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保留我做過的所有美好夢境,想收藏它,想回味它,想讓全世界都知道它,于是我用心寫下每一個許過的愿望,每一次意外和驚喜,以及之后的沉思與感動;于是我記下生命中的細節,匯成一個人的鴻篇巨著。作者是我,編者是我,讀者是我。如果你也感興趣,我會向你發出邀請函,起點:你的瞳孔;終點:我的故事。
一 墨水屋
地上有一只很大很大的墨水瓶子。黑色的,沒有蓋兒。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從里面爬出一個小人,黑色的身體,黑色的眼睛。
小人在地上跑來跑去,覺得很無聊,于是他決定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可人家一點都不歡迎他,因為他摸過的所有東西,都沾上了黑黑的墨水漬。小人垂頭喪氣回到墨水瓶那里,對著瓶內喊了幾聲,一個女小人就從墨水里濕淋淋地爬出來了。
小人立刻和女小人結婚了。他們倆很幸福,無論需要什么,都可以從墨水瓶里拿到。鍋,碗,瓢,盆,桌,椅,床,柜。后來,他們需要有孩子了,二十七個墨水寶寶從瓶口哇哇哭著掉了下來。
這時候,墨水瓶幾乎已經空了。小人很擔心,因為他們什么都有了,就是沒有房子,如果下一場雨,這些東西包括他的妻子孩子全都得完蛋。于是他用最后一點兒墨水做了把黑鋸子,在空墨水瓶上開了個門,再把門板抬到瓶口,做成一個很好的屋頂。
雨季來臨之前,小人全家和他們的家當就全部安全地搬進了大大的墨水瓶。沒有人不感到稱心如意,除了一個被落在瓶外的墨水寶寶。
二 傾斜的地板
刺猬先生生活中最大的問題是,它的屋子地板總是斜的,所有放在東邊的東西都會滾到西邊:
它打開東墻上的食品柜,所有的東西撲面而出,蘋果籃從柜子里滾到了西邊的茶幾下,蘋果也滾得西墻下到處都是(所以那兒常常長出一兩棵蘋果樹苗);它的小遙控車總是飛快地向西邊俯沖,卻怎么也無法吭哧吭哧地爬回東邊;刺猬先生的床靠著東墻,可它早上總是會在西墻邊醒來,背上的刺已經扎進了墻壁,得一根一根用力拔出來;就連來了客人要聊天的時候,說話的人和聆聽的人都必須一個坐東邊,一個坐西邊,正對而坐,這樣東邊說出的話才能剛剛好掉到西邊的耳朵里。
刺猬先生已經受夠了它的地板,想過很多辦法來抵抗這種傾斜。它曾試圖把家具釘在地板上,可連釘子都把自己一點點拔出來,滾到了西墻下;它還試著和房子講理,可房子理都不理它。刺猬先生很傷心。
最后,它拆掉了房子,從住了很長時間的斜坡上搬走,在平坦的草地上重新蓋了一座。
三 送信
最初人們想用兔子來送信,因為它們跑得快而送信需要快速。可麻煩的是,沒有人能夠讓兔子理解,它們應該帶著信出發,而不是停在草地上把信紙統統嚼成紙漿。
隨后人們想到了貓。貓很聰明,知道該去哪兒也知道怎么回家。但人們還是老收不到信。貓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它們嘴里的信早就消失了,也說不清楚自己把信落在了哪里。人只好把準備好的小魚干喂給貓,然后放它們走了。
后來,人們又拜托過鸚鵡、鱷魚、馬和狗,可信件依然屢遭不幸。人們還拜托了風、雨、云、霧,情況更糟。人們很難過。最后,他們自己背起郵包出門送信去了。
四 洗澡
以前沒有洗澡這個東西。人從來不洗澡,動物也是,石頭也是,天空也是。大家身上的灰塵和泥巴積得很多。動物還好,跑一跑,跳一跳,大塊的泥巴就掉下來了,只剩下少量的泥灰。可石頭就慘了,沒有人幫它們撲打一下的話,它們身上的泥就會越來越重,越來越厚,最后大大小小的山丘就從地上生長出來了。
人的情況比較復雜,因為既有像馬兒一樣從不停奔跑的人,也有像石頭一樣一天坐到晚不動彈的人。跑來跑去的人身上沒有厚泥,只有灰塵,但他們還要流很多汗,從頭到腳流出一條條印子來,被太陽一曬就成了鹽粒,白晶晶的,弄得這人好像一匹灰斑馬。慢慢走路的人嘲笑他們,叫他們“半人馬”,而他們自己身上的泥殼很安逸,厚厚一層,還保暖。這些泥殼里的人同樣嘲笑整天不動的人,那些人因為泥巴積得太厚,和身邊的東西連在了一起,有些成了樹人,有些成了石頭人。偶爾有人不小心踩到那堆泥巴,就會聽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喂,別踩我的脖子。
沒人想到過洗澡這件事情,是因為天還從來沒下過雨。連天空都是死氣沉沉的灰不拉嘰,有時還會掉些土渣子下來,大家身上的泥巴就又厚了一點。他們覺得這樣挺不錯的,等到活得沒力氣快要死的時候,隨便找個地方一躺,就是個很好的墳包了。
過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居然下起雨來了。一開始天空從灰白變成深藍,越來越深,然后猛的一個響雷下起雨來。雨下得越久,天空的顏色就越淺,等到一場雨下完,天上只剩下一點淡淡的藍色,而大地上嘩嘩流淌起一條條河水,人和動物站在岸邊呆呆望著彼此。他們被沖洗得很徹底,露出自己本來的樣子。人被洗成了黃色、白色、棕色、黑色的,鳥兒被洗成藍色、綠色、青色、紫色的。
坐在樹和石頭邊的人們不得不站了起來。沒有沉重的泥巴附在身上,他們產生了強烈的不安全感,紛紛挖起土洞,把自己重新藏起來。
喜歡慢慢走的人很沮喪,因為再也沒有半人馬可供他們嘲笑了。這時候,有些人感到身上光溜溜的很冷,就開始做衣服,各式各樣的衣服,稀奇古怪的。
于是那些慢慢走的人又有可以討論的話題了。
五 收藏
人、鳥和巨龍,不知道誰先迷上收藏的。總之,他們的收藏癖都很出名。
巨龍的收藏向來引人垂涎。它們本領高強,一爪子掏空半座山,拿走里頭的金塊,或一口氣吹翻十幾艘商船,抓走一箱箱珠寶。這些東西實在存得太多了,巨龍就挖了很大的山洞,當作收藏室兼臥房。它們在這里吃羊、練習噴火和孵化小龍。小龍從小在金光閃閃之中長大,然后像爸爸媽媽一樣出去搶奪珠寶。
相比之下,鳥兒們就寒酸多了。它們透風的巢中堆著紐扣、玻璃和一些可憐的硬幣。運氣好的鳥兒,可能會找到一顆鉆石什么的。不過鳥兒的數量比巨龍多得多,它們的收藏品加起來也相當可觀。
現在來說說人……呃,他們暫時不在。據說他們拿了槍、扛了刀,出門打鳥屠龍去了。
我想他們要的可不止山洞和巢穴里的收藏品。
發稿/趙菱 tianxie101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