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計劃

1

“過生日去哪里吃飯？”

“上島咖啡！”

如果是以前，媽媽這樣問，小蝶一定會無比興奮地跳起來。可是到了初中，她卻沒了過生日的興致。小蝶幾乎害怕那個日子了。

上島咖啡是一家西餐廳，媽媽喜歡那里的音樂，她是一個可以因為一塊漂亮桌布而到一個飯店就餐的人。爸爸卻不同，在飄著音樂的餐廳里吃飯他會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喜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一邊吃喝一邊喊服務生為“丫頭”，他豪爽得像一個農村爆發戶，實際卻不是，他讀書一直讀到博士，而且說一口流利的外語。據說，小蝶的爺爺曾是個商人，她的奶奶自幼就會彈鋼琴。而小蝶的媽媽是個護士，她的祖輩都是土生土長的農民。但媽媽身上總是散發著香水和消毒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生活就像周星馳的電影，有些無厘頭。小蝶想。

小蝶喜歡上島咖啡又軟又香的水果比薩和香蕉船，香蕉船是用冰激凌和水果做成的大船，靜靜地泊在一只橢圓形的水晶杯里面，看看都很享受，小蝶總是一勺子一勺子慢慢地吃掉它，直到肚子凍住了一般。

這是她十四歲的生日，在別人眼里她還是一個只喜歡冰激凌的女孩，可是，小蝶卻覺得自己已經比祖母都要老了。坐在上島咖啡落地窗后面舒服的椅子里，她心里忐忑不安。爸爸目光低垂，媽媽聲聲嘆息。

窗外，像靜音播放的電視節目，對面的紅燈亮了，一些車輛停了下來，一些車輛開走了；綠燈亮了，一些車輛開走了，一些車輛停了下來。那個眉目清秀的男孩還在那兒，不停地奔跑在車輛之間，最后一抹斜陽灑落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小蝶看到金屬的光芒。

耳邊響起小魚憂傷的嘆息，“五年了，他真的要以此為生嗎？”小魚是小蝶最好的朋友，她認為他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孩，小蝶贊同她的觀點。

她擔心媽媽回頭看向窗外，擔心她看見那個男孩。“如果不去學習，就像他那樣去撿瓶子吧！”每當開車經過這個路口，媽媽總會這樣說。

小蝶郁悶地想：為什么？為什么我的生日會在11月16日，為什么初中的期中考試定在11月初，而學校要在16日或者15日召開家長會呢，媽媽呀，你怎么那么會生呢！

此刻，坐在對面的媽媽剛參加完了家長會。小蝶知道，她的成績單就在她旁邊紅色的包包里躺著，發出幸災樂禍的嘲笑，媽媽隨時都會把它拿出來，撕得粉碎扔到她的臉上，然后大聲地訓斥：“看看你的分數，你天天都在學什么，豬都比你聰明了，我不會養你一輩子的，你要知道，加油站的小伙子，飯店的服務生都是大學生了，你難道真的想去撿瓶子嗎……”說完還要把手指向窗外。

“祝愿我的女兒成長快樂！”媽媽優雅地舉起她的葡萄酒。小蝶回過神來。

她并沒有指責小蝶，甚至沒提一句有關考試的事。小蝶想這要感謝西餐廳的環境。但是沒多久，媽媽便開始抱怨黑胡椒牛排煎得太老，還說大廳一角彈鋼琴的女孩表情像木乃伊。這是她心情不好的表現，爸爸則很大聲地接打電話，語氣生硬得像在冷水里浸過一樣。

小蝶心里更加難受！

真的很羨慕小魚，她的媽媽在街角的露天菜市場賣魚，根本沒有時間去開家長會。每次都是小魚代替她媽媽去，用本子記回來給媽媽看，可是媽媽很累，她還沒讀完，媽媽就睡著了。

2

班主任丁老師踮起腳尖用紅色的粉筆在黑板的右上角重重地寫下數字221，她要提醒孩子們距離中考還有221天。221，220，219……數字每天都在變，小蝶的心也在一天天向下沉。

下課了，她去找小魚。

“我排667名，你呢？”

“182，只提前了兩名，真不容易！”小魚說。

“我們不會上同一所高中了，來不及了！”小蝶的眼淚要掉下來了。

一高中是本市的重點高中，考上一高中是所有中考生和他們的父母最大的心愿，像運動員捧回奧運金牌一樣，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榮譽。哪怕花一筆錢，錄入自主招生也好。全校1500人，據說每年指標到校的公費生和自主招生的自費生加在一起不超過300人，小魚沒問題，小蝶的成績一點兒希望都沒有。

“嘿，站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永不服輸的孟小蝶嗎？我認不出呢！”小魚搖晃她的肩膀，“你想過沒有，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成績？在初一、初二的這兩年，你認真地讀過書嗎？我學習的時候，你去學鋼琴了；我學習的時候，你去學街舞了；我學習的時候，你去學畫畫了；特別是假期，我白天幫媽媽賣魚，晚上一直學習到深夜，你知道嗎，你去了哪里？你和爸爸、媽媽坐上飛機和大船出國旅游了！”

秋日上午燦爛的陽光灑在小蝶的臉上，她不由得瞇起眼睛，低下頭。

是啊，因為喜歡動漫，她說服媽媽讓她學畫畫，一個假期下來，她借機在電腦上看了許多部動畫片。當她把畫了一些半人半妖的美術作品拿給媽媽看時，媽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是……是老師教的嗎？”

初一的時候，小蝶在電視上看了一場郎朗的音樂會，她的偶像再也不是周杰倫和韓寒了。她對爸爸說她要學鋼琴，爸爸欣喜若狂，他對媽媽說，看見了嗎，祖輩優秀的遺傳基因終于顯現了。整整一個學期，她每天放學都去琴行學琴。爸爸說，等她會彈《獻給愛麗絲》的時候就給她買鋼琴，但她沒等到那一天就對練琴感到厭煩了。

初二暑期的時候，小蝶發現自己的臉越來越圓，為了控制體重，她決定去學街舞，但她擔心爸爸媽媽不會答應。

“街舞，Hip-Hop，就是跳著跳著再翻個跟頭的那種吧，好啊，女孩就是要活潑點嘛！”爸爸說。

“女兒，媽媽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學啊，你看，我的腰已經穿不下二尺三寸的裙子了！”媽媽說。

沒想到爸媽會同意，有時候，她很感激父母給她的環境給她的教育，讓她沒有壓力輕松地成長。

“不過，”爸爸又說，“你要注意兩點，第一、不要扭傷了腳，第二、不要剃光頭。”

就這樣，那個暑期，小蝶每天最主要的生活就是在音樂里扭腰擺臀翻跟頭。夏天很快過去。

轉眼，就到了初三。

“可是，我現在該怎么辦？”小蝶望著小魚，好像她的臉上寫著答案。

“你需要一個計劃！”小魚一臉嚴肅。

然后，她們開始策劃，直到上課鈴聲敲響，她們才離開操場。小蝶的臉上重現自信的光芒。走進教室前，小魚送給她一個紙袋，“生日禮物。”她說，“加油，小蝶！”

3

晚飯后，小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媽媽要了一個紙箱，然后把自己的書柜、書桌的抽屜打開，把那些彩色封面的書找出來，《東西動漫社》、《動漫周刊》《動感新勢力》……找出它們一點都不難，她可能找不到一本正需要的數學練習冊，但是她準確地記得每一本動漫雜志的位置，那可是她用所有的零用錢換回來的啊。困難的是把它們放進紙箱里。

小蝶還是做到了，她的雜志，她的畫筆，她的顏料，都整齊安靜地躺在那個白色的紙箱里了。她在心里喃喃地說：“再見犬夜叉，再見小櫻，再見魯魯修，再見須王環……朋友們，一定等著我呦！”

媽媽看著她做著的一切，不免內心暗喜，要知道，這些她看不懂的雜志奪去了女兒很多寶貴的時間，而且丟了一本，小蝶就會像一匹小騾子一樣在房間里亂喊亂叫。媽媽對這些雜志是怨恨的，她恨不得燒掉它們，她認為女兒已經迷失在另一個虛幻的空間里了。這一刻，女兒又回來了。

她以為昨天和小蝶的談話終于起作用了。昨天她說，只有考上一個好的高中，才能考上一個好的大學，考上一個好大學，就業才有希望……

小蝶才不管就業什么的，何況爸爸說過，只要她愿意，她讀書可以一直讀到博士，也不用考慮就業的事。“有爸爸呢！”他說。爸爸就是爸爸，即使他沒錢的時候，也把小蝶當做公主來寵愛。

不過小蝶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夢想一個接著一個，將來，她會像蝴蝶一樣呼扇著翅膀，飛過天空，飛向屬于她的百花園。

小蝶已經把紙箱用膠帶封好了。但有兩樣東西小蝶是舍不得收起來的，一件是一個手鐲，那是用無數個黑色的小鈴鐺穿起來的小手鐲，戴上它走起路來會發出好聽的聲音，知道嗎，那可是《地獄少女》中閻魔愛的手鐲呢！另一件是一塊褐色的條格方巾，有一陣子小蝶天天頭上裹著它到處走，在街上，有人忍不住好奇地問：“小朋友，這圍巾很漂亮，你是少數民族的吧？”

“不，這是加勒比海盜杰克的圍巾！”小蝶嚴肅地說。

這兩樣東西都是過生日的時候小魚送的。雖然是十幾塊錢的小東西，但對于小魚來說，也要攢上好幾個月呢，只有小魚才真正了解小蝶喜歡什么。而媽媽只會問，要耐克還是阿迪達斯？她卻自認為是最了解小蝶的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們整天拖著鼻涕到處瘋跑的時候，小蝶和小魚就是天下最好的朋友了，連住宅小區中間那棵老槐樹都知道，因為她們經常爬上爬下并在那里密謀修理哪個調皮的男孩。當然，也會因為吵架在那棵樹下哭鼻子，老槐樹還沒弄懂怎么回事呢，她們就手挽著手去買雪糕了。

當時，小魚的爸媽在街對面的市場賣水產，他們有一個不錯的門市，生意很好。因為小蝶的爸爸喜歡吃魚，所以小魚的爸爸總是把最新鮮的大魚留下來，讓小魚送過來，好在她們是鄰居。爸爸來開門的時候總會說：“大魚、小魚快請進！”

后來，小蝶的爸爸辭職自己開了公司，他們不斷地換更好的小區，換更大的房子，住得離小魚家越來越遠。

直到升入初中的第一天，老師拿著花名冊叫到了小蝶的名字，又叫到了小魚的名字，這兩個女孩同時站起身來，看向對方，天哪，她們發現對方已經長得這么高了！

銀杏樹最美的時候是秋天，當其它植物的葉子開始飄零的時候，銀杏樹卻突然像被點燃了一樣，所有的葉子在清冷的風中發出金燦燦的光芒，如同一樹樹花朵，在北方的大街小巷高傲地盛開。這個秋天的下午，空氣里流動著一種甜絲絲的感傷，兩個正在長大的小女孩走過一棵棵銀杏樹，訴說著彼此不知道的那段過去。

小魚仍然住在舊城區的那個住宅樓里。很不幸，她的爸爸幾年前生病去世了，當年為了給他治病，小魚的媽媽兌掉了賣水產的門市，后來不得不搬到一個露天的菜市場賣魚來維持她們母女的生活。

小蝶注意到，小魚的書包磨破了幾個洞，拉鏈也壞了，特別是鞋子，一看就是假冒的耐克，而且上面縫了很多顏色不同的線。小魚落落大方，舉止沉穩得像一個成年人。小蝶卻還是那個嬌美可愛的小女孩。

她們在一棵銀杏樹下分手，小魚騎上她的自行車匆匆走了，她要去菜市場和媽媽一起賣魚，下午四五點鐘是最忙的時候。一輛紅色的轎車停在小蝶的旁邊，小蝶最后望了一眼小魚的背影，上了媽媽的車。媽媽覺得剛剛騎自行車離開的那個女孩好像在哪里見過。

后來小蝶的鞋子、書包、衣服經常莫名其妙地染上鋼筆水，或者被她畫上卡通圖案。然后她哀求媽媽買新的，媽媽發現，新的買來了，舊的馬上不見了。終于有一天，媽媽接小蝶回家的時候，看見前面肩并肩走著的小蝶和小魚，穿著同樣的鞋子，背著同樣的書包，她才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來，我以后給你買衣服鞋子，要同時買兩件了！”小蝶的媽媽是一個善良的人，以后，她真的那樣做了。

小蝶一邊整理她的書桌，一邊回憶過去，忽然想起，上午課間的時候小魚送給她的禮物。她從書包里取出那個紙袋，打開它，原來是一條鑲嵌著銀色金屬的黑色帶子，啊，護額！

在《火影忍者》中，忍者村只有忍術考試合格的人才可以佩戴護額呢！那可是經歷磨練最后勝利的象征。

小蝶戴上它舉起緊握的雙手，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加油！

現在她要沖刺中考。

但這只是A計劃！

4

現在，小蝶開始努力讀書了。爸爸、媽媽和老師都發現了她的變化。

媽媽接小蝶回家經過橋頭等紅燈的時候，還會看見那個拾瓶子的男孩，他奔跑在那條黃色的雙實線上，兩邊是飛馳而過的車流。小蝶看見許多等紅燈的轎車經過他身邊時，都會放下車窗，把空的瓶子扔給他。他總是微笑，眼里陽光閃爍。

媽媽不再對小蝶說不好好學習就去撿瓶子之類的話了。

可是小蝶想，一個瓶子才賣幾分錢，他一天要揀多少瓶子才夠生活呢？

一次，正趕上塞車，媽媽把車窗放下，小蝶忙把手里剛喝完的礦泉水瓶遞給微笑著跑過來的男孩。

“你為什么不去上學？”小蝶終于說出心中的疑問。

“學校放假了。”男孩說。

不可能的，現在是十二月份，什么學校會放假呢？

“你是哪個學校的？”

“那個。”男孩指了指，又跑到另一輛車那里了。

小蝶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她只看見一座橋，橋下是緩緩流過的河水。

他為什么要撒謊呢，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自己還不懂。小蝶想了一路。

繼A計劃之后，小蝶又要實施B計劃了，那么，B計劃是什么呢？

這要從她的同桌李天浩說起，李天浩，決不是小蝶喜歡的那類男生，他白胖、饞嘴、多話，他那張嘴，除了吃東西就是喋喋不休地說話。小蝶曾對小魚說：“李天浩集中了我不喜歡的男生所有的缺點，媽媽可以放心了，和他同桌一百年我都不會早戀。”

還是在初一的時候，小蝶就和這個男生打了一架。那天，小蝶借了小魚的筆記來抄，不注意放在了李天浩的那一邊，沒想到李天浩拿起來扔給了小魚，嘴里喊著：“臭魚，你的筆記！”

小魚默默地收好筆記，看都沒看他一眼。

因為小魚放學后要去市場賣魚，散市后還要幫媽媽收好那些桶啊盆啊，再用三輪車推回家。回到家里之后，小魚開始學習，她的書桌就是她和媽媽的飯桌，這時媽媽去做晚飯，經常，她們飯桌上的菜就是賣剩下的或者沒人要的魚。這樣，小魚的身上經常散發著魚腥味，已經有幾個同學背地里叫她“臭魚”了，其中不乏打扮得芭比娃娃一樣的女生。

小魚裝作沒聽見。

“臭魚，你沒聽見嗎？你的筆記本都要變成臭魚了，我擔心，以后我們都要變成臭魚！”

小魚回過頭來，眼睛里含著淚水！

教室里一點聲音也沒有，所有的同學都注視著小魚。

就在這時，只聽“砰”的一聲，李天浩右肩挨了重重的一拳。小蝶站在那里，緊握雙拳，眼睛里噴出小火舌，就像一只憤怒的小公雞，豎起了冠子，呼扇著翅膀，隨時準備出擊。

“你……你怎么打人？”李天浩被嬌小的小蝶鎮住了。

“出去，我們單挑！”小蝶的話說出來，自己先嚇了一跳。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怎么了？我又沒說你。”李天浩嘟囔著，臉更白了。很多男生的嘴角開始鉆出小絨毛，只有他一點兒跡象也沒有。

“難道你不吃魚嗎，你們全家不吃魚嗎？”她把頭轉向大家，“小魚的爸爸去世了，她和媽媽相依為命，不得不去市場賣魚維持生活，她并不是因為好玩。現在，除了媽媽，我們將陪伴她度過三年，她需要我們支持她，而不是憐憫，更不是嘲諷！”小蝶因為哽咽，說不出話來。

小魚過來拉住小蝶，她的眼淚簌簌地落下來，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感動。

小蝶平靜了一下，繼續說：“請大家想一想，離開父母，小魚可以生存，我們能嗎？我們有什么資格嘲笑她！”

教室里很安靜，甚至可以聽見，一些善良又多愁善感的小女孩發出的抽泣聲。

從那以后，沒有人再叫小魚“臭魚”了，小魚獲得了更多的友情和幫助。那個李天浩還嘗試說服當副校長的爸爸免去小魚的學費。可是，他并沒有改掉愛說話的毛病，下課說上課還說，讓小蝶沒法集中精力聽課。

轉眼，到了初二，沒想到李天浩又玩起新的花樣，他的小眼睛開始圍著漂亮的女生轉來轉去，有機會就去甜言蜜語。很快，就有小女生配合他了。看一看他課桌里的空瓶子就知道了，可樂、雪碧、綠茶……都是那些小女生送的，這叫投其所好。

現在給他送水的女孩是張美琪，據說她的爸爸是做煤炭生意的，所以她送蒙牛未來星，要知道，那可是三塊二一小盒啊，于是，李天浩的課桌里經常有蒙牛未來星的空盒子滾落出來。如果早戀只是喝喝水就簡單多了，可是他們還要眉目傳情，相互凝視，好像一定要弄懂，男生女生究竟有什么區別呢？李天浩坐在小蝶的左邊，張美琪在小蝶的右邊隔兩位，這樣，無論課間還是在課堂上，小蝶都感覺兩邊的太陽穴熱辣辣的，好像被兩道電流擊中。

更無法忍受的是，他們還要鴻雁傳書。當然，課堂上沒有鴻雁，只有小蝶，她一邊聽課，一邊幫忙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傳過來，再傳過去。小蝶這些日子很辛苦。

“真無聊！”小蝶要發瘋了。

“不無聊，你談上就知道了，可有意思了！”李天浩一副無賴相。

小蝶決定換座位，這就是她的B計劃。

可是，在初中都是男生女生同桌，換座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她去找班主任丁老師，丁老師抬起頭，聽她說完。

“為什么？”丁老師問。

“因為，因為我看不到黑板。”

“不對吧，你前面都是矮個子的同學啊。”

“我不喜歡李天浩，他總是說話，影響我學習。”小蝶不得不說。

“并不是喜歡誰就和誰同桌的。他愛說話，我會批評他，你回去吧。”

小蝶悶悶不樂地走出丁老師的辦公室，對等在外面的小魚搖搖頭。兩個人低著頭往回走，忽然，小魚拉住小蝶，神秘地對她說：“我們可以這么做！”

上課的時候，小蝶照例給他們傳信，并且做出很殷勤的樣子。下課后，她對李天浩說：“你想過沒有，你們可以不用這樣聊天。”

“什么意思？”

“我成全你們啊。”

李天浩更不懂了。小蝶說：“我愿意和美琪換位，你和美琪同桌，不好嗎？”

“是啊，我怎么沒想到。”李天浩恍然大悟。

李天浩當天就去找他的校長爸爸，可是他還沒講到一半，爸爸就聽出眉目來了。座位沒換成，他還被嚴重警告。

小蝶又失敗了。

小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去找丁老師。丁老師眼里閃過一絲驚訝。

“丁老師，我想考上一高中。”

“努力吧，你會的。”丁老師心里卻想，這孩子雖然用心讀書了，但去一高中還有一段距離。

“老師，你會幫我吧？”

“當然！”

“我想和吳鈺澤一桌，可以嗎？”

丁老師倒吸一口氣，原來還是換位的事。丁老師畢業于某高校的政法系，卻很不容易地找到這份工作——在初中教孩子們政治課。開學的第一天，當她向同學們做自我介紹時，分明看見許多色彩斑斕的夢想在孩子們的眼里失去顏色，并且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他們甚至沒有問：你為什么沒去當法官？

以后，她需要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來修復孩子們的夢想。

“吳鈺澤是我們班級里學習成績最好的同學，許多人都想和他同桌，講一講你的理由。”

“我以前落下很多功課，特別是函數部分，如果和吳鈺澤同桌，我可以經常請教他，我真的想追上來，老師！”小蝶誠懇地說。

“我不想破壞班里的規矩，不過，我要看你的承諾！”

小蝶是個聰明的孩子，她馬上拿起紙和筆，重重地寫下一行字：謝謝丁老師，我一定考上一高中！孟小蝶。

現在，丁老師等待奇跡發生。

5

吳鈺澤，高高的個子，戴一副近視鏡，沉默安靜。他曾獲得全年組數學競賽第一名，被同學們稱為“教授”，他是所有難題偏題怪題的克星。現在，他抱著自己的書包和文具坐到了小蝶旁邊。仿佛獵人看到獵物走近，小蝶的心跳忽然加快。

吳鈺澤回過頭來。第一次和他那樣接近，她發現，他有一雙非常好看的眼睛，似乎在哪里見過。他對小蝶點頭微笑，小蝶眼前陽光濺落。

他太像一個人了，是啊，太像了！橋頭那個撿瓶子的男孩也是這么微笑的，也是這樣過分清秀的五官。怎么會呢？小蝶就那樣呆呆地看著。

老師對部分座位進行調整，最開心的不是小蝶，而是李天浩，他和張美琪坐到了一起。這令大家都很吃驚，難道他們的戀情蒙蔽了丁老師鷹一樣的眼睛，還是老師擔心他們長久地凝視會扭傷脖子呢？

不知道還有什么事情要發生。

為了慶賀換位成功，小蝶請小魚到外面的吸吸吧喝熱巧克力奶茶。本來，她也邀請了吳鈺澤，可是他淡淡地說：“太甜了，我不喜歡，謝謝。”

小蝶悶悶地喝完奶茶，小魚的眼里閃過絲絲落寞。不過，她們都沉浸在自己的心境之中，并沒有注意對方的情緒。

從此以后，小蝶開始沖刺中考。

每晚，她都要學習到深夜。她不再上網不看電視了，甚至很少和爸爸媽媽談笑。媽媽想和她一起逛逛街也被她拒絕，爸爸說愿意帶她去吃他最不愿吃的西餐，但她搖搖頭。有時做著題，趴在書桌上就睡著了，有時躺在床上看著看著又睡著了，手里還握著筆，朦朧之中，媽媽走進來，嘆息著幫她躺好，蓋上被子。

媽媽每天忙著準備營養配餐，爸爸則大聲抱怨，說教育制度剝奪了孩子們的快樂，并且扭曲了他們的天性。

在學校里，吳鈺澤真的就像教授一樣，有意把解題步驟寫得非常詳細，然后借給小蝶，小蝶看不懂的地方，他再講解。小蝶好像不那么討厭數學和物理課了。

小蝶希望能和他多聊些什么，比如她喜歡的動漫，比如他的家庭生活，但是，他總是很沉默，甚至很憂郁，他的目光里總是飄乎著淡淡的霧氣。有時小蝶故意在他面前展示很滑稽的街舞動作，希望他開心，那時，他是會笑的，立刻，整個教室都明媚了。

“走，我們玩球去！”

他沒有拒絕。小蝶拿著羽毛球拍蹦跳著走在前面，他邁著慵懶的步子跟在后面。

所有人都沒想到，李天浩和張美琪同位不到兩星期就互相不理睬了，甚至背對背坐著。

“爸爸，距離產生美是誰說的？”小蝶問。

“黑格爾，也許吧。”

“他太有才了！”小蝶說。

轉眼就到了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小蝶提高了150名。考上一高中還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有信心！

寒假開始了。

6

又下雪了，一朵一朵，像天使的羽毛墜落。天空那么安靜，世界回歸最初的純凈，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被覆蓋了，仿佛時光停滯。

這個假期似乎有些漫長，小蝶沒有和小魚一起玩Cosplay的游戲。她曾和小魚把舊的衣服剪壞，然后設計成自己喜歡的動漫人物穿的衣服套在身上，還要說一些動畫片里的臺詞。當她被媽媽罵了之后，就趁媽媽上班后穿上她的衣服拎起她的包，畫著濃濃的妝表演“媽媽上班”。現在，想起這些，小蝶只想笑。

她有些寂寞，無由的。于是去找小魚，冬天里小魚媽媽賣魚的地方很冷，她陪著小魚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在家里學習，要抗拒很多誘惑，比如食品的誘惑，床的誘惑，電視電腦的誘惑，于是，小蝶決定去自習室學習，她要把學過的功課系統復習一遍。這是她考慮了很久的C計劃。

爸爸媽媽都很贊成。

學校附近，有很多自習室，都是由廢棄的廠房、裁員后的辦公室改造成的。有的地方還專門請了名校的老師來講課，他們打出了標語：魔鬼訓練班、金鑰匙突破班、中考沖刺班……色彩繽紛的大字飄揚在冷冷的風中，愈發觸目驚心。小蝶選了一處安靜的。

午飯和晚飯，她都是到自習室附近的快餐店胡亂地吃些東西。有時，會遇到熟悉的同學，但是，沒有遇到吳鈺澤。

每天晚上十點，媽媽來接她回家。看著媽媽疲憊的臉，小魚想起很多事。記得初二中考生物的時候，媽媽陪著她做了兩本練習冊，她的成績從80多分上升到90多分。中考體育的時候，媽媽穿上運動衣陪她一起到河堤上跑步，那時北京的奧運會剛結束，媽媽跟在她后面一邊喘息著一邊高聲喊：“像牙買加人那樣跑，像牙買加人那樣跑！”

一次，爸爸也一起來接她。等她的時候，他取出雙節棍在自習室外舞來舞去。結果小蝶一上車就聽見爸爸和媽媽爭吵。

“我看見你和她們眉來眼去的！”媽媽說。她指著自習室的玻璃窗后坐著的年輕漂亮的女老師說。她們正向這里張望。

“我根本不認識她們。”爸爸解釋。他一著急就臉紅。

“你們別吵了，”小蝶說，“老師告訴我們，當心外面那個拿棒子的！”

當時，某市一小學門口發生的兇殺案，鬧得人心惶惶。

爸爸想給小蝶找個家教，小蝶不肯。她把不會的題記在了一個本子上，她想象著吳鈺澤解題時的樣子，想笑。如果是以前，她會一個電話打過去，可現在，她把記在本子上的電話號碼都要背下來了，卻猶豫著。她不懂，自己怎么了？

7

街上最后一堆積雪開始融化的時候，小蝶開學了。這是她初中生活的最后一個學期。丁老師踮起腳尖把黑板上的數字改成116，鮮紅的顏色，讓孩子們提心吊膽，也熱血沸騰。

她把記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放在吳鈺澤的眼前。果然，他羞澀地笑了，仿佛不會做題的人是他。小蝶盯住他的臉。

“太像了，你知道嗎？你太像一個人了！”

“我知道。”吳鈺澤輕輕地說。

他居然說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像誰？”

“吳鈺峰。”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小蝶的心里出現一個很大的問號：吳鈺峰又是誰？

中考進入最后沖刺階段。班級里出現了三極分化現象，一部分同學昏天黑地地學，一部分同學昏昏沉沉地睡，還有一部分人書包都不愿打開，只等著畢業考試后沖出校園，頭也不回。

在一堂化學課上，老師拿著一張卷子，問一個同學：“生活中最常見的氧化反應有哪些？”那同學站起來，晃了晃身子，說：“誰和誰反應與我有什么關系。”

第一次模擬考試，小蝶進入全校前450名；第二次模擬考試，小蝶進入前350名。丁老師總是對她微笑。

“考完試，爸爸帶你去上海世博園！”爸爸一高興就獎勵，像給公司員工發獎金一樣。

“那么擠那么熱，怎么受得了！”媽媽說。

“不，一定去，太有紀念意義了。”爸爸說。

“好吧，如果小蝶考入一高中公費線，我們就坐飛機去；如果考入自費線，我們坐火車去；如果考不上一高中，我們全家就騎自行車去爬爬最近的南山吧。”

“不愧是經濟學博士的老婆！”爸爸做出無限欣賞的樣子看著媽媽。

小蝶沒笑，她仍然緊張。

8

三年似乎很快，又很漫長，長得就像被訂書器訂起來的日子，需要一頁一頁寫滿，再一頁一頁翻過去。

中考的日子就那樣來了，又那樣結束了。

七月的陽光，從每一個早晨開始，炙烤著一顆顆焦灼的心。

小蝶和小魚約好了去看榜。校園入口的長廊兩邊擠滿了人，老師、同學、家長簇擁在一起，雨一樣流著汗，眼睛盯住墻面貼出的幾十張成績單。小蝶和小魚終于找到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們擁抱，尖叫，805分！真的是805分！

她們居然得到相同的分數！

小蝶又鉆進人群，她去尋找另一個名字，找到了，吳鈺澤——835分，哇，他永遠是神話！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尋了幾遍，也不見吳鈺澤的影子。

丁老師也在那里看榜，就好像看著自己播種的馬鈴薯地長出了一堆馬鈴薯。她告訴小蝶和小魚：“你們進入一高中自費分數線了，太好了！”

小魚神情黯然。走出校園，她忽然拉住小蝶。

“我的分數，別告訴我媽媽，好嗎？”小魚幽幽地說。

“為什么？阿姨會高興的！”

“我不能去一高中，我得去二高中。”

“你在說什么？為什么啊？”小蝶對小魚喊。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中以后，我就幫不到媽媽了。我問過，一高中自費生要交兩萬元學費呢。兩萬元是很多的錢，我想，用它可以在蔬菜大棚里給媽媽租個攤位，那里夏天淋不到雨，冬天也不會冷。這樣，我就能安心讀書了！”小魚緩緩的，一字一字地說。

“可是，說好的，我們一起去一高中！”小蝶的聲音抖動著。

“我們，”小魚說，“我們大學見！”

低頭回首間，小蝶看見小魚眼里隱忍的淚光。

“我們大學見！”小蝶默念著這句話，疼痛，清晰的尖銳的疼痛，在她的身體里蔓延開來。小蝶覺得自己的心臟就要裂開了。

9

看榜的那天，小蝶的爸爸一直等在學校對面的馬路邊，看見她們走出來忙急切地招手。知道了小蝶和小魚的成績，爸爸很高興。他對小蝶說，錢，不是問題！

“走，我帶你們去吃海鮮大餐！”爸爸拉開車門。

車子緩緩前行，里面開著冷氣，響著音樂，與外面的一切隔絕開來。小蝶卻聽不清爸爸說了些什么。她和小魚都很沉默。前面就是那座橋。

“吳鈺峰！”小魚輕聲呼喚。

這是小蝶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順著小魚的目光，她看見了那個撿瓶子的男孩，同時，在他的身后，她看見了另一個她熟悉的人——吳鈺澤！小蝶張大了嘴巴，回過頭詫異地看著小魚。

“那個男孩叫吳鈺峰，他是吳鈺澤的弟弟，他們是雙胞胎。”小魚接著說，“他一定是來告訴弟弟，他考出那么好的成績！可是，吳鈺峰的世界里，只有那些瓶子了！”

小蝶更加疑惑。

小魚說，五年前，這里曾經發生過一場車禍。

很久以前，吳鈺澤和吳鈺峰的爸爸總是騎一輛摩托車，他說他喜歡速度。五年前的一天，當他騎著摩托車就要到橋頭的時候，前面的轎車里突然扔出了一個空瓶，砸向他的臉，他本能地躲閃、剎車，他摔倒了，摔倒在快車道上！后面的車來不及剎車，撞到他很久才停下來……

吳鈺峰很優秀，像他哥哥一樣，喜歡數學題。他爸爸去世的時候，正是暑假，從此以后，他再沒有進過校園。他去了橋頭，在那個經常塞車的路口，向過往的車輛要空瓶子……他的媽媽帶他看心理醫生，給他吃藥，都沒有用，只要他醒來就立刻跑到橋頭。他說沒有空瓶子扔出來爸爸就沒有事了，他說學校放假了！

“在小學，我們曾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多么希望我從來就不認識他們，從來就不知道他們的事啊！”小魚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車窗外，小蝶分明看見那兩個少年夢一樣的微笑，可是，她卻感覺到，他們的眼淚，小魚的眼淚，滾燙而酸澀的眼淚，正流入她的心底，再從她的眼睛汩汩地流出！

綠燈亮了，車子駛過橋頭。

再回過頭去，吳鈺澤和吳鈺峰的面孔已經模糊了，校園模糊了，橋和流水模糊了，世界都模糊了，不再是以往的模樣。她不知道，是這里改變了，還是自己改變了，自己長大了，還是變老了。

發稿/趙菱 tianxie101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