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著雨水的木頭

姜華

窗口有風對著我吹

請把你的手伸過來抓住我

還有頭顱閃閃發光的頭顱

那些風絲綢一樣柔軟多情

纏繞著我留下暗示和誘惑

索性推開那扇隱喻讓南來北往的風

鉆進來

我偏愛這些塵世的風

溫潤甘冽微涼

含有母親的乳香汗味和

鳥鳴辛卯年初夏有風

突然從窗口涌入把我吹飛如

一粒塵埃

偶然想起一截木頭

此刻窗外下起了小雨我突然想起一

截木頭

如何扛著雨水穿越一個個

陌生的表情身上水分和氣味

早已被旅途消費揮霍

當我返回原籍練習從根部開始敘述

一個高跟鞋走過來打亂了我的節奏

在另外一些時候我懷揣濟世密典

潛入森林深處拒絕一頭大象求歡

主動向狐貍示愛 甚至出賣靈魂

在一塊溫暖的森林

請允許一棵有毒的樹

長著善良的五官

也允許一只相貌兇猛的動物

綿羊一樣溫順

我現在試圖接近一截木頭

彼此交換孤獨命運淚水和

那些與生俱來的憂傷

然后一起去流浪

隱身的光線

一場風暴過后果實隱身在葉子后面

陽光隱身在黑夜后面陰謀

隱身在證據后面生命隱身在

死亡后面而那些斑駁的光線總是

隱身在我的影子后面

偷偷地笑

我將在何處隱身風吹來

一片葉子也許是殺人利器

曼妙的歌聲里蓄謀了多少陷阱

夜鳥死亡只源于飛翔

螞蟻結隊逃亡昭示著什么

鉆進墳墓的人多么快樂

只有光線強大的微弱的光線

仍在努力它

試圖照亮什么

我將從何處返回

莊稼返回泥土生命返回

消亡恩怨情仇一齊返回一句話

還未說出口現在

我正沿著出生的記憶返回

我的前世返回五十年前巴山深處

一位母親的呻吟和呼喚

道路早已陌生模糊返回十年前

我正在哭喊著為苦難的父親送葬

天空落著小雨仿佛要塌下來返回

二十年前我扶老攜幼站在

人生陡坡上扛著風雨像一只螞蟻奔

跑

返回三十年前知青點那盞油燈的光亮

看不見一個瘦弱男孩黯淡前程

返回四十年前一個十歲的孩子失去了

唯一的母愛還沒有學會哭泣和憂傷

當我最后蹣跚著返回五十年前

母親潤滑的子宮黑暗的世界

多么溫暖

行走在低處

現在我習慣在夜色中趕路

盡量把腳步放輕讓那些苦難的

動物植物和流浪的人做一個好夢

在時間里我早已學會辨認風向和顏

色

過多的仰望期待已經

摧毀了我的堅強從現在起

壓低自己的聲音和欲望低下去

做一塊沉默的石頭

站在低處體內仍然有欲望之火

燃燒攀升蓄謀燎原之勢

我曾經看到一只蒼鷹被雷雨擊傷

站在懸崖上濕淋淋夢想在翅膀上抖動

還有那只蜜蜂對那些有毒的花射出

唯一鋒芒我經常自勉

不要在勢利面前折腰我怕今生

蹲下去再也

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