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花”之歌

戎平

讀完杜衛東中篇小說《新來的鐘點工》（載《中篇小說選刊》2010年第五期），我沉思了許久，由人物“小娟”，想到著名女作家茹志鵑筆下的給犧牲了的小戰士蓋上嶄新的百合花棉被的“新媳婦”。

《新來的鐘點工》敘述的是，十年前，甘肅某縣來京打工的農村女孩子葉小娟（簡稱小娟），到北京老城區慶平胡同38號張媽媽家做鐘點工的一段往事，以及在她身邊發生的一系列故事，進而成功塑造一個新時代年輕女鐘點工的形象以及善良、純潔、忠于愛情的優秀品質與現代人追求幸福的價值觀。小說用北京視角，如高樓、吉它、車流的燈光和無線電電波等讀者能接受和理解的語言，做為意象物體隱喻社會進步、發展和經濟改革的成功，詮釋一個普通農村女孩子在北京生活中獲得的心理、經驗、人格與人際交往等方面的進步。

我是第一次讀杜衛東的小說，被杜衛東筆下人物“小娟”內心世界的善良、對人格操守的看重以及對愛情的專一不渝的描寫，深深吸引住了。小說是細節與語言的藝術，特別對細節要求很嚴，一要新鮮，二要真實，三要合乎情理。城里下崗女工人做鐘點工，都不容易做，何況一個外地來京的人地生疏的農村女孩子呢？要能得用工家庭的好感，堅持做下來是多么不容易。杜衛東寫小娟善良的心地,用了三個細節:一、小娟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孩子，每次上門做鐘點工，都穿得干干凈凈，時尚得體。既表現她愛美，也表達她懂得對他人的尊敬；二、小娟言語不多、做事勤快。她到張家做鐘點工，張媽媽剛向她說明，一周請她做三次鐘點工，她就拿起拖把幫張家擦拭客廳地面、打掃房間、洗衣服；三、小娟尊重他人隱私。如她第一次上張媽媽家，看到張媽媽的兒子、大學生張楠接到美國來信，相處兩年的女友元元到美國半年多，決定嫁給五十歲的美國胖老頭彼爾。張楠發狂地跑出家門。小娟默默做鐘點工，工作結束后在張家附近的“好運來”飯店，看到因失戀飲酒被人打傷的張楠，攔出租車送他到醫院縫合傷口、打針。臨別，張楠給小娟一百元工錢，她沒要。這些細節，像淡淡的素描，敘述鐘點工小娟懂事、勤勞和有禮貌，心靈深處有一種同情他人不幸和樂于助人的善良心靈。

小說詮釋，小娟姑娘不僅肯吃苦，而且聰慧、能干。她到北京選擇做鐘點工，正是她優秀的另一面。因為做鐘點工，要和人溝通和交往，可以學到許多工廠務工、站店銷貨學不到的人生經驗，收入也多一點，但很辛苦。和小娟同住一室的中年女老鄉，勸小娟做“出臺女”，一天收入，是做鐘點工十多倍，或二十倍，小娟拒絕了誘惑。為開豆腐店積累資金，她到張媽家做鐘點工、給幫李大爺做飯，晚上到表姐拉面店幫工。在她眼里，人格比金錢更重要，寧可拿付出勞動和汗水的微薄收入，也不出賣人格。這種淡定、選擇，就是一個青年女鐘點工的心靈寫照；也是她內心透徹善良的反映，在異處他鄉時的自律與升華。杜衛東用暗示的手法，寫出小娟人格與精神的美，同時借助她對一輛舊自行車的珍愛，描寫來自甘肅邊遠山村的女孩子的“節儉精神”。一點點、一步步塑造“小娟”這個人——勤勞、善良、純潔的藝術形象。她在許多種類的勞動中需要耗費辛勞、時間，并在此中學會用“金錢去獲得的技巧和知識”（恩格斯語）?！缎聛淼溺婞c工》對小娟的“愛情專一”態度給予了肯定。小娟到張家打工期間，32歲的地段郵差向小娟表白，對她是認真的，有意娶她做“北京媳婦”。小娟沒有敷衍他、哄他，而是誠實告訴他，她在家鄉已有“男友”，并說自己“心很小，只能裝一個他。”小說最后一章，小娟乘火車離開北京返鄉開豆腐店前，郵差發來求愛的短信，她回復：“郵差大哥我已在回家的路上，謝謝您真心地祝福您?！痹趯戇@段文字時，杜衛東做為一名成熟的作家，不僅寫出了藝術中美好的感情，也用“一粒不能發芽的種子”比喻，把人類關于愛情、婚姻和家庭的經驗告訴沒有結婚或沒有經歷過真正愛情的青年人，從而使小說向人類生命的經驗的藝術層面升華，超越故事本身的審美價值。

《新來的鐘點工》最感人的，是鐘點工小娟對張楠無私的幫助，凸顯了她勤勞、善良和聰慧的美麗形象。張楠因失戀，被人打傷后從而產生“輕生想法”，小娟鼓勵他工作，用勞動忘卻失戀的痛苦。張楠上門推銷觸摸式電燈遇挫，她利用做家政的人脈，介紹業務幫他重塑人生的“信心”。她淡然面對張母的輕視、世俗眼光。年輕的人心是相通的，就在推銷觸摸式電燈的過程中，張楠心里產生了新的“愛情的火花”，他決定在小娟過生日時送她一束紅玫瑰。聰明懂事的小娟，為了不傷害張楠剛從失戀痛苦中掙扎出來，她毅然在生日那天返家鄉甘肅，和家中那個“他”結婚、創業開豆腐店。臨別時，她用張楠給她推銷觸摸式電燈的勞務費，買了一把新吉它和一封信托開拉面店的表姐送給他留作紀念。這里，小說升華到人性善良的最高點。面對“新吉它”，大學生張楠淚水滿面。其實，吉它、紅玫瑰和北京大街上的燈光等，不僅是名詞，語言符號，也是一種藝術象征。如吉它代表當代青年的快生活節奏，吉它暗示“小娟”以她的勤勞、善良和聰慧已融入都市生活的主流，相信她在北京學到的本領在家鄉一定能夠成功。經典短篇小說名篇《百合花》結尾，“新媳婦把一床嶄新的百合花被蓋在犧牲的18歲小戰士身上”，那“百合花被”是一種藝術象征，寓意戰爭年代老區人民對革命成功的信念和希冀。其實，當小娟就要離開打工三年的北京，在小飯店里望著“大街上汽車眼睛里含著淚水”，其實“汽車”也是一種象征，一種符號，寓意中國的進步、發展。是小娟、張楠這樣的千千萬萬普通人投身參與經濟變革取得的，即“時代變革的推動者”。作家杜衛東用“小娟”這樣平凡的人，謳歌一曲感人的有著新時代特征的“百合花之歌”。同時，也在商品社會大潮下的中國，為青年樹立了一條正確的愛情的道德準繩，是難得可貴的，在文學藝術中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我認為，中篇小說《新來的鐘點工》，是2010年頗為出色的具有時代意義和藝術審美特征的優秀中篇小說。

責任編輯：王雷琰高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