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被烤過后擺放在雪白餐盤里的秋刀魚不禁懷念起大海來。
在浩瀚無垠的海上,曾和無數的同類做過花樣翻新的游戲,在海底深處的繁茂海草里偶然發現的漂亮的小小紅珊瑚,現在都長好大了吧,也許又有別的魚發現它了呢。被烤過的秋刀魚想起這些難忘的海上生活,忍不住就在餐盤里嚶嚶抽泣起來。
對秋刀魚來說更加難忘的還是爸爸媽媽以及相處極好的兄弟姐妹。他被漁民們從海里釣出來,先是和一起釣到的秋刀魚們被塞進一個大郵箱,然后擁擠不堪地進行了漫長的火車旅行,最后好不容易從昏暗的大郵箱里出來,被擺到城市亮堂堂的魚鋪貨攤上。
那里和海里的生活差不多,不但有和原來一樣的伙伴秋刀魚、加級魚、鰈魚、鯡魚和章魚,還有許多他從來沒見過的其他珍奇的魚,全被熱鬧非凡地擺在一起,所以絲毫不感覺孤單寂寞。但是,魚們在那里可不能游來游去、不能說說笑笑,全都翻著白眼,像人偶,像大病一場,無法擺脫那紋絲不動的無聊和悲慘。
幾天以后,秋刀魚被這家女主人買來,而且剛剛烤過。過不多久,她的丈夫就要回家,那樣一來,他就注定要被吃掉。
“啊,可愛的大海。再也見不到你藍藍的海水了,我是多么想再看看白帆船啊!”他發瘋一樣想在餐盤上躍起身子,可是因為身體中間被扎上細長的鐵條,加上被烤過的身體奇怪地變輕,再怎么想掀動尾鰭,也是動彈不得。
他只好打消了在餐盤上反抗的想法。然而,他的內心充盈著一個信念:一定要設法馬上回到廣闊大海,去見自己想念的爸爸媽媽和兄弟姐妹!
“三毛君,你為什么一個勁盯住我的臉啊。也請你稍微體察一下我懷念大海的心情吧。”烤魚看著這家主人養的名叫三毛的貓說。
因為這只貓剛才一直橫著眼珠凝視著這條秋刀魚來著。
家貓三毛說:“說實話,秋刀魚先生可真是美味極了。”他的咽喉咕嚕咕嚕叫著,來到秋刀魚身邊,壯起膽子聳著鼻子聞了又聞。
魚詳細講述起自己的身世,和家貓商量是不是能幫忙把自己送回大海。家貓思考一陣兒,說:“那我就把你送回大海吧,但你必須給我相應的回報才行。”
秋刀魚和家貓約定,把臉頰上最好吃的一塊肉送給家貓,讓家貓把自己送回大海。
魚想到能重返大海,高興得熱淚盈眶。
于是,家貓把烤魚銜在嘴里,乘女主人和女傭人不在意,悄悄從后面逃了出去。家貓一路飛奔,來到街外的橋上,家貓對烤魚說:“秋刀魚先生,我肚子餓得快挺不住了,看來我們到不了那么遙遠的大海了。”聲音有氣無力。
魚一心想回歸大海,只能答應,“那就按我們說好的,把我臉頰上的肉吃了吧,這樣你就有力氣了。”
可是家貓把烤魚臉頰上的肉吃光以后,竟頭也不回地撒腿跑掉了。
魚在橋上悲哀至極。他想,如果哪個好心人過橋,就請他帶我到海里去。可是遠離街市的橋上沒有人來,再說天也昏暗下來。
第二天一早,幸好有早起的年輕地溝鼠過橋,魚試探著求他幫這個忙。
地溝鼠說:“這可講不通。路那么遠,我連早飯還沒吃呢。”
魚沒辦法,就和地溝鼠約定,讓地溝鼠吃掉自己身體一側的肉,作為交換,地溝鼠把自己送回大海。
地溝鼠吃掉烤魚身體一側的肉,然后用長長的尾巴卷起烤魚的身子拉著走。這天黃昏,總算到了廣闊的原野。地溝鼠說:“靠我的力氣實在不能把你送到海里了。”就把魚丟在原野上匆匆逃走。
魚無比悲傷。
次日,有一條瘦瘦的野狗從原野經過,烤魚請求野狗把自己送回大海。
野狗一副居心叵測的樣子,死死盯住烤魚說:“我可是兩天沒吃過東西的野狗,餓得走路都搖搖晃晃,怎么可能把你送回大海呢?不過,也不是不可能,那要看你出什么價錢。”
魚決定把地溝鼠吃過余下的身體另一側的肉送給野狗,讓他把自己送回大海。
野狗美美地吃完秋刀魚一側的肉。叼住魚頭,持續不停地向大海的方向奔跑。
野狗腿細善跑,一路上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得多。但到了一片繁茂的杉樹林以后,野狗就放下烤魚逃之夭夭了。
秋刀魚無比悲傷。更可怕的是,臉頰上的肉給了貓,身體兩側的肉給了地溝鼠和野狗,身上的肉都被吃掉,只剩一副骨架了。下次無論有誰路過,也無法拿自己的肉換取對方送自己到海里去了。這一天它就在樹林里睡下了。夜晚下起雨來,只剩下骨架的秋刀魚感到刺骨的寒冷。
天亮時有一只鳥飛過,魚連忙叫住她。
“鳥啊,求求你把我送回大海吧。”苦苦央求,鳥卻不怎么理睬。
于是烤魚說起后背上還多少剩下一點肉可以送給她。
鳥說:“那點肉算什么啊。”
“那我把寶貴的眼睛送給你吧。除了它我可是一無所有了。”魚悲哀地說。
于是鳥用尖嘴來啄魚眼,把兩只眼珠都叼走。但魚的眼珠又干又硬根本咽不進肚子。鳥想,用來做頭飾還是可以的,就收到口袋里。接著,找遍全身,把魚脊背上所有能吃的肉都吃個干干凈凈。
因為早被吃過了,已經沒有什么好肉可以報答給這只鳥啦。
鳥用有力的爪子抓住魚的骨骸,直向大海凌空飛去。
在認為已經夠遠的地方,鳥忽然松開爪子,倉皇離去。幸而跌落在長滿柔軟青草的山岡,魚沒有受傷。
魚無限悲傷。
“啊,可愛的大海,再也見不到藍藍的海水了,我是多么想再看看白帆船啊!”
在山岡上,秋刀魚像念叨口頭禪一樣說了又說。忽然,無意中側耳一聽,在山岡下邊,似乎傳來波濤轟然拍打海岸的聲音,同時,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海潮一點點涌過來的聲音。
把眼睛送給鳥的魚已經變成了瞎子,只能聽到親切的濤聲,再也不能看見藍色的海水和點點白帆。而且,當聞到夾雜在海風的芳香里的那種海草的氣息時,秋刀魚不禁在遍地青草的山岡上潸潸悲泣。
魚每天都在山岡上凄苦等待,傾聽海濤。
有一天,在不遠處擁有城池的螞蟻王國的隊伍延綿通過。魚向隊列里最后一只蟻兵講起自己的身世,請求他帶自己到海里去。
蟻兵將事情報告給蟻王。蟻王對秋刀魚的身世非常同情,立即傳令屬下把他送回大海。
什么工兵啦炮兵啦輜重兵的,數千蟻軍來搬運。盡管不像鳥呀野狗呀地溝鼠之類快速,但工作熱情飽滿,沒幾天就把他搬到山岡相接的山崖。
山崖下就是蔚藍色的大海。想到終于能回歸大海,魚高興得淚水狂流不止。向親切的蟻兵們連連致謝后,魚從山崖上落到大海里。
魚瘋狂地在海水里游啊游。以前沒有這樣的現象:總是感覺身體重得要沉向海底,以至于不得不慌慌張張游來游去。而且海水冷得像針刺一樣讓他渾身疼痛,每活動一下,鹽分強烈地浸透到體內,難受極了。
還有,什么東西也看不到,只能漫無方向地游。
幾天后,魚被海水沖到岸上來。白沙一層層壓在身體上,很快魚骨就被掩埋在沙灘里。開始魚還能聽到波浪的聲音,沙子越來越重,后來就再也聽不到那親切的濤聲了。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