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十年前的那個雨季,我們李橋被連綿的淫雨梳洗得水木清華,就像即將改嫁的寡婦,老態里顯露出新意,等待著一場好事發生的樣子。
一個南方蠻子從雨霧里走來,到我們李橋賣刀。他的行囊里有菜刀、剪刀和鐮刀,主要是鐮刀。他走了很遠的路,走到我們李橋對岸已是疲憊之身。透過雨霧,他看到了一個破敗的村落和所有垂掛著雨絲的屋檐。在河對岸,他張望了我們李橋。他有些累了,疲憊之身倚在橋墩上歇腳,被路過的長山碰見了,長山把他領進了李橋的村街。長山趕著一群鴨子,那些鴨子上了橋,長山停在橋頭打量著這個陌生人,長山看到了捆在一起的鐮刀,問人家,賣的?陌生人點點頭,手掌擼了一把水唧唧的臉,擼下許多水珠。他看著長山,跟長山懇求,大兄弟,能不能幫我找個歇腳的地方?長山的眼睛還是看著那些鐮刀,說你跟我走吧。
長山是個喜歡刀的人,喜歡什么就能跟什么碰見,這是宿緣。
鴨群進了村子,長山引著陌生人跟在后面走。一路上長山和這個陌生人說著話,知道他是南方來的。走到磨盤地,長山說你在這兒賣刀,我去喊隊長,隊長會安排你吃住。磨盤地有三棵高大的榆樹,如傘如蓋,磨盤和地面都是干爽的,這個南方來的蠻子就在磨盤地擺好了一個刀具攤子。
長山一邊趕著鴨群,一邊喊叫著。說來也怪,長山這么一喊,雨停了。家家的門軸吱吱地轉動了,走出人來。磨盤地很快就聚攏了一些表情夸張的臉。
我們李橋人看熱鬧行,往外掏錢買東西,輕易不起這個意。大家圍著南蠻子和他擺在地上的刀具看,那是個驟雨初霽的正午,很多個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耀著精光。
我們李橋人圍成一圈,伸出粗糙的手指去摸弄那些刀刃,贊不絕口,都說這些刀是好刀,再好不過的刀,不是老君爐煉不出這樣的刀。說歸說,就是不買。直到南蠻子說,我不急著收錢,你們拿去用。我們李橋人沒有見過這樣賣東西的,脫嘴就問,那你什么時候來收錢?南蠻子的眼睛轉了幾圈,說什么時候玉米值一塊錢一斤了,我再來收這個錢。
日他個天老爺,天下還能有這樣的便宜事。那會兒,玉米才一角五分一斤,猴年馬月能賣到一塊錢一斤?我們李橋人不相信玉米會有一塊錢一斤的那一天。
天上掉餡餅,我們李橋人興奮了,把所有的刀具都賒銷了。我們李橋人平白吃了一塊唐僧肉,家家都高興,沒讓南蠻子走,由隊長許三爛出面請南蠻子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而且還留他在李橋住了一夜。
三十年說過就過去了,我們李橋死了一些人,也出生了一些人。
南蠻子留下的那些刀確實是好刀,鋼性好,無論是菜刀、剪刀還是鐮刀,雖然都嚴重磨損,只剩下刀刃了,刀刃也還是那么鋒利。我們李橋百十坰黑土地,統統都是南蠻子的鐮刀收割的,我們李橋大人孩子身上的衣裳統統都是南蠻子的剪刀裁剪的,我們李橋女人切菜用的刀統統都是南蠻子的菜刀。
三十年后的今天,玉米真的賣到了一塊錢,而且是一塊三角一斤了。
我們李橋人恍惚中忘記了南蠻子,關于南蠻子的話題就像揮灑在我們李橋空氣中的一把細沙。誰也沒有想到,南蠻子真的來了,他就像個行腳僧那樣,拎著一只大提包,一步步走進了李橋村街,他這是來收當年的刀錢。村街像一條卷起的狗舌頭,南蠻子肉頭肉腦的,和在狗舌頭上打滑的肉丸子沒有兩樣。走近了,我們李橋人唏噓,你咋還這么年輕?問了才知道,他是南蠻子的兒子。我們李橋人沒話說,因為我們李橋人還是講信義的人,按照當年約定的價格把錢給了南蠻子。南蠻子的兒子在我們李橋人的眼里照樣是南蠻子。老南蠻子死了,他的兒子來收當年的錢是理所應當的。我們李橋人問這個南蠻子,你爹咋會那么厲害,他咋就知道三十年之后玉米會值這個價錢呢?難道你爹他長了前后眼?你爹他是個預言家?南蠻子沒有直接回答我們李橋人,從隨身帶著的大提包里拿出一種特制剃須刀來,他一邊擺弄著一邊跟我們李橋人說,這個剃須刀我現在也不收錢,等到玉米價格回落到三角錢一斤的時候我再來收這個錢。我們李橋的年輕人一如當年那些長輩一樣興奮,也全部買下了南蠻子的剃須刀,當然,還是賒銷。
南蠻子當夜沒有走,因為還差一戶人家沒有把當年的刀錢給他。這個人是我們李橋的長山,長山姓侯,叫長山。他現在人沒在李橋,八年前他被判處了無期徒刑,他現在住在監獄里。當夜,南蠻子住在了許三爛家,許三爛跟南蠻子說,這柄刀錢你就別打算收了。南蠻子是個倔強的人,說不收可不行。南蠻子還說,我就是找到天邊,也得把這個錢收上來。許三爛說,他殺了人,被判刑了,無期徒刑,估計得死在監獄里。南蠻子問,他沒有老婆?他沒有閨女兒子?許三爛說,他什么都有,前腳進了監獄,后腳老婆就跟他離婚了,改嫁了,閨女也嫁到別的村子了。南蠻子說,父債子還,那我就找他兒子要,他兒子在哪兒?許三爛嘆息一聲,說,他兒子月志是個可憐的孩子,外出打工,去了幾年了。南蠻子說,我就是找到天邊也得把他找到,他得替他爹把刀錢給我。
許三爛看著南蠻子,他忽然又笑了,許三爛笑起來像一只狡猾的貓。說你朝他要不來這個錢,我勸你斷了找他要錢的念想。
他必須給我,我們家的刀具收不上來錢,這是破天荒,是恥辱。南蠻子非常執拗。
許三爛說,你不找他,他還想找你呢,長山當年殺人就是用那柄鐮刀殺的,他兒子月志曾經說過,這鐮刀太快了,把鄉長的脖子連根割下來了,要是這個鐮刀沒有這么鋒利,可能就出不了人命,可能鄉長只是受點兒輕傷。他爹被判刑之后,他念叨了好幾次,說都怪那柄鐮刀太鋒利了。
南蠻子搖晃著腦袋說,這怪不得我爹,也怪不得我們家的刀。我爹賣他鐮刀是讓他收割莊稼用的,又沒讓他拿著它去殺人。
許三爛說,你爹當年也沒說這個話,鐮刀是收割莊稼用的不假,可鐮刀也能殺人,而且一殺就是一個死。
天下沒這個道理,他殺人不能怪賣刀的。
是怪不得你爹也怪不得刀,可話說回來,不是你爹的鐮刀那么快,長山也不一定能把鄉長的腦袋割下來。一下子,就是那么一下子,鄉長的人頭就從脖子上搬家了。
到底因為什么?
說來話長,鄉長下鄉帶著三件事:一是賣村里那幾趟楊樹,二是來承包村上的機動地,三是提拔婦女主任去鄉里當團委書記。問題出在一、二、三上。一呢,村上的楊樹是集體財產,生產隊解散之前是集體的,生產隊解散之后村上沒把話說清楚,這是村干部跟老百姓擺的迷魂陣。其實,社員心里都知道,這些樹每個人都有份兒,可誰也不說。八年前那個春天,鄉長來賣那些樹,是為了給鄉上一個企業解決資金問題,這是鄉長明確說的。但是,我們李橋這些種田的農民都知道,鄉上的鄉鎮企業跟他們啥關系沒有,你鄉長也不能拿我們老百姓的樹辦這事。所以,老百姓內心都不服氣,可嘴上不說。二呢,機動地是村上預留的,村上不種,承包給了長山,用承包款支應著村上的開銷。這個我們李橋人能理解,可鄉長要來結束村上跟長山的合同,把機動地的承包權收回去,而且小道消息來得也是及時,不知道是誰告訴長山的,說這地要轉給鄉長的小姨子承包。長山當然不干,在村上跟鄉長拌了嘴,畢竟鄉長嘴大長山嘴小,鄉長一頓拍桌子,把長山給嚇住了。三呢,鄉長提拔的這個婦女主任正是長山的兄弟媳婦。鄉長的意思是,我收了你機動地的承包權,又提拔了你的兄弟媳婦去鄉上當正式干部,也算給你長山個平衡了。其實,鄉長的策略不能不說很周密,但是鄉長的用心一下子就被李橋人看清楚了。長山這個弟弟窩囊,不然也不能讓媳婦去當什么狗屁婦女主任,更不能容許媳婦跟鄉長眉來眼去。長山早就替弟弟打抱不平了,他跟弟弟商量,早晚收拾鄉長一頓。長山弟弟有些麻木,對這個事情總是不哼不哈,所以長山計劃收拾鄉長這個打算一直沒有實施。那年春天的那一天,鄉長帶著來的這個一、二、三徹底激怒了長山。
長山是個愛刀的人,那把鐮刀是他的心愛寶貝,總是被他磨得非常鋒利。平常出門的時候,也喜歡把它夾在胳肢窩里。在我們李橋,長山這樣胳肢窩里夾著鐮刀的人,也不止長山一個。這僅僅是個習慣,就好比許三爛習慣把手背在身后一樣,他這個小隊長,總是習慣把手背在身后。
要說也是該著鄉長的壽數到了,會場里那么多人,長山跟鄉長隔著好幾個,長山朝鄉長下手的時候,長山的姿勢是用那鐮刀割一棵遙遠的青麻,有點兒距離問題,還被人拉扯了一把,許三爛在中間還搪了長山胳膊一下,長山手上的力氣經過刀柄、刀刃,到了鄉長脖子上的時候,力量基本就消失得差不多了,可鄉長的腦袋還是被割了下來。會場上所有人都看得很真切,鄉長的脖子是個白茬,不是那把鐮刀過于鋒利,鄉長的皮肉也不能齊刷刷地割斷,割斷了也不會是個白茬。鄉長一腔子血都噴在了會場上,鄉長的血是通紅通紅的,會場就像被噴了紅色油漆……
南蠻子跟許三爛說,這個長山怎么是這樣的脾氣,我爹賣他的刀是讓他收割莊稼的,他怎么能收割鄉長的腦袋呢?
許三爛說,也就他那么一個,李橋家家都有你爹當年賣的鐮刀,要是大家都和長山一樣,那不就亂套了。
南蠻子說,這話說得對,鄉長又不是日本鬼子,要是日本鬼子進村,家家拿鐮刀上陣,我爹九泉之下也會高興。南蠻子又說,大叔,我跟您說,當年,我們家爐子上打造過軍刀,抗戰的時候武裝過八路軍一個縱隊,殺死過無數鬼子,那是我爺爺一生的驕傲。到了我爹的時代,我們家就開始打造鐮刀,到了眼下這個年月,我就只能改造剃須刀了。我爹臨終的時候跟我說,你爺爺的驕傲是打造無數的軍刀,那些軍刀殺死了無數的鬼子,我打造了無數的鐮刀,那些鐮刀收割了無數的田野,你說說,我爹怎么可能同意別人拿著他打造的鐮刀去殺人,而且殺的還是干部還是鄉長?
許三爛點著頭,說你爺爺咱沒見識過,你爹當年來李橋賣刀的時候,還在我家住了一夜,我們老哥兒倆就嘮扯到天放亮。你爹是個有見識的人,可我沒想到你爹這么有見識,當年玉米才一角五分錢一斤,他就看到三十年之后能賣到一塊錢一斤。
我爹是個有見識的人,可他到底沒有想到會有人拿著他的刀去殺人。
這個你爹真沒想到,這個不好想,太平年月,誰會想殺人的事兒。
我得找長山兒子理論理論。
理論也無用,月志不是個講理的人,自從他爹被判刑關進監獄之后,這小子就像得了魔怔一樣,你跟他說不明白這個話,我勸你還是別找他,你又不差一柄刀錢,我一看你就不是差一柄刀錢的人。
二
第二天早晨,許三爛在飯桌上又問,你昨天說玉米價格將來能回落到三角錢一斤,是這個話吧?
是這個話,玉米不到這個價格,我們家不來收剃須刀錢。
你爹當年說的話沒人信,可這個話變成了眼前的現實。你又說將來玉米價格要回落到三角錢一斤,村里人都信了,當初買你爹的貨是因為不信,以為撿到了便宜,所以才留下了那些刀。昨天村里人買了你的剃須刀,是因為相信你,內心里佩服你們父子才買的。你跟大叔說說,你們家的人有神眼?能前后看個三十年五十年的世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說的這個話也是真話?
南蠻子笑了說,大叔,我們家祖上就有個規矩,說出的話日后驗證,得到驗證之前不能說準不準。
許三爛不再追問,換了個話題。換也是車轱轆話,接的是昨天夜里的茬口。許三爛說,長山兒子,就是那個月志,我估摸你是找不到他的,村里人只知道他在外面打工,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打工。
南蠻子沉默了半晌,說我知道,我指定能找到他。
南蠻子走了,在我們李橋的村街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們李橋的男人開始用南蠻子留下的剃須刀剃胡須,真是鋒利,刀刃在皮膚上走得輕便,拉起來一點兒力氣也不費,下巴上的感覺也舒服,能聽到每一根胡子被割斷的聲音。我們李橋人一邊享受著南蠻子留下的鋒利的剃須刀,一邊議論著南蠻子的神奇。在這樣的風聞里,玉米價格繼續上漲,已經一塊七角多了。
這個季節我們李橋總是如此閑在,人們坐在磨盤地拉家常,拉家常是我們李橋生活里一般的日子。南蠻子走了之后,人們有了議論的話題,說南蠻子父子是不是神仙呀?要么就是預言家,不然怎么會那么神,幾十年之后的事都能被他們知道……這個南蠻子能找到月志嗎?月志瘋瘋癲癲的,誰也說不上他在哪個城市打工。全中國這么多城市,誰知道他藏在哪兒了呢?
南蠻子說他有辦法找到,估計能找到。
長山在監獄,聽說監獄的伙食也不錯,長山長肥了。
鄉長腦袋搬家了,長山沒被判死刑,長山便宜撿大了。
鄉長不死,李橋的樹早就被賣了……這個話,讓所有人都抬頭去看圍繞著村子生長的那些高大的楊樹。那些楊樹又多活了八年,又粗壯又高大,聳入了云彩里。因為樹,鄉長掉了腦袋;因為長山,那些樹至今還活著。后來無論村上領導還是鄉上領導,就都不謀劃那些楊樹了,他們就好像把那些楊樹忘記了,那些楊樹仿佛不存在了,于是,它們就可勁地瘋長,個個要變成樹精的樣子。這些茁壯的老楊樹把村子圍得密不透風,把田野算進來,就是一幅水粉畫。我們李橋人生活在畫里,不知道畫外的事,畫外的事離我們李橋太遙遠了。而那些楊樹的樹干仿佛大自然生就的眼睛,它們從不同的角度查看著世界,無論哪個角落都沾染了楊樹的目光,在楊樹的藹然和怒相里,無知地輪回。
鄉長腦袋是縣上來的那些法醫給縫紉的,縫紉得真是很好,雖說是大針小線走的,可針腳扎得深,比原來還牢靠……古時候朝廷殺人是這個殺法,掉了腦袋,入殮的時候收尸的把腦袋撿回來,縫紉不縫紉就不知道了,總歸得把腦袋放在棺材里湊個囫圇尸首……日本人當年也砍頭;解放之后都是槍斃,這是國家和政府殺人,民間殺人剁掉腦袋的有雖有,也是少數……長山胳肢窩里總夾著鐮刀,也該著鄉長犯斷頭煞……
玉米價格還要回落,南蠻子說要回落到三角錢一斤,由不得不相信。南蠻子父子長了前后眼,人家說的話定然保準……那是三十年之后吧,誰知道三十年之后是什么樣子?活一天少一天,三十年間李橋有多少人要歸正(我們李橋人把死叫歸正),有多少孩伢子來投胎……人家沒有說三十年還是三年,眼下這個年月時景演變得快,說不好,就咱們這眼睛也看不透,看不透的事情別瞎說……玉米一塊七,價格是飛漲了,可這個世界不單玉米漲價,什么都跟著漲。單是玉米漲價就好了,可惜不是。不出去打工賺些外快,單靠大田里這點兒收入,日子難以支應,要是價格回落到三角一斤,怕是連褲子都穿不上,到了那個地步,李橋還不遍地都是光腚子……這個不用擔心,玉米價錢下來,褲子價錢也跟著下來,共產黨的天下,咋也不能讓老農民光腚子。
說到光腚子,我們李橋還有那么一號奇人,叫薛麗彤,是長山的表姑,天生不樂意穿衣裳。衣裳穿在她身上,就像把她放在火堆里烤,她說肉皮子燒得厲害,她天生就穿不了衣裳。共產黨來了,人民公社成立了,上面工作組以為她是窮得穿不上衣裳,就給她發了兩套,都是從地主家里沒收的,地主婆和千金小姐穿的,元寶領對襟滾口的綢子衣裳。工作組的女干部幫著她穿上,還夸她長得俊俏,穿了衣裳就跟個天仙差不多。她不言聲,她只穿了一會兒,工作組一走了,她立時就脫下來。薛麗彤一輩子沒結婚,她死在了一九五八年的冬天。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大雪把李橋村埋了半截,東北風割肉,把人的臉和手割得一條條血口子。薛麗彤死的時候,渾身沒有一片囫圇肉。我們李橋的先人們埋葬薛麗彤的時候,議論說她上輩子作了孽,活該這輩子讓東北風凌遲了。我們李橋人對一個死人說這樣的狠話還是頭一遭,因為她不穿衣裳,給村里惹了很多麻煩,讓我們李橋人很掛不住面子,我們李橋人出門抬不起頭來,我們李橋人走到哪個村子哪個城市,都有人問,聽說你們那兒有個不穿衣裳的女人?
薛麗彤總算是死了,我們李橋人說,共產黨白給她衣裳穿,她沒這個福氣,她天生就是個不要臉的……后來,我們李橋有個讀書的議論起薛麗彤這個人的時候,他說這是變異,他說因為薛麗彤的祖輩父輩都是窮人,她的爹媽一輩子沒穿過棉衣,那一家子人特別抗凍,這是人適應生存環境的生命變異現象,薛麗彤穿不住衣裳也是有科學道理的。共產黨來了,不能讓窮人光腚子滿街跑,想盡辦法得讓貧苦人穿上衣裳。開始的時候,薛麗彤不穿,因為穿上衣裳就跟進了火龍陣一樣難受,所以不穿。共產黨干部就做她的思想工作,誰都知道,共產黨干部的思想工作是沒的說,薛麗彤只能僵著身子,由著共產黨的女干部把衣裳套在她身上。雖然穿了衣裳,肉皮子就跟著了火一樣燒得難受,可她還是穿了那么一小會兒……炙熱得受不了,干部們前腳一走,薛麗彤后腳就脫了,那綢子衣裳讓她扔進火塘里化了灰。后來公社又給她送了幾趟衣裳,她還是穿一會兒就扔了。再后來,公社干部了解了實情,也就不再給她送衣裳了,所以薛麗彤至死都是光著身子的。
那時節,我們李橋人除了盼望薛麗彤早點兒死,竟無別的辦法,只能眼看著村街里走著一個打赤身的女人。我們李橋的臉讓她給丟盡了,我們李橋人甚至有這么說的,日本鬼子怎么沒從李橋過一趟。日本鬼子占領東北的時候只從我們李橋旁邊的官道上路過一次,根本就沒有進村子。我們李橋人那么說的意思是,要是日本人進了村子,就把她這個不要臉的禍害一回,然后用刺刀挑了多么多么好。
多么多么好的事到底沒發生,薛麗彤是被我們李橋的長風大雪凍死的。
三
就算是如今,我們李橋村還藏著幾把日本人的軍刺。日本人的軍刺也是好鋼,雖然平常用不上,因為是好鋼,我們李橋人舍不得扔。一些沒有實際用途的東西,我們李橋人也舍不得扔,我們李橋人就這個德行。有那么幾家人有,也不拿出來顯擺,可我們李橋畢竟只是一個東北平原上的小村落,老老少少在李橋住了世世代代,彼此都知道底細,誰家有什么都藏不住。磨盤地有時候也議論起日本人的軍刺,說長山把鄉長腦袋割下來之前,長山在村子里借過軍刺,長山打算用軍刺攮鄉長的前心,可沒人借給他。長山就磨了一把斧頭,長山把斧頭磨好了預備下,可鄉長來開會那天長山沒帶斧頭,他還是按照習慣帶了那柄鋒利的鐮刀……走進會場的時候,長山胳肢窩里夾著一柄鐮刀,許三爛走在前頭,許三爛倒背著手。
忽然這么一天,月志回來了。
進村的大道直通磨盤地,人們老遠就看見月志回來,都站起身看著月志。月志到了近前,沒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抬頭看一眼鄉親們,直接轉彎回家了。
沒有人敢去月志家問問月志,你這是從哪兒回來的?南蠻子說他要找你收鐮刀錢,他找到你了么?聽說監獄的伙食不錯,你爹他長胖了,真的長胖了么?
沒有人敢去找月志問問這些話。
當天晚上,月志家的煙囪冒了濃濃的白煙,月志生火做飯呢。
人們找許三爛商量,說你這個隊長去問問月志吧。許三爛把嘴一撇,說我是隊長,這個年月隊長就是個狗屁,管不了那么多閑事。
人們又說,月志這孩子挺可憐的,爹判了無期徒刑,媽又改嫁了,姐也照顧不上他,他一個人,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沒人給張羅,怪可憐的。
有啥辦法,他那個脾氣,瘋瘋癲癲的,沒人知道他是個啥心思,想幫都幫不了他。再說了,哪家認可把閨女嫁給他這樣的?
已經是初秋了,一連好幾個白天黑夜,月志在院子里磨著那柄鐮刀,鐮刀在粗石上刷拉刷拉來回走,這聲音聽上去讓人膽寒。那柄收割了鄉長腦袋的鐮刀,本應該被公安局當作兇器收了去,鬼才知道公安局怎么就把這么重要的兇物證據忘記收了,它的鋒利和它的寒光仍然保留在李橋,在長山的老屋子里。月志把它找出來,磨得更加鋒利。月志手里的鐮刀,已經看不出是個鐮刀的樣子了,只剩下窄窄的一條刀刃。說它是鐮刀,其實更像時光的影子。月志把它夾在胳肢窩里,羅圈腿在村街上一趟一趟來回走,樣子跟他爹一樣。沒人敢靠上前去問問月志到底想啥,到底是想出去打工還是想回來娶個媳婦過日子,沒有人敢問。
莊稼還沒有成熟,離八月秋還有二十多天光景。月志到田里把莊稼提前收割了,我們李橋的老老少少遠遠地看,唏噓著,月志這小子真是得了精神病,莊稼還沒成熟就被他放倒了,種了莊家卻收不到糧食,日子不想過了嗎?
將近一坰大田,只兩三日工夫就被月志割完了。月志收工了,那是一個金色的黃昏,高高的楊樹林透進夕陽的殘照,我們李橋村被一縷縷金色的絲線纏繞著,像一個特別大的粽子。人們在田頭遙遠地看著月志,月志開始舞弄起那一柄閃爍著金光的鐮刀,樣子像個武術高手,把他自己裹在一團刀光里,被他收割的田野橫豎著那么多莊稼的尸體。
兩天以后,公安局來了十多臺警車,無數個普通警察和無數個特種警察把我們李橋圍得風雨不透水泄不通。
警察來的時候許三爛在家里搓麻將,有個孩子跑進來報告,說警察摸進了村子。許三爛這才把麻將推了,他著急忙慌跑出來,這次沒背著手,他跑起來很像一只巨大的鴨子,樣子是要飛起來,就是翅膀有些硬。他很快就到了一輛警車跟前,他跟警察說話的樣子很像電影里的漢奸,點頭哈腰。月志胳肢窩里夾著那柄時光的影子,站在磨盤上,他朝許三爛的后頭喊,許三爛,你像個叛徒。
許三爛其實不是個叛徒,他跟警察說,我是隊長,問警察怎么這么多人把李橋圍住了?警察告訴他說,侯月志在省城殺了一個南方人,這還不算,他還把幾十柄鐮刀釘在了大街小巷的門板上,省城里新近興起個鐮刀幫,我們懷疑他是鐮刀幫的重要成員……
許三爛有些發傻,月志是個悶頭悶腦的小青年,怎么會作下這么大的案子?李橋人膽子小,哪個有這樣的膽量?自古以來,李橋就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李橋這么小的地方,咋會出侯長山侯月志這樣的父子、這樣的案子?警察讓許三爛配合,警察說,既然你是隊長,村里的情況你清楚,侯月志現在是個非常非常危險的人,他會不會劫持人質?他會不會在村里殺人行兇?他們家在村里有沒有仇人?許三爛腦袋有些發脹,他記不起長山父子跟李橋誰家有仇,也想不出月志會抓了誰家的孩子當人質。警察見許三爛笨頭笨腦的,說不出個子午寅卯來,就讓他閃開。許三爛閃在一旁,看著警察們都舉著槍瞄準磨盤上的月志,有一個警察用一只喇叭朝磨盤上喊:侯月志,你已經被包圍了,趕快放下武器投降,抵抗只能是死路一條……這樣的喇叭村里的豆腐匠六仙家也有一個,每天早晨天一放亮,六仙的喇叭就叫喊著:豆——腐,熱乎豆腐——就這兩句,往復循環。警察的喊話和六仙的喊話一樣,也是反復這么兩句。月志站在磨盤上,胳肢窩里還是夾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刀刃。他在給自己點一支煙,他吐出一串煙圈來。
……侯月志,你已經被包圍了,趕快放下武器投降,抵抗只能是死路一條……
許三爛顫著嗓子跟磨盤上吸煙的月志喊著說,月志大侄子,聽警察的吧,把鐮刀放下。許三爛說著的時候,看見磨盤上立了一把斧頭,在月志的腳邊。他繼續說,你怎么還拿了一把斧頭,大侄子,你可不能學你爸,你趕緊投降吧,把鐮刀和斧頭交給警察,抵抗只能死路一條……
月志又吐出一串煙圈,把煙頭彈出很遠。
許三爛急得直跺腳,哭喪著臉說,大侄子,搞出這么大個案子,咋收場?聽警察的話,把家什放下,跟著警察走吧。
……侯月志,你已經被包圍了,趕快放下武器投降,抵抗只能是死路一條……
月志從磨盤上跳下來,腳落在地上,屁股坐在了磨盤上。
誰也沒想到,月志把胳肢窩里的寒光拿過來,橫在了脖子上。圍觀的李橋人一片唏噓,月志這孩子是要抹脖子了。
喇叭變了腔調:侯月志,趕緊放下手里的刀,你這是和政府對抗……
許三爛跳起腳來喊,月志,你這是和警察作對,趕緊停下,大侄子,李橋還沒有抹脖子的,你不能……
許三爛的話還沒有說完,月志手里那片寒光繞著脖子打了一個回旋,鮮血噴濺出來,大榆樹投下的陰涼地,盛開了幾大朵鮮紅的牡丹花。月志這個少年的身體歪向磨盤,他的上身橫躺在粗礪的磨盤石上,磨盤上也開了一朵絢麗的牡丹。
特警潮水一樣撤退了,縣里的公安留下來驗明月志的正身,然后也撤退了,月志留在了李橋。許三爛頹然地坐在了地上,圍觀的李橋人飛跑過來,聚攏在磨盤地,把月志圍在中間。月志的身子很單薄,他的腔骨聳立著,他的脖子很細,露出的小腿就像麻稈。鮮血繼續從刀口汩汩流出,還打了幾個氣泡。警察們再次忘記了那柄細若寒光的鐮刀,他們沒有收走,那柄割了兩顆人頭的鐮刀,仿佛也疲憊了,躺在月志的手掌中……
四
埋葬了月志之后,秋天更深了,秋氣更濃重了。滿世界里涌動著秋風,凄然的愁緒橫掃了李橋。
南蠻子的鐮刀好雖然好,可它太不吉利了。家家都把鐮刀交給了許三爛,跟他這個小隊長商量,李橋不能留下一柄這樣的鐮刀,把它們集中給你,你隨便處理吧。許三爛沒說話,木魚眼睛看著那一堆鋒利的鐮刀,他什么都不想說,也不知道怎么處理它們。人們又把菜刀和剃須刀都集中交給了許三爛,許三爛仍然木魚眼睛看著那些菜刀和剃須刀。
幾天以后,許三爛想出個辦法,在蕎麥坡上挖了個坑,把所有那些鋒利的刀刃葬在了這個坑里,想了想,他給這些刀刃做了一個墳頭,墳頭上也壓了黃錢紙。許三爛起身往回走,回頭看上一眼,墳頭上的黃錢紙被寒冷的秋風吹飄得獵獵有聲。
許三爛又轉腳走過河畔林地的邊際,到月志的墳前坐下來。他絮叨著跟月志說話,他說大侄子呀,李橋對不住你,我這個小隊長也對不住你。你爹割鄉長的時候我沒攔住,讓他進了監獄,你爹是替李橋進的監獄。你爹進了監獄之后,我沒看好你這個倔小子,想起來我就后悔,我后悔沒把你領家來看著,我應該拿錢讓你讀書,讓你學會做人的道理,我沒負起這個責任,眼看著你走了絕路……我不稱職,我這個小隊長沒當好,我這個叔輩的對不住你,眼睜睜地看著你抹了脖子。我也對不起你爹,你爹長山他是我的好兄弟,他還在監獄里,你這么一走,我怎么跟他交代呀,我沒有臉去見他,我見了他都沒個話說……
幾輛卡車進了村街,有人遙遙地喊許三爛,三叔,來收玉米的了,價錢又漲了一角……
坐久了,腿有些麻木,兩只手支撐在地上,半天才站起來。許三爛看著卡車揚起的煙塵徐徐散開,他挪動著腳步,從蕎麥坡上下來,沿著林地邊際往村子里走,那些高大的楊樹被秋風吹得波濤一樣洶涌,枝葉間掛滿了憤怒。他走過了收割后的田野,走上了水泥橋面,回了村里。
鄉親們圍攏過來,問許三爛賣不賣玉米。許三爛看了每個人的眼睛,跟鄉親們說不賣,說眼下這個價格不是最好的價格,到了冬底會再高一角,到了明年春三月價格就能高到天上去。鄉親們散去了,收糧的販子們并不失望,他們一邊抽煙一邊嘲笑許三爛,他們說,你這個老家伙就等著價格高到天上去吧,不過我們得跟你透露點兒消息,南方玉米價格已經往下降了,到了冬底,糧食干燥了,掉了斤兩不算,價格也保不準下來,到了明年春三月,外國玉米會大批進口,你李橋的玉米就留著自己喂鴨子吧。許三爛也從身上拔出一支煙來抽上,他瞇起眼睛看著糧食販子,口氣生硬地說,你們這些蠢東西,糊弄別人行,糊弄我你們糊弄不住,老子知道玉米價格年前就能達到兩塊,到了明年春三月兩塊五以里你們想都別想。糧食販子不信,說你這個老頭是不是睡迷糊了,你怎么滿嘴都是胡話呢?許三爛打了個噴嚏,說你們想揀便宜貨,那你們等三十年之后,三十年之后玉米價格就會回落到三角錢一斤,到那時候你們再來收購吧。
糧食販子知道從李橋收不到玉米,就打起了李橋那些高大楊樹的主意,問許三爛賣不賣那些樹。許三爛更是氣高了一截,跟糧食販子們說那些樹是我兄弟的命換來的,別說你們,就是玉皇大帝來收,我許三爛也不同意賣。說完,他反剪起兩只胳膊,把一雙手倒背在身后,悠蕩著腳步回了自家的院子。
汽車開走了,它們空著來空著走了,只在村街上蕩起了翻天的煙塵。
當天晚上,許三爛打發孫子把李橋人都喊來,坐了一屋子。許三爛說,三十年沒喊大伙來開會了,今天咱開個會。三十年沒開會這是事實,李橋人都不知道開會是個什么樣子了。現在要開會了,都拔了脖子等許三爛說話。許三爛在這個晚上給大伙說了一通兒心里話,他說咱鄉里鄉親疏遠了,早些年李橋是個團結的李橋,一家有事多家支援。自從聯產承包責任到戶這些年,各人家過各人家的日子,他不惦記你你不惦記他,這樣不行,這樣的日子不是日子……長山是個多么仗義的漢子,他為了自家不假,可他也為李橋保住了那些樹,為了這些他殺了人,住進了監獄,一個那么好的家庭就毀了。月志是個多么好的孩子,他還是個孩子呀,我們這些鄉里鄉親沒照顧好他,眼看著他走上了絕路,我們這些人不仁義啊……李橋自古就是魚幫水水幫魚,如今這是咋了?
鄉親們議論起來,都說三叔說得對,這些年李橋日子好過是好過了,可大家都離心離德,鄉里鄉親也不親了,往后要團結,要一家有難八方支援……
大家七嘴八舌說了很多很多話,許三爛咳嗽了一聲,大家都住了嘴,等許三爛下話。許三爛說,今天把大伙喊來開這個會,我是想跟大家說個打算,咱把長山的院子收拾收拾,雜草薅了,豁口的院墻壘上屋子婦女們幫著打掃打掃,窗玻璃也擦得干干凈凈。長山不在,咱們就當他還在,他院子里沒有玉米垛,家家出點兒,讓長山的院子里也碼起黃燦燦的玉米垛,像個正經過日子的人家那樣……大伙明白了許三爛的意思,打斷了許三爛的話,說三叔你咋說就咋弄,明天天一亮,咱就家家出工,幫長山把日子經管起來,等長山出來了,讓他有個家。
許三爛眼窩子有些熱,說既然大伙都同意,我也就沒有別的話了,這個會就算開完了,散了回去睡覺吧。
大伙不想散去,都坐著不動。許三爛說,散了回去睡覺吧,我也要睡了,明天我要去趟監獄,我要跟長山兄弟道個歉去。
大伙散了出來。這個夜晚的露水有些濕重,月亮也特別大了一圈似的。人們踢踢踏踏走在村街上,天邊的露水閃一個接一個,遠處有秋蟲的嘶鳴。大伙的心里都裝著一座監獄,監獄里坐著長山。又一個凌厲的露水閃,仿佛鐮刀的影子,在每個人的心頭割了一下,每個人的心頭都疼了一下。
責任編輯/張小紅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