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天到派出所工作,認識的第一個管段居民就是老孫頭兒。
那天是中午時分,我提著行李下車,所長在門口接我,又向我介紹同事。正熱情握手時,一個戴太陽帽、寬邊墨鏡的老頭兒搶步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連說“歡迎歡迎”,又轉頭問所長是不是新來的同志。所長點頭,沒言語。我以為是鎮里的老干部,急忙伸出雙手和他相握。老頭兒手勁大,捏得我生疼。他說:“我姓孫,孫悟空的孫,以后有事找我好了。”說完抬腕看手表,說是吃飯去,隨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晚上,所長置辦一桌酒席,歡迎我這個新民警。酒桌上,師兄們輪番向我敬酒,他們端起杯子,說:“師弟,今后在一個鍋里吃飯,就是弟兄了,師兄我先干為敬。”說完,一仰脖,“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我也挺起身,叉著腰,閉著眼睛,學師兄們的樣,仰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喝酒。大伙拍手叫好,說:這才叫弟兄,爽快!好不容易過了高潮,大家靜下來吃菜。所長點了根煙,對我說:“這里的治安很好,就幾個小偷小摸和地痞流氓,掀不起大風浪。你這幾天要穿制服,在街上多轉幾圈,讓老百姓認得你。明天我帶你到鎮政府去,熟悉一下領導。”說到這里,所長“嘿嘿”一笑,說,“領導們晚上搓麻將,你要是不認識,把他們抓起來的話,我就麻煩啦。”所長話一出口,師兄們都壞笑起來。
我想起和我握手的老頭兒來,問所長:“今天中午那個老伯伯是政府里的什么領導?”大伙哄笑起來,有的甚至把含在嘴里的菜吐了出來,搞得我莫名其妙。所長也樂,好一陣子才止住笑,說:“那不是領導,是老孫頭兒,以前犯過錯誤,他常來派出所看熱鬧,你經常會看到他。”
第二天中午,老孫頭兒來了。他把褲腳管挽到膝蓋上,斜坐在我面前,又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飛馬”香煙,抽出一支,伸手遞過來對我說:“你抽煙嗎?”我還沒表示抽不抽他的煙,他手臂一縮,自己點上了。
“你就是昨天新來的民警吧?”他說,“你身體很好,是個當警察的料。你會打槍吧?槍法準不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傻笑。
“身體要練好,你們以前有個所長,早上天天跑步,現在聽說升副局長了,是不是?想當年我抓一個小偷,一口氣追出二三里,小偷累得跑不動,而我面不改色心不跳,連口粗氣也不喘。你想多抓壞人,多立功受獎,也要天天跑步。”老孫頭兒吐了個煙圈,又說,“你們值班要把槍帶在身上,現在治安不好,壞人太多。”
這時,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師兄大海插話了,說:“屁大的地方,哪有這么多壞人?你老就放一百個心吧。”
“毛主席說得對,我們要提高警惕,隨時應對敵人的破壞。”老孫頭兒站起來,很嚴肅地說。他抬手一看表,“吃飯時間到了,明天我再來。”說完,他嘴里哼著“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大步地走了。
我問大海:“這老頭兒當過警察吧,怎么對咱們這行如此熟悉?”大海丟下報紙,說:“他好像當過人武部長,但他犯過錯誤害過人,現在是死蟹一只。”我說不會吧,這老頭兒看上去挺正派的。大海說:“正派個鳥!人老了,干不動了,年輕時候不知道怎么張狂哩。嘻,你看看桌子,是不是少了東西?”
我掃了一眼桌面,“沒什么呀。”
“剛才桌上的兩支香煙呢?”大海笑嘻嘻地說。
我仔細一瞅,還真少了兩支煙,肯定是老孫頭兒拿去了。我說:“這老頭兒怎么這樣,不打招呼就拿人家的香煙。”大海說老頭子就這脾氣,喜歡抽煙喝酒,還說是軍人本色。誰知道他當過什么兵,說不定是個逃兵。
真如所長所說,老孫頭兒常來派出所,不,應該說天天來,風雨無阻;時間也準,都在中午十一點左右。停留時間不長,先在走廊上站幾分鐘,嘴里頭哼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東方紅》等革命歌曲,隨后隔著辦公室窗玻璃使勁往里瞄,發現有被銬著的或者正在被民警訊問的嫌疑人,就問那些人犯了啥事。得到答復后,他一般會憤怒起來:“哼,賭博,我管治安的時候,誰敢賭博!”或者說:“偷東西,唉,賊多了,我管這一片時候,誰敢偷!”
我曾擔心老孫頭兒多嘴,到外邊亂傳。所長說不妨事,這老頭兒懂得保密。何況不給他講清楚他就纏著不放,非得問個明白不可。這個人,挺難纏的。
老孫頭兒的難纏,過幾天我便領教了一回。那天上午,所長組織我們學習文件,學的時間長了,過了到鎮政府食堂吃飯的時間,大伙嚷著要所長請客。所長掐滅香煙,說:“好,工作要干好,飯也要吃飽吃好。”所長已年過四十,沒了升遷的希望,所以對上面口氣越來越硬,對下屬越來越軟。他正要打餐館的電話,電話鈴聲搶先響起來。所長拎起話筒,一聽,臉色微變。撂下電話,所長說:“快,公路上出事了,大家一起去。”路上,所長說電話是局長打來的,有人攔截縣委書記的汽車。局長還罵了所長,說你們這個鎮的刁民怎么這么多?你平時是怎么管理的?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我撤你的職!所長復述局長的話給我們聽,臉上卻掛著笑容,說:“領導真是好當,一句話就可以撤我的職。我好像是他兒子一樣,想罵就罵。”
公路上圍了一群人,邊上停著一輛“豐田”轎車,一個梳大背頭的中年男人倒背著雙手,正向眾人講話。其中一個老頭兒使勁揮舞雙手,大聲嚷嚷著。定睛一看,正是老孫頭兒。我們下車,“大背頭”眼睛亮了,說:“哪個是所長?把這件事處理一下,我有急事。”所長趕忙小跑過去,嚷道:“啊呀,原來是李書記,你沒事吧?”
李書記說:“沒事,所長,你做做工作,讓大家散開,我真有急事。”
“有個屁急事!”老孫頭兒瞪眼,指著李書記嚷道,“你是什么官,擺這么大的譜?撞傷了人,不送醫院搶救,還想開溜?”
路上半躺著一位婦女,正撫摸著膝蓋,膝蓋上血肉模糊;她身邊臥著一輛自行車,車前輪扭得像油麻繩。
李書記臉色微紅,對老孫頭兒說:“老人家,別發火,我真是有急事。不是打了120嗎?等一會兒交警也過來,首先要分清責任嘛。”
“什么老人家,我有這么老嗎?你的車子為什么不送傷員?”老孫頭兒氣鼓鼓地說。邊上的群眾都附和他,說是啊,你當官的坐這輛好車,跑得也快,干嗎不肯送人家去醫院?
李書記把目光投向所長。所長挺身而出,對大伙說:“大家散開吧,李書記真有急事,傷員我們送去,好不好?”
在場的人都認得所長,不情愿地散開。只有老孫頭兒還不罷休,指著李書記問道:“你是共產黨的書記,共產黨員的宗旨是什么,你給我說出來!”
李書記很溫和地看著他,但不言語。老孫頭兒環視周圍,見大家都瞅著他,似乎得意起來。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毛主席教導我們的!”
李書記背轉頭,抹了抹嘴。所長“撲哧”一聲笑了:“老孫,吃飯時間到了,你還不回家去?”老孫頭兒抬手腕看表,說:“今天不餓,先把這件事處理好再說。對了,那個駕駛員呢?他娘的,撞了人還躲在車里,架子比書記還大,小心我揍你!”
老孫頭兒這句話燃起了火苗,本來散開的群眾又聚攏過來,吵嚷起來:“對頭,是這小子撞人,把他揪出來,揍死他!”
所長一看不妙,命令我們圍住車子,勸告大伙不要沖動。駕駛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他關閉車窗,龜縮在駕駛室里不敢動彈。
幸虧交警過來了,緊接著120急救車也趕到。老孫頭兒扶起受傷婦女,攙她上急救車。李書記囑咐醫生,要求全力救治傷員;又和趕來的交警隊長握手,要求處理好這件事,隨時向他匯報有關情況。書記也和所長握手,說:“你們辛苦了,為我這點兒小事,耽誤大家的午休時間。”接著,書記鉆進汽車。汽車狠狠地嘶叫一聲,噴出一股灰白的煙霧,飛一樣地開走了。
回來的路上,所長不停地笑,說:“老孫頭兒真是滑稽,讓李書記背共產黨員宗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個誰不知道?”
第二天,老孫頭兒又來了。他掃視我們的四張辦公桌,露出失望的神色。桌面上空空如也,不像以前有幾支香煙擺著。派出所每天有許多辦事的人,有錢人抽“中華”、“利群”等高檔香煙;一般的農民為了辦事,也買包“雙喜”,最不濟的也買一包“石林”。那些“中華”、“利群”讓我們給消滅了,“雙喜”、“石林”丟在桌子上,任老孫頭兒拿去享用。因為昨天那樁事,大海在保衛李書記的汽車時,腳趾被人踩了一下,疼痛了好半天。他把怨氣撒在老孫頭兒身上,說全怪這個老家伙搗亂,使他的腳趾受了傷。今天中午,趁老孫頭兒沒來時,大海把那些低檔香煙都扔進廢紙簍,說不讓這老家伙抽,憋死他。
老孫頭兒臉色有些異樣,從口袋里掏出“飛馬”,點上一支,問:“今天沒什么事吧?”同事們事先約好,不理睬他,埋頭坐在那里看報、喝茶、抽煙。老孫頭兒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朝廢紙簍瞟了幾眼,說:“我就是看不慣有些當官的,官不大,架子不小,說幾句廢話還捧著張紙。不是吹牛皮,當年我在群眾大會上,講半天也不用打草稿的,嘿嘿。”
我忍不住了,問老孫頭兒以前是干啥的。老孫頭兒得意了,猛抽著“飛馬”煙,說:“嘿,當年我可是民兵營長,手下有一百多個民兵,個個有槍。那時候還有土匪呢,一天晚上,老子喝了一斤白酒,正想睡覺,聽到民兵報告說有匪情。老子手槍一揮,帶著五個民兵就沖,從百步鄉追到沈蕩鎮,跑了十八里路,最后打死三個,俘虜七個。我手下的人一個也沒有事,怎么樣,厲害吧?”我點頭說確實厲害,敬了他一支煙,他接過,說:“有空來玩,我有好多故事哩。”
我問:“老孫,你當過兵吧?”老孫頭兒摘下太陽帽,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說:“正規軍沒當過,不過陸軍只當三年,海、空軍只當四年,我可是穿了十多年的軍裝。當年組建海上剿匪民兵連,全鎮的人都不愿意報名。老子馬上開動員大會,講了半天,下面沒反應。海邊的土匪兇殘狡猾,難對付,老百姓怕他們。老子火了,咬破指頭,捺下血手印,第一個報名。我一報名,下面就有三十多個小伙子跳上臺,爽快地報了名。嗨,報名人數排在全縣第一位,厲害吧?”
“那你怎么不去剿匪前線?”大海瞇著眼睛問他。
“唉,一言難盡,我帶著隊伍到了縣里,剛要上輪船,被縣委書記拉了下來,說是要我負責三鎮聯防大隊,管好地方治安。知道是哪三個?就是這個鎮,還有咱們邊上的百步、沈蕩兩個鄉鎮。不是吹牛皮,我喝一斤白酒也能上戰場,喝兩斤白酒也管得好治安。我管治安的時候,誰敢偷?誰敢賭博?就是軋姘頭也不敢!”
“后來呢?”我問他。
“后來,我當上了人武部長,當時叫武裝委員,反正同一個職務,稱呼不一樣罷了。我穿上軍裝,鎮上有好多小伙子是我送出去當兵的,真是數也數不清,有的還當了軍官哩。”老孫頭兒得意洋洋地說。
“再后來呢?”大海歪著頭,似笑非笑地問。
“1958年,國家要合并公社,成立大公社,精簡機構,號召公社干部下鄉當農民。我第一個寫申請書,公社書記不批準。我還是寫,接連寫了五張申請書,堅決要求下鄉種田,我本來就是種田的,什么苦沒吃過,還怕當新社會的農民嗎?可書記還是不批,問我到底啥意思。我回答他說,沒啥意思,響應國家號召。怎么樣,我的政治覺悟高不高?”老孫頭兒晃著腦袋,笑呵呵的。
“那么你是老革命嘍,后來怎么樣?”大海還是笑嘻嘻地問他。
老孫頭兒立即收斂笑容,神色尷尬無比。他突然變得口齒不清,嘴里嘟囔幾句,接著抬腕看表,說吃飯時間已到,隨后疾步走出辦公室。
大海哈哈大笑,說:“這老頭兒,關鍵時刻急剎車,誰不知道他后來犯過錯誤。”我不語,走到窗臺前,看著老孫頭兒跨出大門。他身高不到一米六五,兩條腿細細的,肌肉也很松弛,走路卻邁大步,腰板筆挺,像去辦緊急公事。
在派出所呆了半年多,我的酒量越來越好,沒三四瓶黃酒灌不醉我。一次,我和大海到一個村里去查案子。這個村比較窮,卻很好客。晚上,村長留住吃飯。村長說飯店太遠,也沒什么味道,他村里的老會計燒得一手好菜,不如到他家里去吃。我們一行人去了老會計家。老會計宰了一只草雞,一半紅燒,一半煮湯,又炒了幾個素菜。村干部和我們圍了一桌,斗起酒來。村長被大海灌了三大碗酒,支撐不住了,眼珠子紅得宛如待宰的牛。老會計卻穩坐釣魚臺,笑呵呵地和大海碰杯。五六碗酒下肚,大海也撐不住了,在桌底下使勁踩我的腳,示意我幫忙。于是我挺身而出,和老會計碰了幾杯,最后我的兩只眼睛模糊起來,流下了眼淚。
“服了,我們服了,你不會吃了醒酒藥吧?”大海問老會計。
“我要是吃酒藥,就是小娘養的。這個鎮上,只有一個人能和我拼酒量。你們可能知道,就是那個老孫頭兒,常去你們派出所的老孫頭兒。”
我和大海點頭,說認識,這老孫頭兒挺纏人的。老會計“唉”了一聲,說:“你們年紀還小,不知道以前的事,老孫這個干部,工作比誰都積極。當年他喝了一斤白酒,照樣出去捉土匪,是個不怕死的英雄漢哩。”
“那他是不是害死過人?”大海歪著頭,問老會計。
老會計大搖其頭,說:“他當人武部長那陣子,管得可緊哩。他手下一個干部和女人軋姘頭,老孫帶著人把守一夜,把人家捉住,第二天召開批判大會,還當場動手,扇了手下干部幾個耳光,但沒打那個女人。自那以后,就沒聽說有干部違法亂紀的事。后來公社書記在辦公室里上吊自殺,具體原因不清楚。上面派出專案組調查,老孫吃了頭槍,被擼去職務,削職為民。唉,過去的事情,誰也說不清。就像你們查案子,破案畢竟不多,是不是?”
我和大海對視一眼,不知道說啥好。酒桌上有些冷場。好在村長從桌上抬起頭來,說昨天晚上和老婆干得太狠,有點兒困,現在醒了,要再干幾杯。
小鎮上的事情說怪也怪,平時一個星期也沒事,報警來了卻接二連三。這不,轄區發了好幾樁盜竊案,我和大海忙碌了一個星期,也沒什么頭緒。這天,集鎮上又發案子,我和大海去勘查現場,有好多人在案發地圍觀。有幾個毛頭小伙子抱著膀子,酸溜溜地說:“派出所沒本事,破不了案子,抓賭倒賣力氣。”我和大海緊閉嘴巴,只是拍照、做記錄。幾個年輕人也不散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風涼話。這個說照相機里沒膠卷,警察蒙人的;那個說記錄啥呀,又破不了案子;還有人說,公安局叫糧食局算了,光曉得吃飯,沒本事破案。這時候,老孫頭兒大步走過來,一邊雙手往外推,一邊驅趕那幾個說閑話的說:“你們快走,別妨礙民警同志破案。破案是門藝術,是科學,你們懂啥?就會瞎起哄!”說閑話的見老孫頭兒來了,嘻嘻哈哈地散開。我和大海朝老孫頭兒點頭,表示謝意。老孫頭兒咧嘴笑了笑,背著雙手,走了。
當我們看完現場,想回派出所時,老孫頭兒又趕了過來,滿頭大汗。他手里拿著一把老虎鉗,一只黑色提包,說他剛才在附近轉了一圈,在離現場不遠的草叢里找到的,可能是作案工具,讓我們保管好。
我們帶了東西回所。中午,老孫頭兒又來了。他瞅四周無人,湊在我耳邊,低聲報了幾個人的名字,說有盜竊嫌疑。我從桌上撿起一支煙,遞給他,問他有啥依據,派出所可不能亂抓人。他吸了一下鼻子,聞了聞煙絲,又咧嘴笑,說:“我平時觀察他們,不是好貨色,你可要好好查查。”
我把老孫頭兒的話轉告給所長。所長皺著眉頭,沉吟一陣,說:“這老頭兒說話顛三倒四的,不知是真是假。不過現在也沒什么線索,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就照他的話,盯緊那幾個人。要是一個星期沒動靜,就撤。不要上那老家伙的當,傳出去不好聽。”
三天后,案子破了,里面果真有老孫頭兒所反映的人。我對這個老頭兒產生一點兒敬意了。所長也說:“嘻,這老頭兒,不會是瞎貓碰上死老鼠吧?不知道他平時怎么觀察的,有空的時候讓他來傳授一下經驗。”
元旦過后是愛民月活動,所長要求我們走訪集鎮居民,征求些意見。所長說:“你們不能窩在辦公室里看報抽煙等過年,到鎮上多走走看看,別讓那些人大代表說‘兩節’期間集市上看不到一個警察,到時候我又要作檢討了。”大海說:“走訪居民多沒意思,茶也喝不到一口,不如到村里走訪農民去。”所長繞到他身后,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笑道:“我還不知道你的鬼肚腸,想去喝酒是吧?這幾天別去,以后我請你喝,怎么樣?”大海說:“知道,連這點兒覺悟都沒有的話,還當什么警察。”說完夾著公文包,搖頭晃腦地出門了。
我想起了老孫頭兒,不知道為啥,他好長時間沒來派出所了。我對所長說,我想去看望老孫頭兒。所長很馬虎地一揮手,說去吧,不管老孫頭兒老李頭兒,多走走看看,別躲在辦公室里。我出了所,一路打聽,得知了他家的具體住址。快要到他家時,我想到這老頭兒煙癮大,說不定把我的一包“利群”給抽空了,于是在轉角的一家小店停下,掏錢買了包八塊錢的“雙喜”。小店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一臉疑惑地問我:“你買這么差的煙,自己抽?”我說到老孫家去。小店老板急忙說:“那你買兩包‘飛馬’好了,老頭子專抽這個。”我問他怎么知道這事。他咧嘴一笑:“我是他兒子,下崗了,開這家小店,混日子唄。”
老孫頭兒的家很偏僻,也很小,是三間矮平房,邊上緊挨著一座公共廁所。老頭兒半躺在一張破沙發上曬太陽,見我來了,他趕忙搬出一條凳子請我坐,還從口袋里摸索半天,結果摸出一張五元紙幣,讓他老伴去買煙。我攔住他,掏出“雙喜”,說我有了,又趕緊拆去封條,遞給他一支。“嘿嘿,還是你的好。”老頭兒瞇著眼睛,接了煙,湊在鼻子上聞了聞,隨后點上火,猛吸一口,吐了一個很大很圓的煙圈。
我和他一邊曬太陽一邊閑聊。我問他怎么好久不到派出所來了。老頭兒笑了笑,說:“身體不大好,這幾天氣喘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病。”
“有沒有到醫院檢查?”
“沒有,到了醫院,沒毛病也要檢查出毛病來,不去。”老孫頭兒笑呵呵地說。這時他老伴插話,說:“主要是沒錢,現在做個CT要一百多塊,真是嚇死人。”好像是他老伴說錯了話,老頭兒面孔一板,朝女人瞪眼,又抬腕看表,說:“你瞎攪和什么呀,快做飯去。死了就死了,當年沒上戰場,這幾十年是多活的,我還怕死嗎?哼。”
他轉過頭,臉上又恢復了笑容,說:“我在家里也實行軍事化管理,做到三個準時:準時起床、準時睡覺、準時吃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說:“你家做飯時間好早,現在只有十點鐘呀。”
“是嗎?”老孫頭兒下意識地看看表,“哦,那么我的表走得快了。”
“什么走得快,壞了好多年了,修不好,還戴在手上裝樣子。”他老伴蹲在地上摘芹菜葉子,氣鼓鼓地對我說。
“喂,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老頭兒急了,欠起身子,朝他老伴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我只是對這個民警同志說說,其他人我說過嗎?”他老伴不服,梗著脖子回嘴。
老頭兒似乎泄了氣,不再與老伴爭辯。他轉過頭,很尷尬朝我笑,說:“當了十多年的干部,就是這個習慣改不掉,所以……嘿嘿……”
他的手表竟然壞了好多年?我吃驚不小,又不便多問,見氣氛有點兒沉悶,便轉移話題,說:“我剛才見到你兒子了,在拐角邊開小店的那個。”
老孫頭兒“唉”了一聲,說:“我只有一個兒子,1963年,國家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按照政策,我兒子不用下鄉,我想我是領導干部,應該起帶頭作用,又第一個報了名,動員兒子下了鄉。一直到1977年他才回來,在社辦木器廠工作。回來時年紀大了,老婆也難找,就娶了個農村姑娘。現在兒子下崗,他老婆也沒工作,夫妻倆開雞毛小店熬日子。”說到這兒,老孫頭兒垂頭喪氣,不住地嘆息。
我暗罵自己糊涂,怎么接連揭他的傷疤。為彌補這個失誤,我又遞上一支香煙,老頭兒接了,朝我笑了笑,點上火,猛吸一口,說現在治安不好,壞人多,派出所民警太少,應該增加幾個警察。我說警力少那是普遍情況,沒法子,只有多加班。老孫頭兒又大發感慨,說當年他當民兵營長時,手下有一百多個民兵,每人手里都有槍。我實在忍不住了,問他:“你后來怎么不當領導了?”
老孫頭兒臉紅了,手有些抖,煙灰掉在他的膝蓋上也沒發覺。隔了半晌,他說:“說來話長。我本來不想對任何人說的,今天破個例,全部倒出來。我和公社書記本是光屁股長大的弟兄,一起出來革命。他當書記,我在他手下當人武部長。他人不壞,只是有點兒資產階級腐朽思想,愛占女人便宜。我最看不慣這個,別以為這是小事。毛主席說得好:我們有些同志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卻被糖衣炮彈擊中,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現在那些被審判的貪官,哪個不是包養情人惹的禍?那年有個整風運動,我在群眾代表大會上揭發了書記,讓他交代問題,說清楚到底搞過幾個女人。唉,誰會想到,這個人居然上吊自殺了。我心里痛啊,可又能對誰說?深更半夜的時候,我摸到他的墳頭上哭,哭了好幾場。接下來,上級派人調查,說我行動過火,罷免了我的職務。如今什么待遇也沒有,只保留一個黨籍。他娘的,做人真像一場夢!唉……”
我沉默,我不清楚那個年代的事。
“上級說我犯錯誤,我認了。但有一點,我做人堂堂正正,當權時沒多吃多占,更沒摸過女人的手。我下村工作,吃飯都是付錢付糧票的,這是對黨保證的,也可以對天發誓。”老孫頭兒的眼睛有點兒紅,抽煙的手顫抖不已。
我努力擠了個笑臉,不說話,又遞給他一支煙。
“你說,我這個人不壞吧?”老孫頭兒問我。我點頭,說:“不壞,對公安工作很支持,人夠熱心的。”
老頭兒樂了,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齒,說我是他的知己,中午要請我喝酒。我推辭說不會喝酒,起身要走。老頭兒沉了臉,一把捏住我的手,捏得我生疼。他說拿槍桿子的怎么不會喝酒?是不是看不起他?我說公安部有紀律規定,工作時間不準飲酒,違者處分。老孫頭兒先是一怔,隨后一本正經地點頭,說革命戰士聽黨指揮,遵守紀律要緊。于是,我喝茶,老孫喝酒。菜不多,一碟花生米,一碗大白菜,還有一盤芹菜炒肉。酒是高粱白酒,一元錢一瓶,當地百姓稱它為“槍斃燒”。
席間,老孫頭兒好幾次問我:“我這個人怎么樣?”我每答一次好,他便咧嘴一笑,抿一口酒。我遞上一支煙,他也不客氣,接過來就抽。冬日的陽光下,他家的屋檐下煙霧繚繞,我和老孫頭兒兩個人像天庭的神仙,在煙云里出沒。老頭兒不停地對我說:“喝這點兒酒怕啥?我年輕的時候,喝三斤白酒照樣打籃球,還得冠軍哩。喝,沒事。”喝到下午兩點多,酒一滴不剩,我的“雙喜”煙也被他抽完。老頭兒還要和我聊天,他老伴勸他進屋吃藥。他老伴收拾桌子時悄悄對我說:“老頭子從來沒這么開心過,你以后多來玩玩。”
回所后,所長問我回來怎么這樣晚。我說在老孫頭兒家吃飯。所長皺眉,說怎么在他家吃飯,他可是犯過錯誤的,以后注意點兒。我壯著膽子問所長:“你知道老孫頭兒犯了什么錯誤?”所長說:“不清楚,反正他犯過錯誤。”我梗了梗脖子,說事情不是我們想象得那樣簡單,接著把老孫頭兒說過的話向所長轉述了一遍。所長半晌無話,后來說:“那時候的事,誰也說不清楚,你看他能為我們派出所做點兒事,和他多聯系也無妨。不過要把握原則,不要弄出什么亂子。”我滿口答應了。
第二天,我又到老孫頭兒家,找他聊天。老孫頭兒見到我,特別高興。這次我去看他,不再買“雙喜”,就帶了我常抽的“利群”。老頭兒看到我遞上“利群”,伸手推讓一陣,最后接下。他兩眼放光,先小心翼翼地湊在鼻下,深呼吸,使勁聞了聞,再迅速點上火,然后狠命地吸,接著大口大口地吐著煙圈。“好煙,好煙。”他嘖嘖贊嘆,一直吸到手指夾不住煙屁股,他才戀戀不舍地扔掉煙蒂。
“所長說了,要我們多聯系,以后有啥事,還請你多幫忙。”我對他說。
“好說,好說。”老孫頭兒一拍胸脯,“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都是為了革命嘛。”他臉色通紅,精神看上去比昨天好了許多,或許是激動的緣故。
過了年,正月初八,我們聚在會議室開會。所長正在講話,門口探進來一個花白的頭。我抬眼一瞧,是老孫頭兒。他一個勁地向我招手,示意我出來。我出了會議室,問他有啥事。老頭兒滿臉通紅,呼呼地喘著粗氣。他甩出一張剪裁下來的報紙,“喏,你看這張照片。”他指著上面一張五寸大的彩色照片對我說。
我接過一看,是說鄰市某鎮有一支老年義務巡邏隊,協助派出所搞好治安,如今已抓獲多少違法犯罪嫌疑人等等。
“我們也可以成立老年巡邏隊,幫你們抓壞蛋。”老頭兒兩眼放光,呼出的粗氣噴在我臉上,癢癢的。
我說這事得向所長匯報,我可做不了主。
“那你快點兒,所長同意了馬上通知我,我立即去布置。”老頭兒拍拍我的肩膀,補充道,“不要你們花一分錢。”隨后,他興沖沖地走了。
我返身進會議室,把報紙遞給所長瞅,并說了老孫頭兒的意思。大海說:“拉倒吧,要這群老頭兒老太巡邏有啥用?是他們抓賊,還是賊抓他們?報紙上吹牛不上稅,你還相信報紙,哼。”
所長狠吸一口煙,把報紙扔在一邊,說:“主意不壞,警力有限,民力無窮。我們所警力嚴重不足,正好把這支隊伍利用起來。”所長停頓了一會兒,又想到一個問題,說,“這事還得向鎮政府匯報,如果出了意外事故,費用還得依靠政府承擔。”
我極力贊同組建老年義務巡邏隊,大海堅決反對。我們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所長朝我們笑笑,說:“別急,咱們慢慢來,過段時間再說。”
所長要過段時間再說,可事情馬上來了。縣里即將召開“兩會”。“兩會”前夕,縣里的媒體總要宣傳一下大好形勢,縣電視臺要在全縣各個鄉鎮拍攝一組新聞片,報道各鄉鎮的工作亮點。我們鎮的頭頭腦腦坐下來一商量,想不出有啥亮點。鎮小,人口少,經濟不發達,好多地方比不過人家。所長列席會議,一聽樂了,趁機建議成立一支老年義務巡邏隊。領導們經過商議,當場拍板同意。
所長讓我去通知老孫頭兒,我不敢怠慢,正要動身,老孫頭兒倒來了。我把事情一說,老頭兒氣喘得急了,使勁搓手,連聲問我是不是真的。得到肯定答復后,老頭兒轉身便跑,我追上去遞給了他一根香煙。老頭兒一把推開,嘴里嚷道:“辦正事要緊,抽煙不急。”
半個月后的一天,臨近中午時縣電視臺來了一部車,下來一個記者、一個攝影師,都是男的,而且一樣裝束:留長頭發、穿皮夾克,很時髦的樣子。所長趕忙迎接,請他們上樓,又是敬煙,又是倒茶。所長問他們先吃飯還是先拍片子。記者說他們忙,片子得馬上拍,吃飯到時候再說。所長挺了挺腰,命令我去通知老孫頭兒,馬上帶領巡邏隊過來。我正要出去,只聽得樓下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中間夾雜著一個洪亮的聲音:“一二一,注意,一二一,喂,走整齊一點兒,別走亂。”不用說,是老孫頭兒來了。我們從樓上探頭朝下看。嚯,來了十多個老頭兒老太,左臂纏著紅袖章,雖然排著隊伍,可亂哄哄的。老孫頭兒在邊上一個勁地喊口令,但沒效果,隊伍還是不整齊。
所長大聲說:“老孫,來了。”老孫頭兒抬頭朝我們望,不停地眨眼睛:“嘿,剛剛成立,訓練不到位,不到位。”
所長轉頭問記者該怎么拍。記者揮揮手里的話筒,像揮舞指揮棒一樣對著人群喊:“到外面去拍組鏡頭,大家列隊走吧,隨便走。喂,警察要帶著隊伍,哎,把帽子戴上。哎,說你呢,所長?”
片子拍的時間不長。所長帶著一群老頭兒老太,只走了半條街,攝影師就說鏡頭夠了。記者又揮舞他的話筒說拍完了,大家回去吧。老孫頭兒跑出隊伍,躥到記者面前,問是不是真的夠了,他們不累,可以再走一陣。記者一挑眉毛,說他是吃這碗飯的,心里有譜兒。老孫頭兒還是不走開,盯著記者手里的話筒。記者像是瞧出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說:“這是采訪鎮長用的。”
拍完新聞以后,老孫頭兒每天晚上七點半準時到派出所,端坐在凳子上,守著電視機,收看縣電視臺的新聞。我說錄像帶子得剪輯,還要配音,不會這么快播出。老孫搖頭,說不能錯過,盯著點兒好。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新聞播出來了。老孫頭兒傾著身子,兩只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死盯著電視畫面。遺憾的是,畫面上最顯眼的還是所長,所長身后是一群人,面容很模糊。老孫頭兒突然伸出食指,指著電視機屏幕,大喊一聲:“喏,我在那里!”我凝神細看,卻沒見他的影子。接著又是老孫頭兒的聲音:“過去了,不見了,哎,走得太快了!”
新聞播出以后,老孫頭兒仿佛吃了十全大補膏,精神頭兒十足。他每天來派出所,向我報告巡邏隊的工作情況。他頗為自得地對我說:“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巡邏和打仗一樣,也得精通排兵布陣。我把巡邏的時間、路線和人員都做不定期的修改,讓壞人摸不到規律。”我夸他干得好,成績出色,自老年巡邏隊成立以來,發案率持續下降。老孫頭兒得到表揚,一雙小眼笑成兩道彎月。他向我提建議,請求配發橡皮棍、對講機等器材。我婉言拒絕,說派出所沒多余的裝備,有機會再說吧。老孫頭兒略顯失望,但也沒堅持己見。
后來發生的事,使我非常后悔——我不該拒絕老孫頭兒的請求。
那天中午,老孫頭兒帶著一個老漢在集鎮巡邏。老孫頭兒眼尖,盯住一個可疑男青年,悄悄尾隨其后。男青年撬鎖進入一戶獨立宅院,在內室行竊。老孫頭兒他們手上沒有通訊工具,到派出所報告又怕小偷開溜。老孫頭兒心急,帶著同伴沖進去抓人。小偷狗急跳墻,順手抄過一把菜刀,威脅兩個老人。老孫頭兒勇氣十足,伸手去奪菜刀,結果手掌反被菜刀劃傷,流了一攤血。他的同伴更糟糕,被小偷推了一跤,一條腿骨折。等我們警察聞訊趕到,小偷跑得無影無蹤,現場只剩下兩個受傷的老頭兒。這事影響很大,全鎮皆知。鎮領導很遺憾地說:如果當場抓獲小偷,那就成了新聞亮點,我們臉上都有光彩。所長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待此事,他說不管結果如何,老孫頭兒見義勇為的精神值得褒獎和宣傳。如果全鎮人民都像他那樣熱心于公益事業,社會就太平穩定了。鎮政府便向縣宣傳部門請示,該如何“定調子”。宣傳部門的答復是:樹立先進典型應當慎重考慮。
老孫頭兒倒不在乎先進不先進。他將受傷的手簡單包扎了一下,便要重新上崗。令他氣惱的是,他手下的隊員不想干了,主要來自子女們的反對。他們說:原本是讓父母親跟著老孫頭兒出來閑逛散心的,想不到有生命危險,還是坐在家里打麻將為好。老孫頭兒不甘心,一家一戶地跑,說得嘴唇起泡,依然拉不起隊伍。他氣呼呼地奔到派出所找我,要我寫一張倡議書,他想和當年一樣,第一個在紙上按血手印,號召老年人起來響應。我沒寫倡議書,同時勸他不要沖動,這些人年老體弱,不是血氣方剛的毛頭小伙子,得一步一步慢慢來。老孫頭兒悶頭悶腦抽了半包香煙,最后長嘆一聲道:“他們怎么不跟我一樣啊!”
這天下午,我在鎮上買洗發水和沐浴露,看見公路口停著一輛大巴車,車邊圍著一群人。我以為出了什么事,跑步過去。趕到近處一瞧,只見人群中站著老孫頭兒,手舞足蹈的,正在大聲說話。再看他身邊的那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衣著光鮮,皮膚白嫩,我一個都不認識。
老孫頭兒講得正起勁,“我們這個鎮也有風景,和烏鎮差不多,全是老房子。什么,你問什么?哦,門票,不要門票。吃的干凈嗎?嗨,放心吧,全是綠色食品……”
我擠進去,扯扯老孫的衣袖,問他在干啥。老孫頭兒說這些人是上海來的,從海鹽南北湖旅游回來,轉道到烏鎮去。半路上車子加油,游客下來散心,被他攔住,鼓動他們到我們集鎮參觀游玩。
我聽說是這么回事,心想老孫頭兒也夠熱心的,鎮長書記都沒動這個腦筋,他倒想到了。我轉身離開,聽得身后老孫頭兒又在喊:“這里治安好,沒小偷,你們看,這個人就是警察,上班時間買東西,沒事啊!”
第二天中午,老孫頭兒晃進派出所,很得意地對我說:“那群上海游客在鎮上遛了一圈,說這里環境不錯,很有古鎮味道。”大海在邊上打趣,問他拿了多少導游費。老頭兒一聽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聲調都變了,說他是義務宣傳,義務導游,一分錢也沒拿,不信可以去調查。
我急忙打圓場,說大海是開玩笑的。大海也趕忙賠笑,說他是隨便問問。老孫頭兒依然氣鼓鼓的,說:“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我從來不多吃多占的。”
上海游客的到來,仿佛給老孫頭兒打了一劑強心針,他找到新的興奮點,有了新的追求。他每天除了到派出所報到之外,又多了個去處,就是鎮政府,而且直奔三樓,尋鎮長和書記,嚷著要開發古鎮,把我們鎮開發成為像周莊、西塘、烏鎮一樣的旅游景區,帶動經濟發展。鎮長和書記先是跟他解釋,說鎮政府沒錢開發,要開發也得經縣里同意。雖解釋得口干舌燥,老孫頭兒還是纏住他們,張口閉口要搞旅游景區。有一次,我們接到書記的電話,說老孫頭兒在他辦公室賴著不肯走,要我們過去幫忙解圍。所長說我跟老孫最熟,命令我過去。我趕到鎮政府,在底樓就聽到老孫頭兒的吵嚷聲。奔上三樓書記辦公室,只見老孫頭兒正在跳腳罵娘,他指著黨委書記罵道:“你是書記,人民群眾要你來干嗎?吃干飯嗎?我們那時候的干部,哪有像你這樣的!”
老孫頭兒在鎮政府要求開發古鎮,整整吵嚷了一個多月。書記和鎮長見了他頭疼,好在老頭兒后來不去了,不然非逼出神經衰弱癥不可。
老孫頭兒不去鎮政府提意見是另有主意。當時我沒在意,以為他吵累了,想歇會兒,誰會想到他在暗自行動。按理說,我應該第一個知道他想干啥,因為他找過我,可我當初沒往那地方想。
那天上午,老孫頭兒來派出所找我,問我有沒有照相機。我說有,問他要照相機干嗎。老頭兒顯得挺神秘,說想拍幾張照片。我說拍照叫照相館的師傅得了,用我們的相機干啥。話剛一出口,我隨即想到老頭兒家里窮,沒錢請人拍照,借我們的照相機用用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我不再多問,從抽屜里找出照相機,遞給老孫頭兒。他接過后仔細地看了一陣,讓我擺弄一下,示范給他看。我給他示范了,說明哪里對焦距,怎么按快門。我還對他說:“外景拍攝最方便,你怎么拍怎么好看,隨便拍吧。”老頭兒一聽樂了,笑得兩排牙齒全露了出來。隨后,他抱著相機,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當天下午,老孫頭兒把相機還給了我。我問他拍了些什么,他只是笑,說:“隨便拍的,沒什么事。”
這是老孫頭兒第一次對我說假話,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說假話。幾天以后,老孫頭兒的兒子急匆匆地跑到派出所,對我說老頭兒失蹤了。我嚇了一跳,跟著他跑到老頭兒家里。他老伴在,一個勁地埋怨自己,說眼睛瞎了,看不出老頭兒出走的意圖。我問她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說老孫頭兒那天拍了兩卷照片,從照相館沖印出來,全是鎮上的景物——橋、河、老房子,還有茶館什么的。他挑了十多張照片,叫照相館放大,有十四寸黑白電視機的屏幕那么大,并且塑封好。老伴當時問他要這些照片做什么,老頭兒騙她,說是隨便玩兒玩兒。
老太太接著說:“前天上午,老頭子把這些照片穿上小洞眼,扎上細鉛絲,綁在自行車上,說要出去走走。我問他到哪里去。他說到鄉下隨便走走,透透氣,誰想到他不回來了。”
“今天上午十點鐘左右,我接到老頭子電話,說他要騎自行車周游全國,宣傳我們鎮的風景,請人家來旅游,叫我照顧好老娘。唉,他怎么想出這招兒來了?”小孫對我說。
“他在電話里有沒有說他在哪里?”
“我問了,他不肯說,說要等第一批游客過來之后,他才回家。”
“這個老頭子啊,神經出毛病了,哇——”老孫的老伴兩手一拍膝蓋,一屁股跌坐在門檻上,哭嚎起來。
誰能想到老孫頭兒會來這招兒呢?他的出走,和他以前革命一樣,充滿傳奇色彩。鎮上的人們對此議論紛紛,大多數持悲觀看法,說老孫頭兒年紀一大把,又是個“缺心眼”,肯定會客死異鄉,做個孤魂野鬼。我們派出所也發了尋人啟事,寄到全省的各個公安局,后來又擴大范圍,寄發鄰近省份的公安局,請求協助。幾個月過去了,老孫頭兒仍舊杳無音信。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個星期到老孫頭兒家去一次,安慰他的老伴。每天,我都有意無意地朝公路口張望,希望老孫頭兒會突然出現。在我的想象中,公路口駛來一輛旅游巴士,下來一群游客,他們中間有大聲嚷嚷樂不顛顛兒的老孫頭兒。
責任編輯/李曉敏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