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散記

藍士英

暑假里幾次夢回之后，毅然決然地準備回鄉。

日前，和女兒上了回鄉的大巴，因為有熟人，留了最前排的位置，減少了暈車的威脅。

車開得很快，模模糊糊睡了個把小時后，已經是身在江北了。

滿懷的喜悅!

窗外是大片的綠色，成排的楊樹高大整齊，枝繁葉茂，綠意飛濺。不時閃過的一方池塘、幾間小屋讓我想起隱士，想起臨水而居的詩意。高速路中間的綠化帶許多紅花開得很盛，鮮艷似燃。每一輛車飛速而過，花朵們就開始激情舞動，無法掩飾。

暮色漸起，路邊的村莊籠上了若有若無的霧氣，

下午6點多鐘，車抵縣城，朋友已經在等候了，開車送我下鄉。15分鐘后，就見到了大路邊前來接我們的父親、侄兒、侄女。朋友回去了，離家還有一里多路，車是不好開的。只有步行。父親他們接過了行李，我和女兒空著兩手，踏上了久未涉足的土路。前一陣雨水較多，這兩天晴了，路能走了，但起伏不平，這于我倒是熟悉不過，畢竟走過許多年啊。女兒一邊小心地走著。一邊不無恐懼地問我，媽媽，有沒有蛇啊?路邊甚至路上都是草，兩邊也是高高低低的植物，這和單調的水泥地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我肯定地說，沒有沒有，有了它也是怕人的。不會主動出來。她只顧看腳下，我卻忙著看兩邊。這邊是高大的玉米，是晚玉米，剛剛吐穗，紫白色的，很柔很軟。那邊是張揚的棉花，花朵掛滿枝頭，山芋老老實實在地面發展，竭盡全力伸展著綠色的藤條。空氣里流動著夏日田野蔥蘢的氣息，所有的鄉愁注定在此刻一掃而空。煙消云散。

家到了，一條大狗搖頭擺尾走上前來。它并不認識我們，去年它來到我家，現在第一次見到我們。但奇怪的是。它一聲不吭，面目憨厚，一向怕狗的我這一次竟然摸了它的頭而它似乎很感受用，我一下子喜歡上了它。

隔了一年多回來，家里情況大有改善，空調、有線電視、熱水器都有了。我那能力超強的老爸極富創意的將井水通過水泵轉換成了自來水，讓我大為驚嘆。

夜里睡得并不好，天氣不太熱，空調關了之后，那種寂靜竟然很不適應，耳朵好像聽到了血液流動的嘩嘩聲，好在寂靜很快被打破了，蟋蟀的聲音此起彼伏響起，它們好像在床下，在墻角。月亮落了，但外面感覺更亮了，以為是黎明，看看手機，只是子夜，起來站到院子里，輕微的風聲掠過，抬首，滿天繁星，這已許久未見了，好親切啊!

清晨，在稚嫩而高亢的雞叫聲中醒來，看看手機，才5點多鐘，老爸老媽已經丁丁當當忙開了。我對睡眠的要求是無聲無光，如此這般，睡下去也是假寐。不過，還是不甘心，在床上又耗了好一陣，再看時間，已經過了6點，終于鼓起勇氣掙扎起來。外面空氣真是滑潤清新，屋后的菜園里長的是綠綠的大豆，菜園四周是高大的楊樹。陽光拂過林梢，不忍驚動植物們的好夢，只是躡手躡腳地看看，不過，最后，它肯定忍不住要探下身來細瞧的，最多等到中午，一直都這樣。不會錯的。

幾步就走到了池塘邊。這池塘，可是從前夏天的最愛。在塘里洗菜、淘米，在塘里釣魚、網蝦。甚至在晚上，偷偷跳進去洗個澡。還可以在塘邊的柳樹上粘知了，在樹陰里吹吹風。那時，地球似乎還未變暖，知了也遠不是值得保護的對象。可是，一轉眼。池塘竟老了，前幾天一直刮風下雨，塘邊的蘆葦倒伏了很多，遮住了塘面四周的部分，而其余部分，全部被綠萍覆蓋。這樣子，不會有魚的，因為魚需要氧氣，這樣的環境，它們只有死去。那石砌的臺階，因為早晨露水大，濕濕的，還長了青苔，我沒有勇氣踩上去。而在從前，哪怕是晚上，我也敢踩著臺階下去。夏天的晚上，曬了一天的水，溫溫的，最低一級臺階沒在水里，踩上去，很舒服，不要兩分鐘，就有小魚小蝦上來輕咬輕撞我的腳、我的小腿。癢癢的，伸手去抓，卻啥都抓不到，它們的反應，比我要靈敏得多。我一直深信這一點。什么時候，池塘就被廢棄了呢?塘邊的柳樹依舊，只是，在這樣的夏晨，已經零星的有或黃或綠的葉子飄落了。

細想起來。故鄉在記憶中儼然有兩個世界。一個是孩子的。是我的。是青草池塘、淺水沙灘，是挑菜、割草，追逐玩鬧的空間：一個是成人的，是辛苦勞作，是雞飛狗跳，是爭吵斗罵的場合。童年的回憶讓我一次次沉醉，成人的記憶讓我一次次遠離。鄉村長大的孩子，當然更懂得鄉村。田園風光、清新空氣都不會比鄉人的毆斗更讓人記憶猶新。父子之間、兄弟之間、妯娌之間、婆媳之間、鄉鄰之間，為家務、用度、孩子、地基等等各種理由，文武并用，打罵齊發。鄉村里也沒有秘密，家長里短、柴米油鹽、高矮胖瘦、貧富賤貴，一切都是談資，一切都可以不負責任地傳播。在我讀書日久、年歲漸長之后，我能做的是閉門少出，我所想的只是離開這里。我寧愿不相往來、寧愿彼此不識，不愿自己的名字在別人的舌頭上無規則地亂滾，

工作后，幾次調動，離家越來越遠，如今，差不多千里之外了，我，只會把家鄉作為偶爾換個空氣的地方，而絕不愿，終老于斯。

不過，鄉村里令人不堪的種種已經少了許多，經濟逐步改善，外出打工的青壯年只在過年時才回來一聚，留下的人年紀越來越大，沒精力再吵了。

其實鄉村生活確實不錯，現在。種田不收稅，還有補貼，養豬也有補貼，只要勤快點，壓力并不大。在家的幾天。父親只在早晨忙一兩個小時菜園，10點左右睡上一陣，下午他就出去打麻將了。母親負責做做飯，其余時間洗洗衣服，看電視，我們閑聊。除非大忙，節奏才緊張一點，但是，反正活都是自己的，慢一點也沒啥。

可是，生存之外呢?鄉村還有哪些值得留戀呢?鄉人們斷不會欣賞所謂的田園風光，除了電視，還有什么生活的調劑呢?人的精神生活呢?

幸好，他們不用思考這些，熱熱鬧鬧地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