉,顯得十分高興。余小偉就不好再走了,問她葉閃呢?環環做著手勢,告訴他葉閃在樓上,上面有客人,讓他等一會兒。余小偉會意,就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環環倒了杯茶端給他。余小偉說謝謝。環環擺手讓他不用客氣。余小偉平時很少到診所來,他十分關心環環,就問她在這里適不適應,過得好不好。環環做著手勢,一一作答。瞧得出,她在這里生活得很愉快,余小偉也就放心了。兩人正“聊”著,就聽樓上傳來腳步聲,接著下來的不但有葉閃,還有另外一個人。余小偉原以為是來問診的普通顧客,定睛一瞧,竟是王學志,頓時吃了一驚,失聲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王學志卻沒那么吃驚,沖余小偉笑了笑,說:“你能來,我為啥不能來?”

余小偉有點兒不放心,接著問:“你來瞧病?”

王學志下意識地四下瞧了瞧,說:“沒病就不能來坐坐?”

王學志看似漫不經心,說得卻滴水不漏,看來他是想故意隱瞞,余小偉也不好再問。兩人握了握手,算是打了招呼,王學志就走了出去。余小偉瞅著他的背影,好一陣發愣。

葉閃見到余小偉十分高興:“哥,你咋來了?”

余小偉趕緊收回心思,笑著說:“來看你呀,咋的,不歡迎呀?”

葉閃笑吟吟地說:“瞧哥說得哪里話,你是貴客,請還請不來呢。”說著,挽起余小偉的胳膊就朝樓上走。

余小偉的臉有點兒發燙,回頭去看環環,環環也正在看他。余小偉就輕輕把葉閃的手從臂彎拿掉,說:“別這樣,叫外人看見多不好。”

葉閃把嘴一撅:“你是我哥,我才不怕呢。”

兩人上了樓,余小偉讓葉閃給他找間房,他想休息一下。葉閃說:“去我房間吧。”不容分說,就把他拉進自己的臥室。余小偉覺得有點兒不妥,但想想另一間房葉閃還得工作,也就由了她。

其實這個診所不大,上下兩層,下面一層既是門臉又是接待病人的地方,上面也就兩間房,一間是葉閃問診的地方,另一間就是葉閃的臥室。臥室不大,卻清香撲鼻。柔軟的席夢思床,粉色的帳幔,再加上古銅色的壁紙,給人一種賓至如歸的溫暖。

這間房余小偉只在裝修的時候進來過幾次,自打葉閃搬進來住,他再沒進來過,沒想到被葉閃收拾得這么有情調。

余小偉瞧了片刻,就讓葉閃出去,他想好好睡一覺。葉閃有點兒不情愿,但看看余小偉疲憊的樣子,也只好出去,把門掩上。

余小偉望著葉閃鋪疊整齊的床,沒敢往上躺,就在床邊靠著被子側臥著,本想安安靜靜瞇一覺,腦子里想的卻是剛從這里走出去的王學志。

余小偉知道,最近王學志出了點兒麻煩。王學志警校畢業就分配到刑警隊。王學志很能干,到刑警隊沒兩年就接連破了十多個大案,因為辦案能力強,很得領導賞識,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刑警大隊長,前途無量。特別是去年他剛當上刑警大隊長時,破獲了一起轟動全國的毒品案,繳獲冰毒十余公斤,抓獲毒販四十余人,幾乎把盤踞在淮海市的毒品網絡一網打盡。為此,他被樹為全市公安系統的標兵,獲得喝彩與掌聲無數。就是這樣一個能力極強的人,卻被人給告了,說他刑訊逼供,為了破案不擇手段,差點兒弄出了人命。

告他的人叫趙四,是這伙毒販的頭目之一,在接頭的時候被王學志帶人抓了個正著,但他拒不承認販毒,也不承認與毒品有染。為了盡早破案,據說在訊問的時候,王學志動用了一些手段,趙四才不得不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但在法庭上,趙四全盤否認了自己的供述,說自己是被公安機關刑訊逼供、屈打成招的,他簡直比竇娥還冤。律師還當庭出示了趙四被打傷的照片。由于趙四在接頭時,民警沒有從他身上搜到毒品,也沒有其他證據證明他販毒,法院就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對趙四的起訴。

由于這起販毒案涉及人員廣,社會影響大,公安機關又拿不出趙四的犯罪證據,只有將他無罪釋放。從看守所出來后,趙四哪肯善罷甘休,立即狀告公安局,一是要求國家賠償,二是要求追究辦案人員的責任。王學志作為主要的辦案人,首當其沖被推到風口浪尖上。他先是被停職反省,后被檢察機關立案調查,最讓他頭痛的是新聞媒體的圍追堵截,讓他成為過街的老鼠。但無論怎么調查,王學志既不承認動用了手段,也不承認自己辦了錯案,至于趙四身上的傷,是他逃跑時負隅頑抗的結果。但他又拿不出趙四的犯罪證據,只好忍辱負重。為了掌握趙四的罪證,他向局領導申請繼續上班,局領導考慮到社會影響,原則上沒有同意,但允許他秘密取證。要不是發生這次銀行劫案,他還在家呆著呢。局里之所以頂著壓力讓他出山,主要是考慮他的辦案能力。余小偉有點兒后悔剛才沒攔住他,詢問一下銀行劫案的進展情況。

想著王學志的事,再想想自己,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余小偉不由嘆息一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值了一夜班,他實在是太困了。接著他就進入了一條長長的隧道,黑漆漆的兩端看不到盡頭。在他的前面有燈火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提著燈籠疾行。轉了幾個彎,追了很長一段距離,他累得氣喘吁吁,才看清那人長發飄飄,一襲白裙,面無血色,恰似鬼魅。再細看,竟是妻子蘇嬋兒。愕然間,只見蘇嬋兒突然駐足,沖他高喊:“我要和你離婚……”似河東獅吼,振聾發聵。余小偉一下驚坐起來,才發覺是南柯一夢。過了好久才想起身在何處,他一陣頭暈目眩,身子一歪,又睡過去了。再次醒來天已經黑透,余小偉聞到的首先是一股淡淡的清香,睜開眼,看見的是葉閃一張略顯驚慌的笑臉:“哥,你醒了?”

原來,不知何時,葉閃坐在了床邊,他的眼鏡也被摘下放在了一邊。余小偉急忙翻身下床,慌慌張張地找自己的鞋。他有點兒不好意思。葉閃卻落落大方,將一雙嶄新的托鞋遞給他,說:“哥,吃罷飯再走吧。”

余小偉這才發現屋里早已支起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有米飯和幾碟菜,還有一瓶紅酒。余小偉問:“我睡了多久?”

葉閃說:“十多個小時吧。”

余小偉偷眼看了一下床頭的鬧鐘,晚上十點十分,就又添了幾分歉意。接過葉閃遞來的濕毛巾擦了臉,回來見葉閃拿著一瓶療傷的紅藥水沖他笑,心里頓時漾起一股溫暖,說:“我自己來吧。”

葉閃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說:“你自己怎么行?”不由分說,就把余小偉按在床沿上,在他的眼圈四周邊涂抹邊說,“誰下手這么狠,把你打成這樣?”

余小偉不想提挨打的事,干脆閉上了眼睛,好在葉閃沒再追問。

余小偉雖然閉著眼睛,還是能感受到葉閃飽滿的乳房在他面前晃蕩。他盡量憋住氣,抑制住咚咚直跳的心,但女人身上獨有的芳香還是讓他不能自制。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葉閃的腰。葉閃的腰纖細柔軟,當他把她攬住時,葉閃僵了一下,手上也停止了動作。余小偉急忙把手松開,暗罵自己竟然如此齷齪。但是葉閃似乎十分愿意讓他攬著,一邊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給他涂抹著,一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湊了湊。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熱量和急促的呼吸,可余小偉一動不動。

在與葉閃共進晚餐期間,葉閃始終沒提他在銀行發生的糗事。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動靜這么大,葉閃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一句沒提。余小偉既驚訝又感動。

從葉閃那兒出來,余小偉有點兒微醉。回到家,蘇嬋兒已經睡了。她穿得很少,長長的瀑布一樣的黑發披散著,乳房高聳,性感而迷人。余小偉輕輕地撫摸著蘇嬋兒。蘇嬋兒的皮膚猶如錦緞般細膩,余小偉把她抱緊了。

蘇嬋兒睜開眼。余小偉輕聲說:“我不想弄醒你的,可是,忍不住想親親你……”

“想親就親吧。”蘇嬋兒呢喃著,把身子擺平了。

這大大鼓舞了余小偉,他翻身把蘇嬋兒壓在了身下。可蘇嬋兒無法進入狀態,無論余小偉怎么柔情,她都無法集中精力,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不知是誰說過,當一個女人不愛自己的男人時,是從身體開始的。現在余小偉就在她身邊,而她卻如行尸走肉般沒了感覺,眼前浮動的盡是銀行劫案的場景。余小偉光著的身子,漠然的眼神,不斷在眼前閃現。

難道我不愛余小偉了嗎?淚水忽然就溢出了蘇嬋兒的眼眶。

此時正是最熱的八月,外面酷熱難耐,街上足以曬死一條蛇,屋內卻因開了空調,冷颼颼地充滿了涼意。

蘇嬋兒穿得很少,寬松的吊帶裙裹著她豐滿的身體,瀑布般的長發低垂著。她坐在電腦前,跟“一匹狼”聊天。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嫩蔥般纖細的手指敲擊著鍵盤,小鞭炮般啪啪直響。

但“一匹狼”似乎沒興趣聽她嘮叨,東拉西扯一陣,就直奔主題。

“想我嗎?”

現在蘇嬋兒迫切想找人說話。為了不使“一匹狼”逃跑,她飛快地打上了:“想!”

“哪兒想?”“一匹狼”得寸進尺。

蘇嬋兒曾聽人說過,網聊最大的功能就是把人變得無恥。自從銀行劫案發生以后,她心里一直窩著一股無名火,想發不知往哪兒發,她現在也想無恥一回:“哪兒都想。”

敲打每一個字的時候她并沒什么感覺,打完卻感到身上一股燥熱。以前這樣的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這樣的話蘇嬋兒也是斷不敢講的,但現在,蘇嬋兒講了,并且講得相當露骨且意味深長。就連蘇嬋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變成了這樣,她腦海里沒有了余小偉,有的只是疑似婚外情的曖昧、刺激和不顧一切的沖動。這樣的感覺真好啊!好得近乎奢侈,有一種近乎夢幻般的甜蜜。

“咱們見個面吧。”“一匹狼”發出了邀請。

蘇嬋兒與網友聊天,卻從沒與網友見過面。“一匹狼”的提議讓她怦然心動。其實蘇嬋兒是一個十分保守的女人,要作這樣的決定她心里還是好一陣掙扎,但她又無法抵擋“一匹狼”的盛情相邀。她朋友很少,婚前有個閨中密友,婚后也鮮有聯系,現在能說上話的就是幾個如浮云一般的網友,“一匹狼”算是聊得最久的一個。

“一匹狼”相當膽大,相識沒有半個月他就自稱哥哥了。

一天,蘇嬋兒病了,肚子痛,汗珠子啪啪直往下掉。打電話給余小偉,余小偉說他正在忙,讓她一個人打的去醫院。到醫院一查,是急性腸炎。醫生給蘇嬋兒吊了兩瓶水,開了些藥,整個過程余小偉連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回到家里,蘇嬋兒覺得十分委屈,打開電腦就向“一匹狼”訴苦:“人家都病了,也不問候問候。”

“是不是想哥哥的病?”“一匹狼”不僅膽大,有時甚至很無恥,讓蘇嬋兒既害怕又喜歡。

“真的,沒跟你開玩笑。”

“什么病?掛水了沒有?”

“掛了,剛從醫院回到家。”

“那我這就去看你。”

“你不怕?”

“怕?怕什么?”

“我那位可是警察。”

“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現在這世道,最不可怕的就屬警察了。”

那天,蘇嬋兒堅決謝絕了“一匹狼”的登門造訪,但“一匹狼”的話語卻讓她心里蕩起層層漣漪。在蘇嬋兒的想象中,“一匹狼”長相英俊,幽默風趣,有時又很專橫,這些特點跟余小偉是那么的不同,讓蘇嬋兒著迷。

通過聊天,蘇嬋兒了解到“一匹狼”就是本市人,且是單身,還不差錢。金錢對于蘇嬋兒來說并不重要,她滿腦子都是虛幻的不能自拔的愛情。她深信“一匹狼”是喜歡自己的,否則不會這么長時間跟自己聊。論容貌,蘇嬋兒堅信會讓任何一個男人傾倒,包括“一匹狼”。但“一匹狼”給她的感覺并不是相中了她的容貌,而是她的內涵和氣質。“一匹狼”是了解她的,她心中的苦、心中的痛都愿意向“一匹狼”訴說,“一匹狼”又是那么體貼入微,她的一笑一顰一言一行都牽動著他的神經,適時的關愛和調侃讓她感覺到了春天般的溫暖。

在與“一匹狼”網戀時,蘇嬋兒不是沒考慮到余小偉。與“一匹狼”相比,余小偉就是一潭死水。每天下班回家,余小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頭便睡,睡醒了除了吃飯就是看書。余小偉僅是大專文化,他一直想拿高一點兒的文憑,所以連話也懶得與蘇嬋兒說,只顧忙自己的事。有時他幾天不回,問他,他說加班,沒一句多余的解釋。在“一匹狼”出現之前,蘇嬋兒偶爾翻看一下余小偉的手機,查看有沒有曖昧的短信,或是在衣服上尋找余小偉與陌生女人的蛛絲馬跡。但是沒有,她居然一次也沒發現。余小偉是干凈的,干凈得讓她心寒。有很多次她希望余小偉能出點兒緋聞,哪怕是他身上沾一根女人的頭發,讓她有借口跟他大吵一架,她也許會好受些。可是她知道,余小偉一輩子也不可能有,他死氣沉沉、膽小如鼠,要不是身上那身警服,扎進人堆里根本就找不見。

銀行劫案發生后,蘇嬋兒恨上了余小偉,恨他的膽小懦弱,更恨他沒事人一樣整天忙這忙那自得其樂。她固執地認為跟余小偉的生活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激情。同時,蘇嬋兒明白,她和余小偉走到這一步,除了雙方性格方面的原因,還有平庸的日子和漫長的時光。在未遇到“一匹狼”之前,她感覺這樣的日子沒什么不好,自從遇到“一匹狼”,她覺得日子比以前鮮亮起來,太陽不再是那個太陽,月亮也不再是那個月亮,一切都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仿佛真的已經成為戀人,相見是在所難免的,只是蘇嬋兒沒想到這么快就跟“一匹狼”上了床。在赴約之前,蘇嬋兒是想到這一層的,去與不去之間讓她好一陣掙扎,但最終她還是決定前往。單位出了事就放假了,她有的是時間。

外面下著小雨,柔柔的風吹在身上,像是在故意撩撥人的情緒。蘇嬋兒打著一把花傘,緊張地來到約會的賓館,小心翼翼地摁響了門鈴。一進門,“一匹狼”就抱住了她,不給她任何猶豫的機會。蘇嬋兒穿著一條暗花的長裙,很快就被“一匹狼”給剝掉了。“一匹狼”顯然是個情場老手,很知道她需要什么,她體驗到了跟余小偉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快樂。她感到全身似乎都膨脹起來,瘋狂地迎合,直到筋疲力盡地癱軟在床上。結婚五年了,這是她第一次這么暢快淋漓。

那天離開賓館已是日暮,蘇嬋兒謝絕了“一匹狼”禮貌的相送,幾乎逃也似的回到家中。余小偉還沒有回來,她長出一口氣,到衛生間沖了個澡,重新換上一條干凈的裙子,弄了一桌子菜,開了瓶紅酒,然后坐在客廳等著余小偉。她想好了,為了那次處警,她要讓余小偉付出代價,她要告訴余小偉,她給他戴了頂綠帽子。

那晚余小偉顯然是在外面喝了酒,回來見到桌上既有酒又有菜,問蘇嬋兒不年不節的弄這些干啥,說完倒在床上便睡。蘇嬋兒正經事沒談,有些不甘心,過去想拉余小偉起來,余小偉誤解了蘇嬋兒的意思,就把蘇嬋兒撲倒了。蘇嬋兒沒反抗,閉著眼忍著,余小偉按部就班,隨后翻身呼呼大睡。蘇嬋兒目的沒達到,又搖余小偉,余小偉艱難地睜開眼問她想干啥。蘇嬋兒大聲吼道:“我要跟你離婚!”話音未落,眼淚就流下來了。余小偉大概真的喝多了,照樣沒理她,翻身又睡過去了。

蘇嬋兒沒睡。她睡不著,哭了一陣,就上網去找“一匹狼”。以往,“一匹狼”是準時在線上的,只是那天不知為何,“一匹狼”遲遲沒有上線。見不到“一匹狼”,蘇嬋兒心里堵得更甚了,眼淚刷刷地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只是覺得憋屈得厲害。

“一匹狼”死了。在一次和蘇嬋兒纏綿之后。

“一匹狼”是在賓館洗澡時被人殺害的,尸體就躺在浴缸里。刀子是從他的前胸捅進去的,一連捅了三刀。“一匹狼”至死還是一臉愕然的表情。兇手殺了“一匹狼”后便迅速離開了。

發現“一匹狼”遇害是第二天上午。賓館服務員打掃客人房間,見“一匹狼”的房間門虛掩著,就在門口喊了幾聲,見沒有人應,就推門進去,結果看見“一匹狼”泡在浴缸里,血水流了一地。服務員嚇得驚叫著跑出去,直到有人打電話報警,警察趕過來,她仍臉色煞白,渾身抖個不停。

余小偉是第一個趕到案發現場的。這個賓館就坐落在他的轄區,出警自然是要快些的。他沒讓同他一起出警的夏洋進門,而是換上鞋套,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目光在房間里巡視了一番,眼睛就盯在了“一匹狼”身上。這時,王學志帶著一幫警察進來了。由于余小偉的身體擋著浴室的房門,王學志問:“什么情況?”

余小偉把身子移開,半開玩笑地說:“你看到肯定會高興的。”

王學志進去后,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出來。他滿臉嚴峻,看不出高興的表情,指揮部下拍照驗尸。

死者叫趙四,四十歲,江淮市有名的黑道人物。曾因涉嫌販毒被拘留,又因證據不足被釋放。王學志因他差點兒丟掉了飯碗,現在仍處在被調查階段。按說,他是最應該高興的,但是他卻把工作做得一絲不茍。

趙四社會背景復雜,仇殺、情殺什么情況都有可能,可蘇嬋兒注定要成為殺害他的犯罪嫌疑人之一。因為很多賓館服務員都證實,在趙四被害的那天下午,有個女人在里面呆了半晌,直到晚上才離開,并且這個女人來過不止一次,所以她們都認識她。

王學志親自調取了賓館監控,一看便愣住了,他對身后的余小偉說:“這不是你老婆嗎?”

余小偉當時就蒙了,臉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說:“你們……搞錯了吧。”

但賓館服務員指認,來賓館與趙四同住的就是這個女人,但不知叫什么名字。因為房間是趙四開的,這個女人來了就是呆上一會兒就走,弄不清楚他倆是什么關系。

余小偉還是不信。王學志又叫人調取了數日來賓館的監控,蘇嬋兒總共在這里出現三次,每次都是下午三點來,六點走。

蘇嬋兒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卷入了一起殺人案。跟“一匹狼”在一起,除了第一次還有那么點兒美好,后兩次她都是極為勉強的。她并不想與“一匹狼”做愛,她只想跟他說說話兒。可“一匹狼”卻不這么想,她一到賓館,“一匹狼”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抱住,然后又急不可耐地抱她上床。她處在極其復雜的情感糾結之中,一方面她很想見“一匹狼”,另一方面卻又怕與“一匹狼”做愛。每次從賓館回來,她都捫心自問,她這是愛上“一匹狼”了嗎?答案是否定的,卻又忍不住一次次聽從“一匹狼”的召喚,就像染上了毒癮似的,不能自制。蘇嬋兒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毛病,同時她又很清楚,自己正在逐漸墮落,慢慢滑向遙不可知的深淵,而什么時候停止,她不知道。只是,她沒想到“一匹狼”會死,并把她也牽扯了進去。

余小偉是和王學志一塊兒回家的,這讓蘇嬋兒很吃驚。余小偉一般不帶同事到家中來,哪怕是最要好的朋友。余小偉的臉色很不好,看見她在家,長出了一口氣,說:“王大隊有事找你談。”

“找我?”蘇嬋兒很吃驚,望著王學志。

王學志沖她笑笑:“你別緊張,找你就是了解一下情況。”

蘇嬋兒以為王學志說的是銀行劫案的事,就說:“那您問吧。”銀行劫案發生后,她已經被不同的警察問過千百遍了,早就習以為常了。

王學志示意余小偉出去。余小偉清楚訊問的是自己的妻子,他必須回避,就又望了蘇嬋兒一眼,轉身出門。緊接著,又進來一個女警,蘇嬋兒一看不認識,就有些疑惑。女警進來,就把房門關死了,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其實蘇嬋兒不知道,房門外除了余小偉,還有幾個警察,他們是專門為抓她而來的。

女警坐在王學志邊上,攤開專用筆錄紙,手里握著筆,非常嚴肅地問蘇嬋兒:“你叫什么名字?”

蘇嬋兒驚了一下,說:“蘇嬋兒。”

女警低頭記錄:“在哪兒上班?”

蘇嬋兒說:“銀行。”

女警問:“年齡?”

蘇嬋兒說:“二十八歲。”

趁女警奮筆疾書的工夫,王學志解釋說:“問這些是例行公事,你別介意。”

蘇嬋兒理解地點點頭。

王學志盡量把聲音放得溫柔些,說:“現在,我問你,昨天下午你都干了些什么?”

蘇嬋兒茫然地望著王學志,好像她一點兒也記不起昨天下午干了些什么。對于王學志,因為余小偉的關系,蘇嬋兒還是蠻熟悉的,只是現在,她感到十分陌生。蘇嬋兒說:“我沒干什么。”

“你昨天下午干了很多事,我讓你自己說,是給你一個機會。”說著,王學志站起來,目光犀利地審視著蘇嬋兒,就像一個獵人瞄準即將到手的獵物。

蘇嬋兒當然知道她昨天下午干了什么,只是,她不知道“一匹狼”已經死了。她被看得很不自在,只覺得越來越熱,額頭冒汗,她不停地抽桌上的紙巾擦汗,腦子里似乎除了汗水,什么也沒有了。最終,她啞著嗓子說:“你們找我,到底什么事啊?”

王學志嘆了口氣:“既然你不說,那我提醒提醒你。昨天下午三點你去了友誼賓館,對吧?然后六點,你離開了那里,對吧?這三個小時里,你干什么了?”

蘇嬋兒坐不住了,“騰”地就站起來:“你跟蹤我?是……余小偉讓你干的吧。真卑鄙!對,我是去了友誼賓館,怎么啦?”

蘇嬋兒由于過于激動,渾身顫抖。女警過來,按住她的雙肩,她又重新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

她急,但王學志似乎一點兒都不急,依然用審視的眼光看著她,說:“你在賓館干了什么,和誰一起開的房?”

蘇嬋兒氣鼓鼓地說:“你不都知道了嗎,還問什么?”她干脆身子一擰,不理他們了。

女警望了王學志一眼,拍了一下面前的茶幾,“說話請注意你的態度,要不是考慮跟余小偉的關系,早把你帶刑警大隊去了,誰在這里和你廢話?有問題,趕快交代,別婆婆媽媽的。”

蘇嬋兒平時驕傲慣了,哪里受過這種委屈,趾高氣揚地說:“好,我說,我是去賓館了,和網友見面去了,怎么,犯法呀?”

王學志說:“跟網友見面不犯法,但關鍵是見過網友之后呢,你又干了些什么?不會僅是聊天吧?”

王學志這樣問,等于是剝蘇嬋兒臉上的皮,她覺得王學志太不像個警察了,倒像個十足的流氓,她心里的一股火又沖上了腦門:“還能干啥,上床了,睡一起了,你滿意了吧?”說著,“哇”一聲哭開了。她感到很丟臉。

見蘇嬋兒這樣,王學志斟酌著說:“蘇嬋兒你別這樣,我不是故意要這樣問,實在是你不該把趙四給殺了。”

蘇嬋兒猛地就不哭了,可能是過于震驚,她望望王學志,又看看那個女警,臉都嚇白了,茫然地說:“殺……殺……誰?”

女警提醒說:“趙四。”

蘇嬋兒結結巴巴:“趙……四?趙四是誰?”

女警嘲笑說:“趙四是誰?你不知道?你就別裝了吧,趙四就是與你一起開房的人。”

蘇嬋兒憋紅了臉,她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叫道:“你們弄錯了,和我開房的是‘一匹狼’,我不認識什么趙四。”

王學志說:“別激動,你先坐下。”

蘇嬋兒重又坐下,這才感到腦袋清醒了,原來是一個叫趙四的人被殺了,她被當做了犯罪嫌疑人。蘇嬋兒覺得十分可笑,說:“趙四被人殺了,跟我有什么關系?”

女警說:“沒關系我們就不找你了。”

王學志說:“‘一匹狼’是網名吧?現在我告訴你,‘一匹狼’就是趙四,趙四就是‘一匹狼’。他在友誼賓館302室被人連捅了三刀,死了。經我們調查,你是最后一個見到他的人,也就是說,你是最有可能殺害他的人。”

蘇嬋兒還是無法把“一匹狼”與趙四聯系在一起。她想,肯定是王學志他們弄錯了,“一匹狼”怎么可能被殺了呢?她離開房間的時候,“一匹狼”明明好好的,還在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送她出門。現在怎么就死了呢?她不相信。

王學志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說:“我們是警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讓你現在說,是給你一個機會,爭取寬大處理。既然你不承認,那么好吧,我就帶你見一見趙四,看一看是不是你說的‘一匹狼’。”

看來只有這樣了,蘇嬋兒和他們一起出門。在門口還站著幾個警察,她卻沒看見余小偉。蘇嬋兒的心就抽搐了一下。余小偉肯定知道了她紅杏出墻的事,躲起來了。她不知道以后該怎樣面對余小偉。

他們來到公安局的驗尸房,“一匹狼”躺在驗尸臺上,赤裸著身子,眼睛緊閉,嘴大張著。僅一眼,蘇嬋兒就認出了“一匹狼”。不過,因為死亡的緣故,看著卻那么的模糊與陌生,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蘇嬋兒不明白,怎么自己就跟這個人上了床,還上了三次。最后,她實在忍不住了,跑到外面一陣猛吐,眼淚和鼻涕都下來了。

蘇嬋兒因涉嫌殺害趙四,被刑事拘留了。當日,她就被送進了看守所。

接下來的調查并不順利。尸檢報告顯示,趙四死亡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到八點,與蘇嬋兒六點離開并不吻合。調取賓館六點到八點的監控錄像,卻是一團漆黑,一檢查,原來是線路被人剪斷了。難道是蘇嬋兒知道賓館有監控錄像,六點鐘離開后,剪斷線路,重又回來殺人?這樣的推理雖然合理,卻差強人意,很難讓人完全信服。趙四作惡多端,不僅販毒、玩弄女性,還有命案在身,仇殺的可能性也很大。看作案手段,不像是個生手,而平時連雞也不敢殺的蘇嬋兒能殺人嗎?

余小偉把自己的分析告訴王學志,希望把蘇嬋兒保釋出來,他不相信蘇嬋兒會殺人。王學志說,他十分理解余小偉的心情,這事他也不希望是蘇嬋兒干的。像趙四這樣的敗類,死有余辜。在趙四告他的時候,他也恨不得一刀把這小子宰了。但是,王學志說,我們是人民警察,不能感情用事,既然現在他死于非命,我們做警察的就要找出真兇,給被害人一個交代,哪怕他是我們的仇人,哪怕我們是十二分的不情愿,但作為警察,我們都要去做,責無旁貸。他勸余小偉不要著急,他們爭取盡早破案。

蘇嬋兒是余小偉的妻子,余小偉不能參與案件的偵破工作,他必須回避。由于刑警大隊人手不夠,局里調夏洋直接參與趙四被殺案的偵破。銀行劫案發生后,夏洋一直情緒低落,干啥事都提不起精神,一陣子所里還傳言,夏洋正活動著要調離公安系統,說是當警察沒意思。余小偉知道,夏洋之所以變成這樣,跟銀行劫案他那次處警有關,他一直想勸勸夏洋,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但見了夏洋,他又不知從何說起。

聽說要調自己去破殺人案,夏洋的精神頭一下就來了,他一蹦老高,跑去宿舍收拾東西,看見躺在床上發呆的余小偉,他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說:“余所,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不會讓嫂子吃苦頭的。”

所長劉百利也跟進宿舍,對余小偉說:“要不,我給看守所所長打個電話,關照一下蘇嬋兒?”

余小偉躺著沒動,面露感激之色:“謝謝,不用。”

夏洋收拾完東西,背著個包走了。劉百利走到宿舍門口,又回頭關切地對余小偉說:“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幾天吧,假我替你向局里請。”

余小偉有氣無力地說:“算了,我還頂得住。”

其實余小偉已經頂不住了,先是銀行劫案,后是妻子出軌,現在妻子又卷入殺人案件,就是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蘇嬋兒出軌,對于余小偉來說,可以用震驚來形容,天塌地陷、閃電雷鳴般把他的心轟炸得四分五裂。

夏洋走的那天,他一直高燒。下班后,他沒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個小飯館,要了一瓶白酒和兩個小菜,一杯一杯往下灌,喝著喝著,就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嗚嗚哭。后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已是半夜,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葉閃。他所在的地方,竟是葉閃的診所,他躺的地方竟是葉閃的床。

“我怎么會在這里?”余小偉想從床上起來,卻頭疼欲裂,渾身無力。

“躺著別動。”葉閃把一條毛巾從余小偉額頭上拿走,又換了條濕涼的,方說,“我打小飯館經過,聽說有人醉了酒,就過去看,沒想到是你,就把你弄到這里來了。”

余小偉說:“謝謝。”就無話了。

葉閃說:“蘇嬋兒的事,我都聽說了,你也別太難過。案件終有查清的那一天,我想蘇嬋兒不會是兇手,她也不可能去殺人,沒有理由呀,你說是不是?”

余小偉說:“你別寬慰我,所有的疑點都指向她,趙四即使不是她殺的,她也脫不了干系。我只是不明白,她啥時候跟趙四弄到了一起,還跟他網戀……上床。難道她一點兒都沒有顧及我的感受嗎?我是警察,難道連個小混混都不如嗎?”

葉閃說:“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不過,我更懂得女人。女人不比男人,男人大多是理性的,而女人呢,多是感性的。她們做事無道理可講,她或是受了趙四的欺騙,或是受了網戀的迷惑,一時糊涂,并不代表她不愛你。”

“她愛我就不該做這齷齪事!”余小偉突然提高了聲音,眼里又窩了汪憋屈的淚水。

葉閃忙拿毛巾把他的眼淚擦了,呆愣片刻,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不,是真事。我有個女同學,大學時品學兼優,算得上一個美女,畢業后考進了省衛生廳,后來安排她到離省城很遠的一個基層醫院鍛煉,掛職副院長。很多同學都十分羨慕,父母對她寄予厚望,她自己也很珍惜這個機遇,非常努力。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白天還好,有工作可忙,但到了晚上,孤獨和寂寞就會不請自來。那時候她已經有了男朋友,在省城政府部門工作,很愛她。為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男朋友建議她網上聊天,她也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就買了筆記本,跟男朋友聊,也跟其他人聊。那時候,她結識了一個網友,當然是男的。那個網友特幽默,也很善解人意,逗得她十分開心。她提出了視頻,網友很爽快地答應了。網友如同她想象中一般高大英俊,她一下就喜歡上了他。漸漸地,她腦海里沒了男友,有的只是那個網友,當她發覺自己愛上了那個網友時,一切已經無法掌控。她提出了見面,偷偷去了網友所在的城市,很自然,他們上了床,那是她的第一次。她在網友的城市住了一周,回來后就向男朋友提出了分手。她男朋友不明真相,從省城跑來追問她原因,她也沒有隱瞞,告訴了他實情。男朋友很愛她,跪下來求她回心轉意,她卻不為所動,一意孤行。男朋友找到她掛職醫院的領導,希望依靠組織的力量給她施加壓力,這更招來了她的反感。最終,男朋友含恨而去。為了與網友經常見面,她的心思已經不在工作上,三天兩頭請假,最糟糕的一次,在值班期間,她竟然配錯了藥,差點兒導致病人喪命。病人家屬大鬧醫院,砸了她的辦公室,罵她草菅人命,她嚇得躲進院長辦公室不敢出來,后來由院領導出面協商,賠償巨款才了了禍端。但醫院是不能再呆了,她被省衛生廳通報批評,灰溜溜地回了省城。按說有了這樣的經歷,她應該收斂反省,可她卻像著魔一樣依然往網友的城市跑,工作干得丟三落四,最后省衛生廳不得不將她開除。丟了工作,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義無反顧地來到網友身邊,希望能過上快樂幸福的生活。但讓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是,跟網友同居了半年,她發現網友不止她一個女人,在與她交往的過程中,還有不同的女人同他上床。與此同時,她還發現網友根本不是個正經男人,朋友三教九流,背景復雜,她很不喜歡。于是她哭她鬧她上吊,但網友不為所動,露出丑惡嘴臉,對她非打即罵,一次竟然得寸進尺,帶著別的女人當著她的面干茍且之事。她實在無法忍受,卻又無可奈何。她曾想一走了之,卻被網友抓住打個半死,揚言她再敢逃走就將她活活打死。她欲哭無淚,那時她已經眾叛親離,母親因她的執迷不悟中風癱瘓在床,父親也大病一場,她無臉回去再見爹娘,在一次挨打后,我……那個同學,憤然投了河……”

余小偉靜靜地聽著,葉閃講到動情處淚水漣漣。他拉過葉閃的手,默默地望著她,一句話也沒說。

這時,房門一響,環環闖進來,見此情景就想退出去,余小偉急忙松開了葉閃的手。葉閃擦了擦眼角的淚,若無其事地問環環什么事。環環打著手語,告訴她來了顧客。葉閃讓她先招呼著,她馬上就到。環環走了,葉閃回頭對余小偉說:“我給你講這個故事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在感情上女人比男人更容易犯糊涂,所以你要原諒蘇嬋兒……”

蘇嬋兒居然承認殺了趙四!

余小偉不相信,他相信蘇嬋兒會出軌,但決不相信蘇嬋兒會殺人。他跑去找王學志,王學志證實了這個消息。可他還是不相信,求王學志讓他見蘇嬋兒一面,他要親自去問蘇嬋兒。

公安機關有規定,犯罪嫌疑人在羈押期間,除了辦案人員和律師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擅自接見。余小偉雖然是警察,可他是蘇嬋兒的丈夫,不能直接參與辦案,自然屬于“其他人”之列。余小偉當然知道這個規定,可他就是想當面問個明白。

王學志被糾纏不過,說:“見面不是不可以,不過得給我個理由。”

余小偉說:“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愛她,不想讓她白白送死。當然,也不希望你們辦了錯案。”

王學志說:“你的意思是我們冤枉了蘇嬋兒?”

余小偉說:“我沒這么說,我只是說‘不希望’。”

王學志盯著余小偉看了半晌,說:“這樣吧,我這就向局里請示,你能不能見局里說了算。”

蘇嬋兒沒想到余小偉會來看她,一被關進來她就抱著必死的信念,自己沒臉見人了,尤其是無法面對余小偉。

“你……還好吧。”余小偉見蘇嬋兒戴著手銬,心頭一酸,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蘇嬋兒半天不說話,眼里全是陌生。

余小偉把兩只燒雞和蘇嬋兒平時愛吃的東西遞過去。蘇嬋兒沒接,說:“你沒必要來看我。”

余小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激動地說:“你為什么承認殺人?是他們逼供?”

蘇嬋兒說:“沒有,他們沒有逼供。”

余小偉說:“那你為什么承認殺人?”

蘇嬋兒說:“我殺了人,不承認怎么著,躲得過去嗎?”

余小偉說:“我根本不相信你會殺人。”

蘇嬋兒突然冷笑一聲,說:“你總是不信,但是,人的確是我殺的。”

余小偉失聲道:“究竟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蘇嬋兒說:“我只是不想當懦夫,敢做敢當,不像你,關鍵時刻做了縮頭烏龜。”

余小偉聽出蘇嬋兒說的是銀行劫案的事,他沒想到那件事會在蘇嬋兒心里留下這么深的烙印。他說:“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你沒有殺人。”

蘇嬋兒惱怒地說:“你憑什么不相信,殺一個人有什么了不起?”

余小偉說:“我問過王學志,趙四被殺那晚,你早就離開了,按常理不可能再回來殺人,還有那監控錄像的線路,也不可能是你剪斷的。”

蘇嬋兒笑了笑,輕蔑地說:“那只是你們的推測,我為什么就不能殺人?殺人多好,殺人有人破案,有人起訴,有人審判,一大群像你一樣的傻瓜圍著轉,多有成就感。然后還要槍斃,很多人趕來送行,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挺直腰桿,死得像個人,對得起觀眾……”

余小偉見她這樣,只是流淚。

蘇嬋兒嘆口氣說:“你走吧,以后別再來了,等我被槍斃的那天,你再來看我吧。”

余小偉認為蘇嬋兒精神出了問題,到刑警大隊找王學志,打算為蘇嬋兒申請精神鑒定。樓上樓下跑了幾圈,王學志沒找著,倒是撞見了夏洋,便問他見到王學志沒有。夏洋沒有立即回答,把他拉到一個拐角處,挺神秘地說:“你可能不知道,銀行劫案要破了。”

余小偉一喜:“哦?”

夏洋說:“王隊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說羅圈腿和蛤蟆鏡都是彭城人,王隊一早就帶人抓捕去了。”

余小偉說:“舉報信?難道有人認出了羅圈腿和蛤蟆鏡?”

銀行劫案發生后,江淮市發布了懸賞通告,報紙、電臺連篇累牘公布信息,發動群眾提供嫌疑人線索,余小偉以為懸賞通告發揮了作用。

夏洋說:“不僅是認識,舉報信里不但把兩人的年齡、居住地、可能躲藏的地方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還把主謀都交代了。”

余小偉問:“主謀是誰?”

夏洋興奮地說:“說出來嚇你一跳,趙四。”

“趙四?”余小偉著實吃了一驚,“他不是死了嗎?你沒發燒吧?”伸手便摸夏洋的腦袋。

夏洋說:“千真萬確。”

余小偉還是不相信:“這事當真?”但又一想,趙四既然是主謀,為何被殺了呢?他的遇害是否跟銀行劫案有關呢?

夏洋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說:“你就放心吧,嫂子很快就會被放出來的。”

余小偉呆愣片刻,說:“你的意思是說,趙四有可能是被同伙殺的,跟蘇嬋兒沒有關系?”

夏洋說:“那還用說,嫂子那么漂亮,怎么會做出那樣殘忍的事。”

余小偉不吱聲了。夏洋的話不無道理,卻難免武斷。羅圈腿、蛤蟆鏡和趙四三人既然是同謀,為何互相殘殺,是分贓不均?再者,銀行劫案發生近一個月來,全城都處于戒備狀態,每天對過往車輛實行二十四小時盤查,從未間斷,羅圈腿和蛤蟆鏡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返回殺人。殺害趙四的難道真是蘇嬋兒,還是另有其人……想到這兒他問夏洋:“那封匿名信在哪兒,我想看看。”

夏洋說:“在王隊那兒,大概被他帶走了。我看過,你想了解啥,我告訴你。”

余小偉說:“信上沒說趙四被殺的事?”

夏洋搖頭說:“沒有,只說銀行劫案,并提供了羅圈腿和蛤蟆鏡的詳細情況。”

余小偉說:“這個舉報人肯定跟趙四他們有莫大的關系,只說羅圈腿和蛤蟆鏡搶劫,不提趙四被殺,顯然是在故意回避。還有,這封舉報信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趙四被殺的時候寄到刑警隊,你不覺得蹊蹺嗎?”

夏洋說:“這有什么奇怪,巧合唄。”

余小偉眉頭緊鎖:“巧合?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你想啊,羅圈腿和蛤蟆鏡搶劫銀行,趙四是主謀,蘇嬋兒在這之前又與趙四認識,而銀行劫案發生時蘇嬋兒又是人質,這太像一出導演好的戲了。”

夏洋撓著頭皮說:“你的意思是說,嫂子也是參與銀行劫案的一分子,事后怕事情敗露,就把趙四給殺了?那舉報信呢,它可是嫂子被抓后才收到的。”

余小偉說:“這不難解釋,信寄到刑警隊再快也需要兩三天時間,寄信的方式也不可能用快件或掛號,只能用平信,她怕別人認出來。”

夏洋贊許地說:“你分析得很對,我到郵局調查了,沒發現寄信人,信是平信,是三天前在街邊郵筒投寄的,今天早上剛收到。”

“如果真是蘇嬋兒殺了趙四,”余小偉頓了一下,眼圈紅了,“我該怎么辦呢?”

夏洋安慰道:“我想嫂子……是不會殺人的。”

余小偉一手扶住墻,把頭埋進臂彎里,帶著哭腔說:“萬一是呢?我就不明白,她怎么會認識趙四,還卷入到這些是非里。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單純、善良,我怎么越來越不懂她了呢?”

在夏洋眼里,余小偉始終是鐵打的硬漢,從來沒見他這般脆弱。即使銀行劫案處警犯了眾怒,惹人唾罵,他仍堅強地挺著。可是現在,他卻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讓人頓生憐憫。夏洋說:“嫂子不會是殺人兇手的,技術科在賓館房間里提取了兩枚不同的新鮮指紋,分別屬于兩個人。經比對,一個是嫂子的,另一個卻不知是誰留下的。”

余小偉猛地抬頭,雙手按住夏洋的肩,滿眼淚光:“你是說兇手不可能是蘇嬋兒,也不可能是羅圈腿和蛤蟆鏡,另有他人對不對?”

夏洋點點頭。

余小偉放開夏洋,剛才的精神頭一下又沒了:“但愿吧,蘇嬋兒已經在我面前承認是她殺了趙四。”

夏洋說:“這我知道,昨天我跟王隊去提審時,她也說是她殺了趙四,我親自做的筆錄。但憑直覺,她極有可能在說謊。只是我不明白,嫂子以前并不是這樣的人,溫柔大方,善解人意,咋一下就變得這般讓人琢磨不透了呢?”

余小偉說:“我也不知道。大概在銀行劫案發生后她就這樣了,常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大意是嫌我放跑了劫匪,不英勇神武了,丟了警察的面子。哦,你不也這樣嗎?還打算脫了警服是不是?但是甭管你們怎么想,我想說的是,憑我多年從警的經驗判斷,那把槍和炸彈都是真的。當時我們援兵沒到,如果我動了手,我死了沒關系,但是那么多無辜老百姓怎么辦?我不想讓他們因我而失去寶貴的生命呀,你說,我就是做一回‘小人’、‘菜鳥’、‘窩囊廢’又怎么了?當然,我不否認,是有損警察的形象,但我也是情非得已呀……”

夏洋紅了臉:“余所您別說了,那時我是對您的所作所為有想法,但現在不會了,我向您道歉。”然后就深鞠一躬。

余小偉擺手說:“道歉就不必了,你道歉我也不接受。我只希望你們能早點兒破案,把真正的兇手抓住,我就心滿意足了。”

夏洋說:“放心吧,余所,我肯定會竭力協助王隊破案的,爭取早日還嫂子一個清白。你也別急,等抓住羅圈腿和蛤蟆鏡這兩個混蛋,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三天后,羅圈腿和蛤蟆鏡被抓回來了。余小偉聽說后,去刑警隊探聽消息,被王學志看見了,說:“別躲躲藏藏了,過來一塊兒審吧。”

余小偉訕笑說:“叫我參與,不違規吧?”

王學志說:“你要不是警察就違規。”

余小偉急忙說:“我是,我是。”

王學志說:“少啰嗦,快點兒,我這里正缺人手呢。”

兩人走進訊問室,先提審的是羅圈腿。羅圈腿早已失去那日的威風,看見余小偉就是一愣,把臉轉向一邊,不敢正眼看他。

余小偉笑了笑說:“還認識我嗎?”

羅圈腿急忙把臉轉過來,說:“認識,認識。”

余小偉說:“認識就好,老實交代你的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羅圈腿連聲答應:“是,是。”接下來,羅圈腿如竹筒倒豆子,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羅圈腿和蛤蟆鏡是一對毒販子,貨源主要由趙四提供。數月前,警方打掉了江淮市的毒品網絡,作為主犯之一的趙四雖僥幸脫險,卻被嚇破了膽,掐斷了與上線的聯系,不敢再染指毒品。受到牽連,羅圈腿和蛤蟆鏡也失去了經濟來源,便找趙四商量生財之道。趙四告訴他們,要想發財并不難,問他們是否有足夠大的膽量。當時他們因賭博欠下巨額賭債,過期不還就有性命危險,聽說有發財門路,豈肯失之交臂,忙問趙四是何生財之道。趙四想了半晌方說,搶劫銀行。兩人一聽嚇壞了,說搶劫銀行被逮著可是重罪。趙四冷笑說,就憑你倆這些年販賣的毒品,被槍斃一百回都夠,還怕搶銀行?要是怕死,活該被那幫賭徒砍了。兩人低頭想了一會兒,覺得趙四說得有道理,就問趙四應該怎么干。趙四說他最近在網上聊了個美女,是銀行職員,那個銀行地方偏僻,是個下手的好地方。于是三人經過踩點、密謀,鎖定了那家銀行,實施了搶劫。

羅圈腿交代完畢,王學志問:“除了你和蛤蟆鏡、趙四密謀搶劫銀行外,還有其他人參與嗎?”

羅圈腿說:“沒有,就我們三人。”

王學志和余小偉對望了一眼,又問:“真沒其他人?”

羅圈腿說:“真沒有,騙你們王八養的。”

王學志說:“既然就你們三人參與此事,那么趙四就是你倆殺的了?”

羅圈腿明顯愣了一下,說:“你說啥?趙四……被殺了?”

王學志一拍桌子:“你別揣著明白裝糊涂,難道趙四不是你倆殺的?”

羅圈腿一下慌了神,往前挪挪身子:“天地良心,我倆逃命都來不及了,哪敢回來害他?這個王八犢子咋就死了呢,他還沒給我們分錢呢!”

原來,羅圈腿和蛤蟆鏡成功搶劫后,上了早在銀行外等待的趙四駕駛的轎車。那輛轎車是他們作案頭晚偷的。開到一處廢棄工廠后,趙四讓他倆換上一身紡紗廠的工作服,只給他倆很少的錢,叫他們趕快逃命,贓款待事態平息后再分。原本說好的等錢到手后三人平分各奔東西,兩人沒想到趙四中途變卦,但為了保命,只有先逃跑再說。兩人沒跑出多遠,就看見趙四把那輛黑色轎車推進了工廠旁邊的廢水池里,然后把錢裝進一個灰背包,拎著若無其事地揚長而去。當時兩人恨得牙根子癢癢,真想回來把趙四殺了把錢搶回來,但為時已晚,隨著不斷臨近的警笛聲,兩人嚇得心驚肉跳,不敢再作片刻停留,混進紡織廠下班的人流,躲過了追捕的警察,逃回了彭城老家。

王學志嘲笑說:“你們這才叫自作自受,搞這么大動靜,原來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接著,王學志和余小偉又訊問了蛤蟆鏡,他的交代跟羅圈腿差不多,當聽說趙四被人殺死在賓館時,同樣吃驚不小,同樣痛罵不已。王學志讓他說說,誰會殺了趙四,蛤蟆鏡說:“他仇人那么多,我哪想得到,他要是活著,我也恨不得捅他三刀。”

王學志提醒說:“在你們和趙四的交往中,有沒有你們共同認識的人?”

蛤蟆鏡想了半天:“販毒時,我們跟趙四都是單線聯系,要說共同認識的人,就是他的女人。”

“女人?”王學志眉頭一皺,“他不是單身嗎?”

蛤蟆鏡說:“他沒結婚,并不代表他沒有女人。您不知道,趙四這人除了無惡不作外,還十分好色,經常在網上勾引漂亮女人。只要被他看中的沒一個跑得掉,全被他媽的睡了。”

蛤蟆鏡說的時候并沒有注意余小偉的表情。此時的余小偉臉色漲紅,像塊剛染洗過的紅布,拳頭攥得咯咯響。王學志怕他忍不住,對蛤蟆鏡做出出格的事來,忙按了按他不停顫抖的肩,然后對蛤蟆鏡說:“接著說。”

蛤蟆鏡似乎忘記了這是在哪里,眉飛色舞地接著講:“睡過還不算,玩膩了還教唆她們吸毒、販毒。要說認識,只有一個女人,她跟隨趙四時間最長,死心塌地愛趙四。我跟羅圈腿見過她兩回,還吃過她做的飯,那個香,人也長得挺漂亮,聽說還是個高材生。只是趙四這小子不知道珍惜,對她非打即罵,后來聽說她終于忍受不了趙四的虐待,跳河自盡了……”

還沒等蛤蟆鏡說完,余小偉急忙問:“她叫什么名字?原來是干什么工作的?”

蛤蟆鏡想了想說:“姓葉,叫什么我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個醫生。”

余小偉大吃一驚,一下就跳起來,說:“王隊,我知道是誰殺的趙四了。”

王學志驚問:“誰?”

余小偉說:“你先別問了,快帶人跟我走,晚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王學志急忙喊上夏洋等幾個人上了警車。

余小偉讓停車的地方居然是“閃閃”診所。余小偉下了車,讓王學志、夏洋他們在外面等,說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然后推開玻璃門,只身走了進去。

葉閃居然在客廳,她坐在沙發上,似乎在等他。余小偉裝作若無其事般左右瞧了瞧,微笑著說:“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在這兒,環環呢?”

葉閃坐著沒動,說:“環環不在這兒干了,三天前我就給她重新找了工作。”

“為什么?”

葉閃說:“你是明知故問,難道你不是來抓我的嗎?”

余小偉一時語塞。片刻之后,他眼圈便紅了,說:“葉閃,哥對不住你,哥是警察,不得不這樣做。”

葉閃說:“你先站到門口,我有話對你說。”

余小偉疑惑地盯著葉閃,問:“為啥要站到門口?”

葉閃說:“你站那兒就是,我說完,就跟你走。”

余小偉無奈地站到了門口。葉閃說:“哥,還記得上次我跟你講的我那個同學的故事嗎?”見余小偉點頭,她又說,“其實我騙了你,那個人就是我。”

余小偉哽咽道:“我知道。”

葉閃說:“其實那天你不該救我的。你救了我,讓我感覺到生活的美好,卻又要親手把它撕碎、毀掉,還不如早早死的好。”

余小偉說:“話不能這樣說,只要是人,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何況我是警察。”

葉閃說:“不錯,這段時間我過得充實、快樂,并且有了自己的事業,我想一直就這么過下去,忘了悲傷,忘了過去,但是我邁不過一個坎兒。”

余小偉說:“是仇恨?”

葉閃說:“不,是愛,我愛上了你。”

余小偉哆嗦了一下:“我能感覺得到,但是我不能……”

葉閃說:“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我就把趙四殺了。”

余小偉說:“你是怎么知道蘇嬋兒與趙四交往的?”

葉閃說:“很偶然。一次來了個外地同學,我去賓館訂房,看見他們在一起。當時我很震驚,知道趙四又在禍害女人。當然,男女之事,你情我愿,談不上什么禍害,只是他不該招惹你的妻子——蘇嬋兒,我知道她非常愛你。”

“所以你趁蘇嬋兒走后,剪斷了賓館的監控線路,殺了趙四?”

“是的。這人罪大惡極,死有余辜。我進屋的時候他正在洗澡,趁其不備,我捅了他三刀。”

“可是,多行不義必自斃。他作惡多端自有法律制裁,你不該殺他。”

“我是不該殺他,但你們制裁得了他嗎?趙四販毒,人所共知,但你們沒有證據,抓了他又把他放了,還差點兒讓人把刑警隊長給捋了,公理何在,正義何在?羅圈腿和蛤蟆鏡搶劫銀行本不關我的事,事一出我就知道主意是趙四出的,他倆單干,根本沒那個膽子。我雖然認出了他們,卻可以不舉報,你因處警受到外界質疑,也無大礙,忍一忍就會風平浪靜,繼續做你的警察。千不該萬不該,蘇嬋兒竟然承認她殺了趙四。聽到這個消息我徹夜未眠,我知道她為什么這么做,是想做給你看,她要讓你知道她比你更有勇氣。她跟趙四交往并非愛他,也并非不愛你,她是覺得你當時太窩囊,尤其是網絡和報紙等媒體對你的行為進行質疑的時候。她寧愿看到一個為國家為人民堂堂正正死去的烈士,也不愿意看到你在夾縫中茍且偷生。英雄夢破滅后,我想她一定很痛苦,卻又無法對你講。你想,連你妻子都不能理解,普通群眾為什么要理解一個警察呢?就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愛勾引女人又愛逞英雄的趙四。她把對趙四的‘英雄主義’的敬仰化作了對你‘懦弱’的報復。她這樣做讓我很被動,我不能讓一個無辜的人替我頂罪,尤其她是你的妻子。思來想去,我決定舉報羅圈腿和蛤蟆鏡。當然,我知道這么做的危險性,舉報了他們也就暴露了我自己,但為了你和蘇嬋兒,我無怨無悔。本來就是我殺死的趙四,要抵命也是我去抵,不能連累無辜,這是我做人的原則。只是在我臨死之前,想見你最后一面,告訴你不要嫌棄蘇嬋兒,好好愛她,我就心滿意足了……”

余小偉說:“我答應你,全答應。我這就把人撤出去,我們到刑警隊等你,算你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葉閃凄然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必了。我跟趙四本身就是冤孽,看在我曾經愛過他的份上,我就把命償還給他。生前我們既然不能在一起,死后就讓我們在陰間相遇,相愛也好,仇敵也罷,隨它去吧。”

這時,余小偉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煤氣味,再看葉閃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打火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顫聲說:“葉閃,別,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葉閃說:“我等著呢,你說吧。”

余小偉回頭朝外看了一眼,王學志、夏洋他們站在門外不到兩米的地方,就偷偷做了個手勢。王學志、夏洋他們會意,雖然不知道屋里發生了什么,但還是后退了數米。余小偉把頭轉過來說:“你能給我倒杯水嗎,今天我有點兒發燒,口渴得厲害。”

葉閃顯然沒想到余小偉會這么說,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向吧臺旁邊的飲水機。余小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箭步沖上去,攔腰把她抱起,然后沖向門外。或許用力過猛,葉閃手里的打火機擦出一道耀眼的火花,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強大的氣流裹挾著烈焰將他們拋向屋外。

喪失意識前,余小偉隱隱約約聽見葉閃說:“你這是何必呢……”

蘇嬋兒被無罪釋放了。

看守所的民警告訴蘇嬋兒,銀行劫案破了,是趙四等人所為,趙四被殺與她無關。

夏洋去看守所送葉閃,順便把蘇嬋兒接了出來。

蘇嬋兒不好意思地問:“余小偉呢?”

夏洋說:“你一會兒就能見到他。”

蘇嬋兒說:“銀行劫案真的破了?”

夏洋說:“是破了,抓捕羅圈腿和蛤蟆鏡時,傷了一個民警。他們說劫匪有槍,也有炸彈,是從境外走私過來的,尤其是那顆炸彈,搶銀行時萬幸他們沒有弄響,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蘇嬋兒不吱聲了。

夏洋沒有送蘇嬋兒回家,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

余小偉渾身纏滿紗布,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鼻孔插著管子,咕咕直響。蘇嬋兒猛地撲倒在床頭,“哇”的一聲哭了。

責任編輯/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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