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本是一個只會關心自己,不會關心別人的人,單單從老媽時常罵我的話中就知道我這個德性。
“彩彩,什么時候你拿半只眼睛看看離你一米外的事?”
老媽如此辛辣的斥責并非空穴來風。就說跟老媽一塊逛街吧,我似乎從沒有過自己認路的意識,要么把老媽的衣角纏在手指上,要么把老媽的小手指勾在手指上,千萬別以為我這是在眾目睽睽下秀母女親熱,只是因為我怕自己把自己給弄丟了。
說到走丟,還真有一次。那是春節過后的不幾天——是初幾我忘了,因為我對這些從來就是沒心沒肺,不會上心去記的——這次我跟老媽去逛公園,我的手不只是纏一點老媽的衣服角,也不是輕輕勾住老媽的小手指,而是牢牢抓住老媽的肩包帶,因為公園里的人實在太多,一不小心就會被攀肩接踵的人群擠散。可是,我還是把自己給弄丟了。
那是小學六年級的事,當老媽發現我丟失了之后,先是繞著偌大的公園轉了好幾圈,后來聽別的家長在廣播里尋找自己的孩子,她才想到了這一根救命稻草。我聽到“藍彩彩小朋友,你的媽媽在兒童游樂場門口等你”的廣播時,我正在“哈哈哈”的笑聲中,我似乎聽到“藍彩彩”這三個字好多遍,但我壓根就沒有想到與我有什么關聯,大概實在是被哈哈鏡中的“我”那些令人爆笑的怪相迷住了,我相信,至少廣播了十遍我才反應過來,“藍彩彩”就是我呀!
雖然我跟在老媽身后從來都是個路盲,但當我知道自己被弄丟了的時候,還是很聰明的,一邊看公園的路標,一邊向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打聽,雖然拐錯了三次彎,但最終還是來到了游樂場門口,跟老媽會合了。
“藍彩彩,什么時候你能拿半只眼睛看看離你一米外的事?”
平時,老媽叫我“彩彩”,最疼我的時候叫我“彩兒”,當她叫我“藍彩彩”的時候,我就知道在我的天空里即將有一場暴風驟雨。此時,老媽的臉上雖然已陰云密布,但因我的適時疏導,那場暴風驟雨終于沒有如期而至。
“我的老媽耶,你千萬別生氣,等明兒給我配個好手機,彩兒就是丟在天邊了,撥個電話就搞定!”
我用手掌當快板,擊打著節奏,像在舞臺上表演似的把這段順口溜唱給老媽聽后,效果很好。
“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鬼靈精怪的傻丫頭?”隨后,老媽的臉上,陰轉晴天,風和日麗。
二
我自己都奇怪,什么時候實踐起老媽的話,開始關注起我自己身外的人和事來了?這是個連我自己都無法回答的問題,而且不只是半只眼睛,而是雙眼關注,全心關注。
比如說吧,馬上就要進初三了,以前,不管是男同學女同學我都時常會把人與名張冠李戴,可是最近,我驚奇地發現,我不但再也不會犯張冠李戴的錯誤,甚至發現班上有幾個特別讓我感興趣的人。
按理說,都是女同學,應該不會發生這樣滑天下之大稽的事吧,可我這人大概是不能用常理來看待的。就說肖懿吧,都同學兩年了,我總以為她是男同學,可能是在我知道的并不多的古人名中,有一個叫司馬懿的男的,這給了我很強烈的心理暗示,“懿”屬于男性,呵,現在才終于明白了,肖懿不但是女同學,而且,還是一個比我溫順可愛得多的小女生。
其二,我們班上的“班帥”竟然大體是我評定出來的。這事實在太蹊蹺,想想吧,評選“班帥”這樣的事,在哪個班不是比評選校級、市級、省級優秀生更慎重更嚴肅更需要公平公正?可是,就是這樣的班級第一要事,居然就因為我這個沒心沒肺的人一句話而產生了。
那天,一年一度的班級足球賽決賽在校內綠茵場上掀起滾滾狼煙。這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認真觀看的一場足球賽。
我們二班對陣三班。開場不久,雙方都破門進球,打成1:1。此后,雙方為爭得再次進球的機會,可說是拿著老命在拼。可快到終場了,比分還是1:1。有爭戰就得有勝負,所以,雙方都抓住最后的機會決一死戰。我與班上的拉拉隊員們一邊為自己班的球員吶喊,一邊在倒計時。
“快傳球!”
“起腳!”
“射門!”
“哇,進了!進了!”
我們歡呼,我們擁抱,我們把預先準備好的紙炮打向天空,紅紅綠綠紛飛的彩片將天空裝扮得格外繽紛。
可是,接下來出了點狀況。
“多虧了吳曉嘯,要不是他的球傳得到位的話……”肖懿說。
“不對!球傳得再好,沒有準確的射門,又有什么用?咱班獲勝還是逸于的功勞。”張靈芷爭辯說。
正在她倆爭執不下的時候,廣播里傳來頒獎通告,冠亞軍運動員走上了主席臺,左右兩邊站成一線,校長先給亞軍隊頒獎,然后給冠軍隊頒獎。
校長走向我們班的球隊,在每個隊員的頭上親昵地拍了拍,然后,將鑲了精致木框的冠軍獎狀交給了隊長俊熙。
只見俊熙35度鞠躬,雙手伸向校長,恭恭敬敬地接過了獎狀,然后還伸出右手與校長握手,以示答謝,再然后又將獎狀遞給身邊的隊友,讓大家都有機會站在頒獎臺上捧著獎狀,讓正在“咔咔咔”為他們拍照的班主任老師留下這鼓舞人心的瞬間。
如果換成一年前的“藍彩彩”,不,就是換成三五個月前的“藍彩彩”都不會觀察到俊熙在頒獎臺上與三班隊長那漫無禮貌的表現迥然不同的細節。
“喂,肖懿,靈芷,你們發現沒有,俊熙長得有點像快男張杰。”我說。
“是嗎?”靈芷說。
“嗯,是有點像。”肖懿說。
“你們看俊熙的身高跟張杰差不多吧?再看那濃密的眉毛,筆挺的鼻梁,那嘴唇是不是很性感?”
“但是,俊熙文氣有余,酷得還不夠啊。”
“酷是包裝出來的。我敢打賭,如果有人像包裝張杰一樣包裝他,一定比張杰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堅持我的第一感覺。
“藍彩彩,你是不是想成為謝娜喲?”張靈芷鬼聲鬼氣地驚叫著,她說的是人話嗎?
三
原本我就喜歡“快樂大本營”節目,雖然嘴里罵著張靈芷,可自此后,我更加喜歡這檔節目,準確地說,是想更細致地為張杰相一相謝娜是不是與他般配。
那天放學后,我躲在校門口的一座假山后,拿著手機準備做一回“狗仔”,我要偷拍俊熙。
俊熙一走過來,我適時地按下了快門,同時,我的肩被人重重地捶打了一下:“嘿,彩彩,在偷拍誰呀?”
“沒……沒……沒有,我在拍校園風景玩。”
幸虧張靈芷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她說:“嗨,這破校園,有什么風景呀?走,回家吧!”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將俊熙的照片輸入電腦,與我的照片PS在一起。哎,如果拿出去給別人看,我相信,沒有人不說這一對勝過張杰謝娜那一對。我把這張PS合影存入手機的秘密文檔里,只有晚上睡在被窩里才會翻出來看。這是我感覺最幸福快樂的時候。
可是,我也有最不幸福快樂的時候。
自大家授予俊熙“班帥”的稱號,就像張杰被冠以快男冠軍一樣,他一下子就成了班上炙手可熱的男生。他進進出出,總會有女生跟在他身邊,他人氣的陡然上升本來源于我,可沒想到有那么多人比我更懂得去享受“班帥”帶來的快樂。
我嫉妒任何一個離他近的女生。
不過,我稍稍感到欣慰的是,俊熙總是平平淡淡的一張臉,不茍言笑,對任何人的搭話都是不冷不熱的。似乎“班帥”只是別人娛樂需要而拿他在班上炒作,就像那些不甘寂寞的網友拿一個對事件本身始終稀里糊涂的人對“犀利哥”這個外號的感覺一樣。
“這就好!”我竟然自言自語地說出了聲。
這就好什么呢?一時間,我費盡心思希望為自己解答這道平生第一次遇到的難題,而且,還不要讓像張靈芷這樣的小廣播給知道了,否則,一定會出現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尷尬局面。
四
我這曾對一米外的事都不會關注半眼的人,居然發現俊熙耳根處有一塊暗紅的胎記,我還發現他的總成績雖然比我好,但語文竟然不如我。
有一次,老師把批閱過的周記本從第一桌往后傳,不是我們組的俊熙的周記本不知怎么誤傳到了我的桌上,我下意識地打開,看到了老師這樣的批語:“要學會觀察生活,注意身邊的人和事,只有這樣,才會在你的筆下寫出鮮活生動的文字來。”
我暗自笑了,原來,班帥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馬大哈。這確實出乎我的意料,周記本上的俊熙與頒獎臺上的俊熙似乎判若兩人。于是,我在他的本子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咱倆還是臭味相投的一對呢!”并在后面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后和著其他同學的本子繼續往后傳。此后,我的眼光一直暗暗地隨著那個本子在教室里游走,從我的后一桌,再后一桌,直到最后一桌。
我以為,俊熙在自己組找不到周記本時會像別的同學一樣大呼大叫:“我的周記本呢?誰見我的周記本了?”但沒有,一直等我們小組最后一桌同學“隔河渡水”地幫他傳來傳去,才傳給了他。
我以為,他拿過本子會像別的同學那樣,急不可耐地翻看老師的評語,然后看到我寫的那句話,露出驚詫的表情,并舉目四望,希望找到那雙與他“臭味相投”的眼睛。
可是,沒有。他只接過周記本,順手就塞進了抽屜,臉上毫無表情,更不要說將眼光在教室里游走尋找。
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莫名的失落,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期待什么樣的結果。我搞不懂,長得像張杰一樣的俊熙,卻有著出人意料的淡定,或許我用詞不準,應該是淡漠。
記得奶奶說過一句話:“剃頭挑子一頭熱”,我就是那剃頭挑子嗎?俊熙憑什么要給我熱乎?我又不少爹疼,也不少娘愛,我為什么要盼望得到這么個小男生的熱乎呢?
這莫名生出的疑問一時間攪得我心神不定。更可悲的是,我時常會忘事,過去忘事是太迷戀自己,以至于忘掉了世界,而如今卻是因為俊熙對我的淡漠而忘掉了自己。看看吧,放學時,如果不是張靈芷,我都忘了背書包。看見俊熙從座位起身走出教室,我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竟然跟到了足球場。等張靈芷提著我的書包追上我時,我正站在看臺上看俊熙一個人在那里顛球。他是在等球友嗎?他把球顛掉了,滾到我這邊來的時候,他一定看到我了,可他不與我打招呼,就是抬起眼來向我示個意也沒有。他好像過去的我,目中無人,又好像不是過去的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明看到了一種掩飾不住的魅力。剛想到這里,鬼使神差地,腦子里又浮現出了哈哈鏡里那些變態可笑的影像來,也正在我下意識地為哈哈鏡發笑的時候,有人用書包在我的屁股上重重打了一下:“喂,看他把你迷的,連書包都不要了。你真想做謝娜呀?”
“你才想做謝娜呢!”我知道,這樣的反駁是多么的無力,因為我想,如果此刻讓我與張靈芷換個位,我寧愿讓人拿走我的腦袋。
五
“彩彩,這個向來唯我獨尊的小姐,最近也學著拿眼睛關注別人了?”
“老媽,你這話啥意思呀?”
“你沒發現,你近來總在我面前談你們的‘班帥’嗎?”
聽了老媽這句話后,我竟然臉面發紅,耳根發熱了。
對凡事都無所謂的我,今天真怪了!
“老媽,你可別多心去聯想啦。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
對老媽雖然這樣說,但是,我還是受不了俊熙那雙目中無人的眼睛,當他從我的對面走來時,我試著去直視過幾次,那雙眼雖然明亮,但是,讓我感覺到的是像冰一樣令人透心涼的冷光。
老師曾批評我在學習上缺少創造精神,可這不等于我在別的事情上缺少創意。
我用15元一個的手機飾件作為酬勞,請張靈芷幫我打聽到了俊熙的手機號碼。我向俊熙的手機發了一條信息:
周六上午九點在公園“哈哈鏡”廳不見不散。
發信人:見面即知
這短信是周四晚上,我躲在被窩里發的。我明明知道,只要我睡下了,老媽從來不會來查房的,我是不是做賊心虛呢?雖然這事是上午物理課時就策劃好的,可非得要等到晚上躲進被窩后才敢實施。要命的不只是短信發出后我徹夜失眠,而且周五全天我幾乎沒有聽進老師講的一句話,一直專心地聽著手機是否有回信,怕手機在課堂上響,我開成了靜音,所以,不得不三五分鐘又偷偷摸摸地拿出來在課桌下面查看一回。我一天兩夜坐臥不安,但是,手機卻毫無情況。
平時的周六,任老媽怎么千呼萬喚我也賴在床上,可這個周六,我七點鐘就起來了,拿出了姨媽在我生日時送給我的那套紅格子短裙套裝。老媽出門買菜去了,我便偷出她的化妝品,學著網絡上介紹的方法給自己淡淡地抹了一點口紅,描了一下眉毛。畫完后,我細細打量了自己一番,先還覺得很漂亮,可突然間眼前的鏡子似乎變成了哈哈鏡,鏡子里的我已經走形,不再是我藍彩彩了。
幸虧神志恍惚只有兩秒鐘。等清醒過來后,不等老媽回家,我已經溜出了家門。
六
事情比我意料的要好百倍,不但俊熙如約來了,而且也好像特別裝扮了一番,那身嶄新的海藍底雪白領口的T恤,和梳理得蓬松的頭發,似乎真有了些張杰的酷勁兒。不過,當他看見我走向他時,并沒有發出半點驚詫,第一句話說:“怕塞車遲到,沒想到遲到的是你喲!”
他的這句開場白讓我好敗興,就像我一心想喝可樂或奶茶,結果喝進口中的是寡淡的純凈水一樣,這個開場白也讓我好迷糊,是責備?是嗔怪?好像我們并不是一對花季少男少女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說話,倒像是一對可以彼此傾心交談的老朋友。
“你……知道是……是我嗎?”
“知道。”語氣毫不含糊。
“是嗎?怎么知道的?”
“推理。”原來,他待人遇事的淡漠是出于理性。
“怎么推的?”
“你不是在我的周記本上寫咱倆‘臭味相投’嗎?只有臭味相投的人才會約我湊一起臭美。”
“你怎么知道是我與你‘臭味相投’?”
“一年級時就熟悉你的字跡了。喔,還有你天真得近乎頑童一樣的性格。”
“你……這么早就關注我了?”
“不,全班同學我都關注,差不多我都了解得八九不離十,不信你考考我。”
“天哪,你怎么像大人呀?”
“哈哈哈,像大人的應該是你呀,把周末邀約出來玩的事弄得神神秘秘的,想多制造點興奮點呀?哈哈哈,好像咱們都不是大人,還只是初中生呢?走,咱們看哈哈鏡去,我也喜歡看哈哈鏡!”
哈哈鏡里,比我高大半個頭的俊熙竟然比我矮了許多,我的披肩發直直地朝上長,一直長出鏡子外去了,俊熙的左眼鼓得像牛眼睛,左眼瞇成了一條縫,原來張杰似的性感嘴巴被咧成一個倒彎鉤,像是被人撕破了掛在臉上似的。當我倆都忍不住一起大笑時,看到了兩個恐怖的嘴巴,一個大得像老虎的血盆大口,另一個又像古代美人啜櫻的小嘴……
我們挨著哈哈鏡,一面面地看下去。換一面鏡子,我們就得笑出一串眼淚來。看完了,笑過了,走出哈哈鏡大廳,回到現實中來,發現眼眶里還有淚水在飛。擦干眼淚再看眼前的一切,還是那么平常,又是那么實在而親切。
發稿/趙菱 tianxie101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