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飛過心境

祁凍一

相約似的，又在這樣一個蝴蝶翩躚的季節走進大自然。或許幾天前，或許就在昨天，這些蝴蝶還安靜地堅守在蛹的夢境，獨自遐思獨自感懷。可今天，一瓣一瓣，就輕柔地旋繞在你眼前，舞動著春的盎然，

我是被一只又一只低飛的白蝶領進保樸園的。我驚異于入園的緩坡邊竟一路飛舞著如此多的白色蝴蝶。這些春日的精靈，著一襲素色羽衣，白如月，凈如心。翅翼玲瓏，在綠色中顫動點點皎潔，追逐于山川，相戀于山水，似一抹葉隙的光芒，素色來素色去。

這情景讓我想到一些隱喻的詞語和意象，比如夢蝶比如羽化。莊子說自己前世就是一只白蝴蝶。“夢里”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夢為周與?”我忽然想，在這片綠意盛裝的點綴間，有沒有莊周夢里的那只蝴蝶?會不會出現仙骨翩然的莊周呢?我舉起相機努力捕捉……卻意外發現，相機里竟定格了瀟湘竹林梁祝化蝶嬉戲纏綿的一對蝶影，

一直以為，訪山尋景讀園，要真正領略它的靜與動，感受它的前塵與今世，理解它的茫然與已知，是應該略帶某種心境的。就像讀一本書，要用心靈去滲透方能被它的文字所浸染。而今日，我卻在不經意的情趣中開始了對茅山保樸園的探訪。只是，那些白色的蝴蝶告訴你，需先懷揣一顆素心，然后再慢慢飛人幽幽道家玄妙的深處。

保樸園，坐落在道教圣地茅山南麓的元陽觀內，一條坡道緩緩百米，兩旁高掛著“道法自然、和諧共生”的燈籠，令人即刻感受到它的古樸悠遠濃濃道意。“保樸”一詞，源于道教術語“抱樸”，見于《老子》的“見素抱樸，少私寡欲”，即保持本真，懷抱純樸，意為人要抱善良純樸的自然本性。千年前，道家之士陶弘景大概也是抱著這般心性尋得此處吧，當他見到那些高峰、清流，石壁、竹林。曉霧、夕陽……便完全被這里的山川之美怡悅了陶醉了，再不肯出山。靜聽山澗潺潺音。坐觀嶺上多白云，煉丹著述，何等超然!無怪乎幾番拒絕梁武帝出山任職，寧做山中蝶，不做朝中官，此種況味，不禁讓梁武帝也對他發出“心中何所有?卿何戀而不返?”的感慨，只得前來山中與他商議朝中大事，陶弘景也因此得了“山中宰相”的美譽。

保樸園，實在是被道骨仙風收藏于此的世外幽境，它遠離茅峰香火的喧嚷，獨修山川玄秘的寧靜。當年陶弘景在這片山水中，亦道亦仙，亦文亦醫，亦隱亦官，怡然自得中明其志，灑脫自如時達其道，追求了一種人與自然最本質的融合。雖深受老子莊子和“抱樸子”葛洪等先師們道家理念的影響，卻賦予了抱樸懷素獨特的思想境界。我想，這肯定與他吸納了這片山川的精華之氣有很大關系，

有了這樣深厚的文化含義，再加上“保護原始、保持天然、清心養生”新的外延和內涵，“天人合一”的道教思想在茅山保樸園更具有了生活的意蘊。

是的，生活的意蘊。在于保樸園的七分天然三分人文，渾然天成，韻致飽滿。分明是精巧的蘇州園林，卻是地地道道的茅山幽谷：有拾級而上的石徑，更有曲曲彎彎的山道；臨風橋頭，婆娑空蒙，下得橋來，睡蓮靜靜；鳥鳴流轉時。見道長許理安正練拳悟道；風動葉響間，已聞得五味齋素味飄香……弘景草堂、九霞仙閣，此一處彼一處。累了，就到隱林深處的“紫簪院”“靈仙居”的木屋里品茶小憩吧。置身園中，走走停停，道樂縹緲，心漸漸無塵，養身養心已在不知不覺中，正可謂“當一天山中宰相，得千載道家養生”。

之前，我設想過多種適宜游園的心情，高山流水?小資閑情?人生頓悟?現在想想也都是一種情愫罷了。可激蕩可淡然可透徹……你看，一棵高大的松樹上，銹蝕的鐵箍圈著一盞老舊的路燈，燈盞低低垂下，凝視的姿勢，仿佛久久等待一個千年的身影。其實千年前那個身影，抬頭看見的，是一輪孤寂的月亮，行走的，是孤傲執著的心靈，在這片山水中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破蛹化蝶的追尋，他又是誰呢?陶弘景?或者還有他，和她?如果這樣，我也愿意等待。

在保樸園，你會發現，悠閑的散步會帶來更多的內容。我驀然覺得，保樸園太深刻了。這里，時間可以靜止，夢抵達的年代可以很遠也可以很近，“知青點遺址”就是如此吧。兩面轉角的石墻，藤蔓一簇一簇掛滿凹凸的斷壁。陽光透過樹間照在墻面上，光影暖暖的，像一本本泛黃的書散落在那兒。我猜想，那年那月的某一天，一對少男少女在轉角處遇見，碰撞，那位知青少年手中的書掉落一地，后來，這個春天有了甜甜的秘密……后來，蝶遠去，歲月遠去，不過是丟失了一顆蝶心而已。“青春的斑駁”，我被腦海里突然跳出的詞刺痛了一下。這些青澀故事。如今已與“山中宰相”陶弘景一起留存于歷史，偶爾翻到第一千零一頁時，記憶才道出那個年代關于山楂樹的憂傷……

昨日的風景已錯過，那就叩動今天的邂逅吧。品味這盛開的季節，與飛舞的精靈一同融入山川四季；佇看園中參天的古樹，視線一同到達高天人云；放眼山上，元陽觀里，紫氣東來；穿過繁華，保樸園心如明鏡。若是你也問我“心中何所有，卿何戀而不返?”我會輕輕地告訴你，山中何所有，與蝶共翩飛!

那時，你會忽然明白，那些素色的蝴蝶中有一只就是滿懷素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