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局

閔凡利

一

魚尾鄉的黨委書記吳建國趕到縣委組織部會議室時，會議室里已坐了很多人，這些人吳建國都很熟悉。有風水鄉的黨委書記何大住、宣傳部副部長柳吉祥等，最讓吳建國感到意外的是還有旅游局副局長張天勝。吳建國一一點頭打了招呼，在何大住身邊的空位上坐下了。何大住低聲問，你怎么來得這么晚？吳建國說，這段時間去省、市里給我們鄉的龍山旅游項目化緣去了，今天夜里才趕回來的。何大住點了點頭，算是明白了。這時張天勝過來了，在吳建國身邊坐下問，吳書記，銀子跑得怎樣了？吳建國說，又化來八百五十萬。張天勝問，什么時間到位？吳建國說，最近兩天就可以劃過來。張天勝喜形于色說，太好了，太好了！吳書記，你為魚尾鄉辦了一件功德千秋的好事！吳建國噓了一聲示意張天勝不要再說了。吳建國轉了一下話頭問，張局長，今天組織部召集咱們來，有事？張天勝說看樣是有事。吳建國問坐在一邊的何大住。何大住說，今天召集我們來，是來談話的！這兩天，上上下下的人都活動瘋了，你難道不知道？聽到這兒吳建國像什么都明白了，笑著自言自語道，怪不得我在省、市里遇見咱縣的許多人，都匆匆忙忙神情怪怪的，敢情是忙這事呢！何大住說，這次調整我是一定的了，可能我去統戰部當副部長。那是一個看報紙喝大茶的差使，唉，不論怎樣，我在下面干了二十多年，如今終于回城了。

這時文化局局長成天一進門了，大家見了他，情緒頓時高漲起來。都喊，老成，有新段子嗎？來，發布一個！成天一是善縣有名的故事大王，段子發布中心，只要他到哪兒去，哪兒就能活躍起來。

成天一笑著說，沒有了，看來為了大家的精神生活我得多搜集一點段子了。

這時，組織部的組織員來到吳建國跟前說，吳書記，到萬部長辦公室去一趟。

吳建國來到萬部長辦公室，縣委副書記司光也在。萬部長給吳建國倒了一杯水問，建國，項目和資金跑得怎樣了？吳建國說基本上都落實了，先期資金八百五十萬也就在這兩三天匯到我們魚尾鄉的賬戶上，這個項目近幾日就可以開工了。

萬部長說好啊，你這是為魚尾鄉干了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旅游是朝陽產業，這個項目只要建好了，不光能使魚尾鄉的經濟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還會成為我縣新的經濟增長點。建國，你干得好啊！

司書記一直聽著沒有說啥。萬部長問司光副書記，司書記，這事還是你給建國說吧。

司書記點了點頭說，建國，這次我是代表組織跟你談話的。這幾年，你在下面鄉鎮的工作有目共睹，對于你的工作，縣委、縣政府是滿意的。你之所以能取得這些成績，這是你的人格魅力決定的，也是你的個人能力和領導水準決定的。在領導崗位上，你越來越成熟，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領導藝術。縣委、縣政府經研究決定，讓你去文化局任局長，兼任黨組書記，主持文化局的全面工作。

聽到這兒吳建國的腦子轟了一下，可懵過之后很快清醒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穩住，于是就笑了。司書記笑著問，建國，是不是有點意外？

吳建國笑了笑說，意外倒不覺得，只是有點措手不及。接著又問，那魚尾鄉誰去接呢？

司書記笑著問，是不是放心不下你的這個旅游項目？

吳建國點點頭。

司書記說，這個組織早有考慮。決定委派旅游局副局長張天勝同志任魚尾鄉的黨委書記。天勝同志你也了解，從你的旅游項目開始策劃一直在參與，對他你放心吧？！

張天勝現是旅游局的副局長，工作扎實，人品端正，就說這個魯南鄉野民居度假村，從立項到實施，能跑到這種狀況，張天勝可是出了汗馬功勞。說實在的，全善縣讓誰去魚尾鄉他都不放心，惟有張天勝去他能把一顆心放在肚里。他對司書記說，讓張天勝局長去，我一百個放心！

司書記說，周總理曾形象地比喻說：如果把社會比喻成一架飛機，那他的兩翼一個是文化，一個是經濟，可見文化工作在我們工作中的重要性。你也明白，近年來我縣文化事業不景氣，這對我縣的發展極為不利，縣委常委會考慮來考慮去，最終認定只有你才能勝任這項工作，才決定讓你任文化局長。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對你寄予了厚望，你一定別辜負啊！

司書記已把話說到這程度，他吳建國如若再說什么，那都是不識時務。吳建國清楚，有意見也只能放在肚子里，也只能漚在肚子里爛在肚子里，多說了于事無補，只會招來領導的厭煩。吳建國于是就說，既然各位領導這么器重我，信任我，那我只好趕鴨子上架了。文化工作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領域，再加上現在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文化是窮文化，所以今后文化上的事還望司書記和萬部長多多指導多多傾斜啊！

司書記站起來重重地握了一下吳建國的手說，建國，我相信你，憑你的能力，你一定會讓我們善縣的文化工作重放異彩再創輝煌的！

二

吳建國是在第二天去文化局報到的，是由宣傳部長杜長春領著去的。杜長春原是縣委辦公室的主任，吳建國在縣委調研室寫材料時跟他當過兵，是吳建國的老領導了。吳建國談完話走出萬部長的辦公室時，正好遇到杜長春，杜部長把他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說，建國，司書記跟你談了吧？吳建國說，我現在想不明白，我那邊鄉里的工作才剛有點起色，怎么把我又調到文化局？杜長春哎地一聲說，建國，這里邊有事呢。說到這兒杜部長笑了笑說，文化局也不錯，好好干！

接待杜部長和吳建國一行的是文化局的幾個副局長。杜部長說了一些官話套話，并說是代表縣委、縣政府來送吳建國到文化局認門的。并把吳建國夸了一番，又說了一些大家相互團結和鼓勵的話，然后就急匆匆走了。吳建國留下來，幾個副局長便分別向吳建國匯報各自的分工和現在急于要辦的事。分管業務的副局長黃詩余說，吳局長，咱文化局現在是非常時期，圖書館由于缺乏購書經費，今年該訂的圖書只訂百分之三十，原來非常熱鬧的圖書館現在冷清得門可羅雀；文化館現在的專業人員呈老齡化，文藝專業人才該進的進不來，而現職的人員又不愿撲下身子去干，各種文體活動很難開展。就說去年十一的文藝演出吧，說出來丟人，那是我們局里花錢讓人家外地的文藝團體來演出的；文藝創作方面，原先幾個創作員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確實出過一些東西，寫過在全省有過影響的作品。可近幾年來，有的經商了，有的做生意了，還有的去開超市了，致使我縣的文藝創作一直半死不活；我縣的揚琴劇團，那是很有名的。可今年只接了五場演出，現在是一團散沙。團里的臺柱子都各自為戰，都自己成立小劇團小歌舞團的，在鄉里走穴，凈演一些烏煙瘴氣的節目。原先團里的樂手已淪落為農村紅白事的吹鼓手；電影公司那塊，原先的幾個電影院，有的一天只賣一百多塊錢，最多一天也賣不到一千，有時最少的一天賣過三元錢，就賣一張票；博物館這塊，你也知道，咱善縣是歷史古城，文化遺跡多，文物遍地是，由于缺乏資金，有些該挖掘的沒有付諸實施，致使盜墓分子十分猖獗，形勢十分嚴峻，因為不被盜好說，一被盜就是大事；這是咱下屬單位的情況。農村文化工作這一塊，現在整個陷入癱瘓狀態。鄉鎮的文化中心個個都陰死陽不活，缺資金，缺人才，缺支持。村級文化大院更不用說了，除了年終驗收的時候開兩天門，其余的時間都關著。有的村已把文化大院改成了養豬場。全縣的公共文化設施還都是八十年代前期置辦的，現在都已陳舊，老化，越來越跟不上時代發展的步伐，跟不上人民精神生活發展的要求。五年前就給縣財政打報告要錢維修購置，資金一直沒有落實。當然，咱縣財政一直緊張，拿不出這么多錢，況且現在有錢都往經濟園區開發上投資，誰愿把錢投到文化上來？按他們的想法，把錢投到文化上來，就好比把錢投到了水里，連個響聲也聽不到。

吳建國聽了點了點頭，他知道文化工作到了如今，只剩下一個字，那就是“窮”。吳建國就不相信，文化工作難道就只剩下“文化”了嗎？

分管組織人事和財務工作的副局長賈濤聲說，吳局長，現在咱局的財務情況是這樣的：賬面上還有12塊5角2分錢，外欠債務25萬7千多元，這還不包括這兩年來的招待費和半年來的材料打印費。人事上也一塌糊涂，當時局里為了開展工作，在全縣招考了四個業務尖子：一個是搞文學創作的，其作品在全國各地的大小報刊發表近千篇，上過《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小說選刊》等，在全省有一定的知名度；另一個是搞舞蹈的，他編排的舞蹈上過省電視臺；另兩個一個搞美術，一個搞書法，都在全省有影響。現在咱縣的文藝人才青黃不接，為了下一步文化工作的振興和繁榮，局里想把這四個人招進文化館，充實業務力量，但一直沒有進來。為了不讓這些人才流失，局里一人一月發給他們200元的生活費，以使他們安心地從事文化工作，這部分錢是咱從局里辦公經費里硬擠出來的。

接著分管文化市場管理的副局長甄信思也做了匯報。他說，我縣的文化市場這塊現在非常混亂，盜版音像、書刊成災。去年市里來暗查，查處了一家音像店出售黃碟，被公安機關依法取締了。雖然我們想成立文化稽查隊，由于編制和經費問題，縣里一直不給批。全縣的文化市場管理就靠市場管理科的兩個人，一個已近五十了，是科長；另一個是個女同志，歲數倒不大，三十剛露頭，可正在奶著孩子。還有一些小細節方面的事，我就不在今天的這個會上匯報了。

吳建國聽了幾個副局長的介紹，一邊聽一邊做筆記。越聽眉頭擰得越緊，最后擰成一個大疙瘩。吳建國知道，他在鄉鎮的時候，說實在的，鄉文化中心的工作他過問的不多，他也常說，咱們現在最不要的是文化，最需要的就是多掙錢。只要咱們把錢掙倒手，文化也就有了，有錢什么不好辦啊？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里面夾雜著一個女人的高聲叫嚷。女人的聲音高亢底氣十足，連罵帶說。吳建國問，怎么回事？賈濤聲局長說，是“好再來”酒店的老板，來局里要這兩年欠的招待費。吳建國說，她這樣大吵大鬧，我們怎么工作？

賈濤聲說，欠人家的錢不還，還不允許人家說說嗎？

吳建國說也是，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啊！

下面的吵鬧聲越來越激烈，吳建國想了一會問，欠了他們的招待費多少？

賈濤聲說，八萬多，九萬吧。

吳建國長出一口氣，對辦公室主任說，你去把“好再來”酒店的老板叫上來吧，我給她說一下。

不一會辦公室主任和“好再來”酒店的老板來到會議室，老板娘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胖女人，一走路一身的肉都在顫。女人一上來就說，我找你們的新局長！

吳建國說，我就是。

胖女人開門見山，吳局長，我是“好再來”酒店的老板，姓李，今天來就是來要錢的。你們局里在我們酒店吃兩年多了，一分錢也沒給……

吳建國說，別激動，你喝口水再說。說著讓辦公室主任易有給李老板倒了一杯水。

李老板喝了一口水說，吳局長，干什么人都要講個誠信，去吃飯的時候你們都說的好，讓我們幫幫你們局的忙，錢過幾天給。可吃完了，把嘴一抹溜，就什么都忘了。

吳建國聽了說，李老板，我們局里這兩年一共欠你多少招待費？

李老板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說，吳局長，一共是十一萬多塊錢吧。

吳建國說不對啊，李老板，據我所知，一共是八萬九千多塊錢，怎么是十一萬了呢？

李老板說，吳局長，是這樣的，你們一共吃了是八萬九千多塊錢，可你們這兩年沒給錢，我們的錢是在銀行里貸的錢，這個百分之十八的貸款利率我只好算在你們身上了。

吳建國說，我只認那八萬九千塊錢的賬。我今天給你李老板表一個態，也就是三個方案：一，你如果硬要那百分之十八的利息錢，我可以給你說，你在我這任中別想拿走一分錢；二，你如果只要八萬九千塊錢，我在三天內給你；三，你們酒店還想和我們保持著友好關系，還是我們局的定點接待單位，你就賣我個人情，把那九千塊錢的零頭去了，拿八萬。我無論如何，就是砸鍋賣鐵，我在三天之內給你！

李老板聽了說，吳局長，我就喜歡你這種快人快語。這事我不能馬上答應你，要回家跟當家的商量商量，然后再給你回話。

吳建國說，你盡快給我回話。

李老板走了。

吳局長對大家說，原來我們只是不到九萬塊錢的招待費，兩年后就十一萬多了，我們的嘴不管一管是不行了！賈局長，你馬上安排辦公室起草一份來人、加班招待制度，標準是：上面來人每人不超過二十元，咱們局的人加班每人不超過十元，從今天開始，所有的招待費賈局長要認真負起責來，超過五十元的招待一定要給我說。

賈局長說是。

吳建國接著說，我現在就可以把李老板回家商量的結果說出來：他們當家的一定會選第三個方案的！也就是說，我們得在三天之內準備出八萬塊錢，這是一個硬任務，各位有什么辦法嗎？

幾個副局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吳建國很明白，這幾個人是不會給他出這個力的。因為，他們現在還不太熟悉吳建國，他們還想再觀望觀望。

這時，辦公室主任的手機響了，他忙跑了出去。不一會回來說，吳局長，你真是神了，剛才是李老板來的電話，她說三天后來拿那八萬塊錢！

吳建國說，不是我神，假如你是李老板，你也會選第三種方案的！

吳建國知道，李老板是明白人，況且給人家說了三天后來拿錢。吳建國明白，錢無論如何得給人家準備好了。

三

一連兩天，吳建國都在下屬單位熟悉情況，李老板的那八萬塊錢的事也沒提。辦公室主任易有可沉不住氣了，幾次提醒吳建國，說吳局長，李老板的事……吳建國問哪個李老板？易有說，就是“好再來”飯店的李老板，后天就得交出八萬塊……吳建國說我知道，我心里有數。

第三天，李老板來了。

李老板說，吳局長，你說今天給錢，我今天就來了，沒食言吧？

吳建國說，你來的正好，你如不來，我正要吩咐辦公室跟你聯系呢！

吳建國話語還沒說完，就見一輛奧迪開了進來。

車門打開了，從里面走出一個四十多歲戴著寬邊眼鏡的男人。吳建國一見此人下車就忙迎上去，說，齊局長，你要再不來，我可就要坐臥不安了。這不，人家要賬的來蹲門了，再不給，人家就吃住在文化局不走了！

齊局長說，說吧，吳局長，要多少？

吳建國問，你這個稅務局的大局長能支持我多少？

齊局長說，咱可是丑話說在前頭，這個錢我也是借，只是不收你們的利息，但咱們公事公辦，你得給我打借條！

吳建國說，這個自然。走，咱到財務室，我給你辦手續。

兩人正要往財務室去，一輛桑塔納開進了文化局。

車門打開了，吳建國一看，吃了一驚說，老張，你，你怎么來了？

車上下來的是原旅游局的副局長現在已是魚尾鄉的書記張天勝，緊接著從里面跟著出來的是鄉長和兩個副書記。吳建國問，怎么，你們怎么都來了？

張天勝說，怎么，吳局長不歡迎？

吳建國說，咋不歡迎呢，你們來，我舉雙手歡迎！我只是不明白，你們這幾大員今天怎么有時間來我這個窮局呢？

張天勝看到齊局長在，就給齊局長打招呼，說咱們的大財神爺也在啊！

吳建國說，是啊，齊局長今天一來，我們這個窮局就要發達了！

齊局長說，我要是能有這么大的能耐，我那就是神仙了。

吳建國說，天勝，友玉，你們幾個先到我辦公室里一坐，我忙完就過去。

張天勝說，不坐了，我知道你遇到難題了，我和牛鄉長還有這幾位就是專為這件事來的。

牛鄉長名叫牛友玉，吳建國在魚尾鄉任黨委書記時，他是政工書記。這次人事調整上了一個臺階，成了魚尾鄉的鄉長了。牛鄉長說，吳書記，我們知道你遇到一個坎了，這不，我們給你送銀子來了！

吳建國說，友玉，你們的錢再多，我是不會要的。

張天勝一聽急了，他說，吳局長，我們到你這兒來，是開過黨委會的。在黨委會上大家一致認為你為魚尾鄉出了那么多的力，操了那么多的心。人講究個知恩圖報，你現在遇到了困難，我們鄉經濟雖然不是多好，但報恩的錢我們是有的。

說得好！齊局長接過話頭說，這話說得有質量，我愛聽！

張天勝和牛友玉說，齊局長，你替我勸勸吳局長。

齊局長說，建國說的對，作為我是建國，也是不會要你們這個錢的。我說的對吧？建國！

張天勝和牛友玉就給吳建國說，既然吳局長不要俺們的，那俺們就回鄉了，鄉里還有一大堆的事呢！

吳建國和賈濤聲兩人挽留，讓他們吃過午飯再回鄉，幾個人說不了，鄉里還有一攤子的事呢。吳建國就沒再留，幾個人上了車，回去了。

在車上，牛友玉說，張書記，你真是神了，你說吳書記不收咱們的錢，吳書記真的沒收！

張天勝說，這筆錢雖然是吳書記化緣化來的，但他絕對不會用的，吳書記是一個干凈的人！

牛友玉說你明明知道吳書記不會要，還為什么要來？咱這不是六個手指頭撓癢癢，多那一道子嗎？

張天勝說，多那一道子也得來，不然，我們就不是我們了！

牛友玉問，是什么？

張天勝說，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齊局長和吳建國把張天勝一行送走之后，幾個人到了吳建國的接待室。李老板正坐在屋里打手機，只聽她說，錢我今天就能拿走，放心吧。看吳建國和幾個人進屋就忙說，我過會再給你打。掛了電話站起來對齊局長說，齊局長，你怎么有空來了？

齊局長一看是李老板，說，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李老板啊！李老板，你這樣做，有點太不夠意思了吧？

李老板有些慌，但轉而鎮定下來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可是天經地義的，不然，我拿什么交你們的稅啊齊局長？

這時候副局長賈濤聲進來了，他對吳建國低聲說，吳局長，我今天來得晚，實際上是去方正集團了。我在那里借了八萬塊，咱現在就給她？

吳建國問，方正集團借給我們這筆錢是怎么個意思？

賈濤聲小聲說，這個錢我是從他們公司的財務科長那兒借的，我和財務科長是同學，他可是冒著風險在幫我們啊！

吳建國說，他的這個情我心領了，你代我謝謝他。我們不想拿著朋友的飯碗子做交易。這八萬塊錢你不要再說了，你這就給他送去！

齊局長說，老賈啊，你的心意建國心領了，你想，建國叫我來，我能看你們文化局的笑話嗎？你沒見我帶著會計來的嗎？這個錢，我先替你們付了，但是，我還要你們給我提供服務的，當然，是有償服務。

吳建國說你說吧，只要是我們文化系統能做到的，我們保證給你提供優質的服務！

齊局長說，這不是又到宣傳稅法的時候了嗎，我不想再在電視、報紙上做了，結果是錢花了不少，效果不怎么樣，今年我這樣打算的：我想讓你們的劇團來給我操作。節目由你們出，你們負責給我組織一臺宣傳稅法的節目，在全縣巡回演出。回頭讓局里給我拿個意見，你們這塊給我起草個方案，算算連創作費到演出需要多少錢？這八萬塊呢算是我預先付給你們的定錢！

吳建國說，怪不得人們都說齊局長是鐵公雞，我還不信呢，這一次我是真領教了！好，你的這個活兒，我接了！

齊局長接著叫隨來的會計開出了八萬塊的現金支票，吳建國接過轉給了李老板說，李老板，以前的賬咱們就兩清了。下一步呢，你還是我們局的定點招待單位，但有一樣，下一步，誰去吃飯都要拿現金結賬。你呢，要按最少的利潤給我們算！

李老板說，吳局長，這個你放心，我絕對給你們按最低算！這樣，今天我請客，就請兩位今天給我個面子，讓我表示個心情！也算是我給吳局長一個遲到的接風！

吳建國忙擺手說，李老板，多謝你的好意，今天我們還有事，就改天吧。改天一定去！

四

第二天，吳建國又到下屬單位去了。都是駐地的單位，好跑，一天能跑兩家，沒幾天，吳建國就全跑完了，結果是和匯報的一樣。文化工作現在就只剩下一個字——窮。

按說，文化不應該窮的啊，文化系統上聚集著一大幫高級知識分子，文化上多是專業單位，況且所有人都是這個小縣城專業里面最優秀的，但他們為什么要抱著金飯碗要飯吃呢？吳建國想著其中的原因，其實事實很簡單，瞎子也能看出來：那就是很多人不作為。不作為怎么會有成績呢？光靠“等、靠、要”來工作，那什么工作能干好呢？吳建國陷入沉思。

這時電話鈴響了，吳建國接起一聽，是宣傳部杜部長的電話。杜部長說，建國，你來部里開個會。

吳建國前兩天去宣傳部開會，都是宣傳部辦公室通知的，可這次卻是部長親自通知，吳建國知道這個會議非同平常。

他忙趕往部長辦公室，杜部長看到吳建國，忙說，走，咱們去司書記辦公室，司書記正等著我們呢！

吳建國問，什么事？

杜部長說，我也不清楚。但點名要你和我一起過去，看樣子是和文化上有關系！

吳建國沒說啥，心想，無論怎么說，我到文化局才幾天，不會有什么事的。雖是這么想，但心里仍忐忑不安的，文化上不論出了什么事，他現在是文化局的一把手，責任還都得由他來負，想到這，心又提了起來。

司書記正在辦公室里等他們，看到兩人來了，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沙發示意兩人坐下。司書記說，建國，到文化局感覺怎么樣？

吳建國說，司書記，這幾天，我光座談和走訪下屬單位了，熟悉了解一下當前文化工作的現狀。

司書記說，現在文化工作是一團糟，不然，常委會就不會研究讓你去文化局了。這次人事調整本來是不想動你的，你去文化局是我點了你的名。因為我知道，咱縣的文化工作落后，落后在什么上？在用人失誤上。我始終相信，好鋼不論用在什么地方，它都是好鋼。

聽司書記這么說，吳建國想起他從組織部走出來時杜部長暗示他說有人給他搗蛋呢，當時部杜長是點到為止，沒說出這個人是誰，看來這個人就是司書記。現在司書記把話挑明了，并且把話說得這么充分和坦蕩，吳建國窩在心口的那股氣也就慢慢理順了。

司書記拿出一個縣委研究室編的《善縣通訊》問，最近這期你們看了嗎？

杜部長和吳建國都點了點頭說看了。吳建國說，我是昨天晚上看的，其中有一篇是寫派出所在我們縣的小康村抓賭的事，抓到的都是老人，還是在大街上玩的，看后，我感觸良多啊。

司書記說，我今天叫你們兩位過來，就是來說這件事的。你們兩位想想，在我縣名牌村，出現老人在街上賭博的事，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有些村子雖然物質富裕了，但精神生活還是非常貧瘠，非常空虛，而精神文明這一塊靠的是什么？是文化啊！

吳建國說，別人都說文化工作難，難在一個“錢”字。可我不這樣想，我覺得，難在一個“干”上。如果我們光抓經濟而忽視精神層面的東西，我敢說，我們這三十年來的經濟建設是白搞。從進文化局的那一刻起我腦子就沒閑過，現在，文化上是一個爛攤子，這個爛不是上屆造成的，而是我們的體制造成的。我們縣文化的輝煌不是沒有可能，而是大有潛力，可關鍵就在領導的關心和重視。說一千，道一萬，領導不重視，我們什么也干不出來的啊。

司書記說，建國，這個你放心，縣委、縣政府對文化絕對是重視的，并且今后還要大力支持的！

杜部長說，建國，司書記說得對啊，咱們回去之后就要研究個如何搞好我縣精神文明建設的方案，文化那一塊是大頭啊！

吳建國說，這個我知道，有一樣，我得先給兩位領導打個招呼，要干事，就必須有人，沒人是干不成事的，也是干不了事的。特別是人才，對我們文化工作非常重要。

司書記聽了點點頭。杜部長說，你說吧，建國，只要我們能做到的，我和司書記一定會竭盡全力去做的！

吳建國說，我們縣文化上嚴重缺乏優秀的專業技術人才，現有的人才，那還都是計劃經濟時代的人才，況且現在都自覺地抱著鐵飯碗，出力和不出力一個樣，占著位置不作為。而真正優秀的人才又有編制、身份等條件限制，進不了文化單位，這是不科學的，也是與我縣文化工作的需要不適宜的。下一步，我就著手讓幾個專業人才進文化單位，我所說的這四個人才，一個是搞文學創作的，一個是搞舞蹈的，一個是搞美術的，一個是搞書法的，兩位領導肯定是知道的吧？

杜部長說，這四個人才的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司書記也知道的。

司書記說，這四個人的事我知道，現在咱縣的經濟不太景氣，以往事業單位進人的事縣委縣政府一直很謹慎，進一個人就多給財政上增加一份負擔。縣里的各項開支都在逐年增多、增大，每年的收支方面都出現副增長，這樣的局面說實在的對各行各業工作的開展是有一定的難度，但有難度就不干工作了嗎？魚尾鄉的條件多艱苦，經濟多艱難，建國，你不是照樣干出樣來了嗎？

吳建國局長一聽司書記話里有話，但當著杜部長的面，他不好意思再說一些抱怨話。只是說，兩位領導，我今天先把話撂在這兒，這四個人才我得啟用。兩位領導得幫著解決他們的后顧之憂，關于怎樣辦理他們的手續，怎樣進常委會研究，怎樣給人事局的領導打招呼辦手續，你們得出面，我跑腿就是。我還要給兩位領導聲明，我是昨天晚上看了他們的個人資料，看了他們發表的作品和獲獎證書，我明白，這才是我們文化上真正需要的人才，我縣文化工作的振興就得靠這些人！

司書記說，既然建國你這么說，我相信你的眼光，為了我縣的文化事業，我一定盡最大的努力促成這件事！

杜部長也說，建國你放心，司書記既然這么說，就一定會盡全力促成這件事。

吳建國說，還有一事，我還得說，那就是咱們善縣得馬上成立個文化稽查大隊，我前幾天私下到夜市和街上走了一遭，發現咱們縣在文化市場的管理上很混亂，賣盜版碟和盜版書的到處都是，文化局的人員又非常有限，不成立文化市場稽查大隊是不行了。我前兩天讓局里起草一個報告，也一并交給你們兩位領導吧！

杜部長說，你把報告給司書記一份，給我一份。

司書記說，建國啊，你說的事都是要人的事。你現在不是不知道，一提人事方面的事，那可是得往常委會上端啊！

吳建國說，端怕什么，咱們可都是為了工作。再說了，想讓車跑得快，不讓駕駛員去開，車子它會自己跑？

杜部長一看忙說，建國，司書記又不是不同意你們進人，只是你們一回進人也太多了，并且這個事也不是司書記一個人說了算，還得往常委會上端。這樣吧，一個一個來，先進那四個專業人才。文化稽查大隊的事，緩一步再說好不好？

司書記點了點頭說，看來也只有這樣。

這時，吳建國的手機響了，看來電顯示，是局辦公室的電話。

吳建國打開接聽鍵，是易有的聲音。易有的聲音很急說，吳局長，你快來局里吧，咱們局出大事了！

吳建國聽到電話里有爭吵的聲音，但他當著司書記和杜部長的面若無其事地說，我知道了，我過會就回去，等我回去再說吧！說完就扣上手機。

文化局確實是出大事了。當吳建國趕到局里的時候，警車和一些車輛都在院子里，易有正忙得團團轉。吳建國用眼掃了一眼車牌，不是本地車號，是省城的車牌，警車牌號卻是當地的。吳建國不知是什么事。易有手里提著暖水瓶正要向接待室里去，看見吳建國，忙跑過去，伏在他耳上說，吳局長，出事了。吳建國問是什么事？易有喊過微機室里的女孩把水送到接待室，拉著吳建國到了辦公室的內間說，吳局長，是這樣的，省文化廳接到舉報，說我縣的文化市場管理混亂，賣黃碟和盜版碟的成災，就由省文化廳的王廳長帶隊，會同省公安廳的領導專門來我縣檢查文化市場的。來時沒給我們通知，目的是打我們個措手不及，你看到墻角的那些人嗎，這些就是查出有問題的個體戶。

易有說，省里來的王廳長很生氣，他說我們這兒的文化市場管理太混亂了。他與司書記是同學，剛給司書記打過電話。

這時，吳建國的手機響了，是司書記的，吳建國忙接了。

司書記說，建國，省里文化廳的王廳長剛才給我打電話，說在你們文化局，你好好地招待他們。我現在孔書記辦公室，午餐我和孔書記一起去陪。

吳建國說，多謝領導的關心。我剛到局，正要和王廳長接頭呢。

吳建國合上手機對易有說，易主任，走，陪我去見王廳長。

兩人一塊到了會議室，易有主任對王廳長介紹吳建國，王廳長，這是我們的吳局長。

王廳長正在看一份材料，聽見易有主任這么介紹，站起來和吳建國握了一下手說，是吳局長啊，我現在正在看你們的資料呢！

吳建國說，歡迎王廳長來我們這里指導工作。我原來在鄉鎮上工作，是前段時間才來文化局的，對于文化工作我比較陌生，但我愿學，還望王廳長和在坐的領導多多指導啊！

王廳長說，吳局長，最近幾天我們多次接到舉報，說你們善縣的文化市場很混亂。通過今天的稽查，你們善縣文化市場上存在的問題可真不少啊！我這才查了兩個小時，就查出了你們文化市場上的這么多問題。你現在看看在你轄區內的這些倒賣盜版書籍、影碟的無證經營戶，就知道你的工作今后要往哪方面努力了！

吳建國說，王廳長說的對。我現在是善縣的文化局長，文化上出現所有問題這都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或做的不到位，我首先向省廳表示歉意。說實在的，前段時間知道自己要到文化局來當個負責人，我就深知自己肩上的重量。到文化局之后，我才知道我縣在文化市場上管理薄弱。我今天剛給我們宣傳部的杜部長和縣委分管的司書記匯報完，讓他給我們呼吁批幾個編制，我們要成立文化稽查大隊，不然，我們縣文化市場一定就會失控。

這時，分管文化市場管理的甄信思局長急匆匆地進來了，他看了一眼吳建國，忙說，我剛才出去辦點事。說這句話好像是對吳建國交代他沒在局里的原因。接著就把手伸向王廳長說，王廳長，你怎么大架光臨了？事先怎么不給我們交代一聲，我們好迎接啊！

王廳長說，我這次來就是來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的，你說我事先能給你說嗎！

甄信思說，我向在座的各位領導道歉，是我沒有把工作做好，你們就批評我吧。吳局長剛到文化局來，他對文化上的事現在才剛熟悉，與他一點關系也沒有的！

王廳長說，現在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的時候，現在最主要的是如何讓你們縣的文化市場健康有序地走上快車道！

甄信思隨口說，對，王廳長說得對。

在要往機關招待所餐廳去吃午飯的時候，吳建國專門把王廳長叫到一旁說，王廳長，我有一事得求你幫忙。

王廳長問什么事？

吳建國說，就是到一會咱們和孔書記、司書記在一會吃飯的時候，你盡量多說我們文化市場的孬。

王廳長不理解說，我實事求是就是了。

吳建國說，不，要比實事求是還要孬！

王廳長有點摸不著頭腦問，你，你這是為什么？

吳建國說這樣才會引起領導的重視，王廳長說，好，你放心吧，你想聽好話我也不會說，到時候你可別怪我的嘴損啊！

五

吳建國陪著王廳長等人來到賓館時，司書記和縣委孔書記都在門口等著。王廳長和孔書記、司書記寒暄著來到餐廳，分賓主坐下，孔書記說，王廳長能來我們善縣指導工作，這是給我們提供學習的機會，我們熱烈歡迎啊！

王廳長說，我今天帶隊來善縣，指導工作可是說不上，我是來你們善縣專門稽查文化市場。最近，省廳多次接到舉報，反映善縣文化市場混亂，我們今天就為這事來的！

孔書記說，稽查得情況如何啊？

王廳長說，不是多理想，的確和反映的一樣糟糕！

孔書記點點頭說，這說明我們善縣的文化市場的管理工作沒有做好。說到這兒，孔書記又加重語氣說，不光沒做好，而且是很不好啊！

孔書記一這么說，弄得在座的都不好說什么了。王廳長一看冷場了，忙打圓場說，俗語，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們善縣文化市場的管理如此混亂，這是有深層原因的，咱們全省哪個縣都有文化市場稽查大隊，就你們善縣沒有。現在是市場經濟，文化市場作為新的主力軍越來越繁榮，而你們善縣對文化市場管理的體制還停留在計劃經濟時代，你們要是不出事那才是不正常。

司書記聽了點點頭說，王廳長分析得對啊！當前，我縣文化工作可是一團糟，所以經常委會研究在前段時間的人事調整中把我縣公認的一員干將，就是原魚尾鄉的黨委書記吳建國同志放到文化局的這個位置上。上午吳局長和宣傳部的杜部長在我辦公室匯報了他們的方案，組建文化稽查隊是很重要的一項，并且還給縣委、縣政府、縣人事局編委打了申請關于成立文化稽查大隊的報告，我也正想給孔書記匯報呢。沒想到王廳長來了，說起來，王廳長你來我們善縣，你既是省的領導，咱們又是黨校時的同學，今后對于我們縣的文化工作你可不要偷懶啊！

王廳長說，老同學，你放心，對于你們善縣的工作我心里有數，不然，以后見了孔書記和你老同學，我可有愧啊！可說實在的，你們縣文化工作是有點被動，但只要有你們縣委縣政府領導的支持和重視，你們縣的文化工作很快會變被動為主動的。

孔書記說，我們一直把文化工作當成工作的重點，只是近段時期，我們把主要精力放在經濟建設和招商引資工作上，對文化工作相應關心少一些。我們也意識到這一點，剛才司書記說的都是我們縣的實情。我們在文化工作上還存在很多這方面那方面的不足和缺點，這些都是我們下一步工作的重點。對了，文化局成立文化稽查大隊的事，飯后文化局把這個報告給我送一份，明天不是又要開常委會嗎？我們在會上討論。接著，孔書記對司書記說，明天的常委會你安排一下，讓建國局長也參加。

聽司書記這么說，吳建國心里很激動，他偷偷望一眼司書記，司書記臉上笑著，和平時一樣，波瀾不驚，絲毫看不出什么。吳建國知道司書記已修煉到位了，內心無論怎么激動，臉上卻不露一絲神色。吳建國把眼神轉向杜部長，杜部長此時正在看著他，并用眼神向他暗示，吳建國知道杜部長暗示的內容，他把那份喜悅埋在了心里……

這酒喝得節制而又熱烈，吳建國明白自己此時此刻角色，他知道，他所希望的效果已經達到了，他要好好地當酒陪。陪好這些領導們，其實就是最好地干文化啊……

第二天，吳建國被通知參加縣委常委會，在往會議室去的走廊上，吳建國遇到司書記，司書記低聲對他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吳建國會意，點了點頭。

吳建國匯報了當前文化工作的狀況，然后又說了昨天省文化廳的領導帶隊來抽查文化市場的事，接著說出了要成立文化稽查大隊的緊迫性和必要性。孔書記等吳建國匯報完接過說，昨天省文化廳的領導來我陪同了座談，說實在的，以前我對文化工作的認識就不夠深刻，以為，只要把經濟搞好，什么都會好起來的。我認為經濟是一切工作的牛鼻子，只要把它牽好了，抓牢了，所有的難題將會迎刃而解。其實不是這么回事啊，用科學的發展觀來看，我們的做法和黨的十七大提出的和諧發展是不協調的，所以說，加大對文化工作的力度已勢在必行。成立文化市場稽查大隊，加強對文化市場的管理也是當務之急。咱們還是發揚民主，舉手表決吧，同意的就舉手，不同意的就不舉手。孔書記帶頭舉起手來，其余的幾個常委也都先后舉起來。司書記說，好，全額通過。

吳建國說，我還想說一下，我們文化上要急著進四個人才，如果沒有人才，我們的任何工作都難開展。這四個人才各位領導也都知道，我懇請各位領導為了我縣的未來，仔細考慮一下這四個人的問題。

吳建國這么一說，所有的人一下子啞了。孔書記皺著眉，從煙盒里抽出一只煙叼在口中，所有人都望著孔書記。會議室異常地靜，只聽著石英鐘啪啪地響。杜部長一看冷場了忙說，吳局長，飯得一口一口地吃，事得一件一件地來，辦完這件再說下件好不好。司書記看孔書記不發話，也打圓場說，只要是人才，我們一定會啟用的，這幾個人你再注意觀察一下，這件事，我們以后再商量，好不好？

孔書記說，這樣吧，我今天也表個態。這四個文化上的人才我也知道，你告訴他們，誰為我們善縣做了多少工作和做出多大貢獻，縣委縣政府是不會忘記的，要他們好好創作，不要有思想顧慮，等到時機成熟，一定會把他們吸收進我們的正式隊伍里面去！今天就這樣吧，各位還有什么事嗎？

大家說沒有，會就散了。

吳建國的車剛出縣委的大門，手機就響了，是杜部長辦公室的。杜部長問他到哪了，他說剛出縣委的大門。杜部長就說了，建國啊，你說話怎么不動腦子啊？今天這事你看弄得多冒失，多尷尬？什么事都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說辦就辦的。要講個策略，知道嗎？

吳建國說知道了。杜部長又安排，你也別認為常委會定的事就百分之百的能成，后期催促的事你要跟緊，必要的時候要采取必要的辦法，知道嗎？

吳建國說知道了，他會把這個事情做好的。

六

第二天一上班，吳建國來到辦公室就先給縣委督察室打電話問昨天的會議紀要發下去了嗎？督察室主任是柳吉祥，這次調整去了督查室，由副科升為正科，上了一個臺階。柳吉祥以前也在縣委研究室寫材料，和吳建國在一塊對過桌。柳主任說吳局長，我們剛發下去。

柳吉祥說，現在已經把會議紀要發到具體的部門和單位了，你再逐個去催一下，讓他們盡快地辦，別耽誤了。

吳建國說了聲謝謝就收了線。這時，分管業務工作的副局長黃詩余進來了說，人都來的差不多了。

吳建國問，齊局長來了嗎？

黃詩余搖了搖頭。這時門外就聽有個洪亮的聲音傳過來，我這不來了嗎？說著，齊局長走了進來，一進門齊局長就說，吳局長發話，我能不來嗎？

吳建國問，還有誰沒有來？

黃局長說，都來了。

吳建國問齊局長，咱們開始吧？

齊局長點了點頭。

吳建國說，那咱聽齊局長的，會議現在開始。

吳建國說，今天這個創作會議是我來文化局召開的比較大的一個會議，文化工作最大的一個職能就是文藝創作，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說到底，還是離不開創作。就是為稅務局搞稅收征納宣傳的，在座的各位在創作上都是大家，為了更好地宣傳稅法，讓全縣人民都了解和支持，這就需要各位老師運用手中的妙筆寫出人們喜聞樂見的文藝作品。當然，大家的勞動也不是無償付出的，都是有報酬的，也就是說，是有償寫作。具體怎么寫，寫什么內容，今天國稅局的齊局長也來了，讓他給各位老師說一說。

齊局長說，這些年來，我縣國稅征納工作在全社會的幫助和關懷下取得長足發展，征納的稅額逐年上升，為我縣的經濟建設和社會各項事業的發展做出一定的貢獻。在國稅的征納工作中，出現很多可歌可泣的動人事跡，我想通過各位老師的手，用豐富多彩的藝術形式推向社會，讓社會上更多的人知道國稅、理解國稅、支持國稅。接著，齊局長介紹了國稅宣傳的要點，跟著他來的一個負責宣傳的科長給大家說了一臺宣傳國稅節目需要幾個小品、小戲還有歌曲、歌舞等。

分完活兒，黃詩余給大家定了交稿的日子，然后讓財務科拿出一部分資金先給創作人員。并說，稿子不是讓大家白寫的，誰的稿子過關了，國稅上說可以，就再付剩下的百分之七十。黃詩余最后對大家說，大家也都知道，我們局窮，吳局長說了，再窮也不能窮干活的，獎勵的錢是吳局長自己從家里拿出來的。大家一聽都很感動，表示一定爭取盡快拿出作品來！

齊局長聽黃詩余這么說，會后他到吳建國辦公室說，吳局長，這樣吧，我知道你們局窮，再付給你們兩萬塊錢，就算借的。干工作用自己的家當底子，就你們這個破局，你有多少往里填？

吳建國搖了搖頭說，齊局長，多謝你，你的兩萬塊錢我不能要，前段時間你能借我那八萬塊錢我就已經感激了。你們國稅局的錢再多，那是國庫的，不是你老齊的啊！老齊啊，我們都不能因為資金問題而犯錯誤啊！

吳建國說得真誠而又語重心長，齊局長很感動，說，建國，和我交往的科局長不少，他們都是來挖國稅腰包的，都嫌給他們的少，沒有幾個像你建國一樣，處處為別人著想，這就是你的人格魅力啊。給予別人的多，而向別人索取的少！

吳建國說，齊局長言重了，我沒有你說的那么高尚，我為人處事講究個對得起良心。今天你別走了，我請你。

齊局長說，你今天就是趕我我也不走，就在你們文化局吃！

吳建國說，好，我今天是用我個人的錢來請你。

飯是在“好再來”酒店安排的，李老板一看吳局長和齊局長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說什么這桌飯也不要錢。吳建國說什么不愿意。

吳建國按自己的口味點了可口的兩個菜，接著又給齊局長點了兩個他最喜歡的菜。吃過飯，吳建國唯恐去結賬李老板不要，就把一百元錢放在桌上，臨出門時，他又回頭告訴李老板說，飯錢我給你放在桌上了，等李老板拿著錢追出來時，他和齊局長已上車了……

七

到交稿子的日子了，讓吳建國高興的是，稿件都如期完成了。為了對這些作品有個大致了解，吳建國讓文藝科的先把稿件轉給他，他抽出一個下午的時間，把幾個作品都看了，看完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因為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創作室里幾個人的作品不如幾個業余作者寫得好！吳建國之所以敢這樣對他們的作品這么評論，就是因為他對創作懂，哪個作品好或不好，他一看就知道。吳建國也是搖筆桿子的出身，當時就是因為他常在報刊上發表小說散文什么的，才被招到縣委研究室的。后來一從政，他也就把文學創作荒廢了。雖然荒廢了，但文學情節還在，他的閱讀沒有丟。每天睡覺前，都還要讀上幾篇好文章才能入睡，所以說他的閱讀品位還是有的。

看著擺在桌上的幾篇稿件，他沒有說啥，只是讓黃詩余過來拿給國稅局再研究研究。

黃詩余問，吳局長，你看這幾篇怎么樣？

吳建國知道黃詩余為什么這么問，他哈哈笑了兩聲說，咱們不要定，能立不能立還是國稅局那邊說了算。你給文藝科看一下，盡快給國稅局那邊聯系，把本子定了，然后交給劇團，讓劇團排演。黃詩余欲言又止，從其中抽出一篇說，這個是杜部長內弟的，你看，能不能現在就定下來。

吳建國拿過黃詩余說的那個本子又看一遍，他先前看過，是一篇寫得很平庸的東西，又看之后，還是沒找出哪個地方有新穎之處。就說，我對創作了解不多，基本是門外漢。再說了，我說好，能有什么用？還是讓國稅局的定吧。

本子很快定下了，用的基本是業余作者創作的那幾個，也就是說，文化館創作室里的幾個根本過不了關。吳建國想，無論如何，這四個業務尖子要盡快地充實進來！

這時，賈濤聲副局長過來說，吳局長，剛才辦公室的易主任去人事局把文件拿來了。

吳建國問是不是咱申請文化稽查大隊的那個文件？

賈濤聲說是的，給咱們批了六個。好啊，這下子，咱們局里原來窩著的三個沒解決的人，還有上面領導安排的幾個人都能解決了。

吳建國問說，這幾個名額暫時誰都不要安排。

賈濤聲一愣。

吳建國說，如何安排咱們要開局長辦公會研究。

賈濤聲說，人事局那邊現在還急著等我們上報名單呢！

吳建國說，你看其他副局長都在嗎，咱們一個小時后開局長辦公會。

賈濤聲說好，我讓辦公室安排一下！對了，杜部長和司書記安排的那兩個人怎么辦？

吳建國略一沉思說，咱在辦公會上再討論吧？

一個小時后，幾個副局長和政工科長都到了會議室。吳建國剛到會議室，杜部長來電話了。杜部長說，建國啊，人事局的批文你看到了嗎？為這個事，司書記可沒少給你使勁啊！

吳建國說，不光司書記，部長你也沒少給我文化上使大勁啊。

杜部長說，建國啊，名單快點定，最好馬上就報過去，以防夜長夢多啊！

吳建國說，請部長放心，我們現在就開局長辦公會研究，馬上把名單報給人事局。

杜部長說，你辦事，我放心。人事這方面的事宜快不宜遲。

吳建國掛了機然后就說，今天咱召開這個局長辦公會不用我說我想大家也都知道了。咱們申請成立文化稽查大隊的批文下來了，給咱們批了六個人的事業編制，如今人事局要我們盡快報名額，大家說說咱們怎么報，要報，都報誰？

這時，吳建國的手機又響了，是縣委秘書長的，吳建國忙接。秘書長說，吳局長，人事局的批文你收到了嗎？哎呀，收到了，好啊。對了，你出來一下，我給你說點事。

吳建國說，好，說完站起身走出屋子。然后說，秘書長，你說吧。

秘書長說，建國，你們局的司機是司書記的親戚。雖然現在你們局，可工作關系一直在電影公司那邊，你也知道，電影公司是企業，現在的效益也不好……

吳建國說，秘書長，你說的事我明白了，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去做！

秘書長哈哈笑著說，吳局長是明白人，一點就通，好，那就這樣吧，我掛了。

吳建國掛了機，回到會議室，吳建國說，實話對你們說，我剛才接了兩個電話，都是領導的，都是要求我照顧人的。我剛才看到你們也在接電話，我想，你們的電話內容和我的也都差不多吧？

幾個人都看了看吳建國，臉上的笑都顯得很尷尬。

吳建國說，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據我所知，文化口多年沒進人了，這次要進人，方方面面的人都削尖腦袋想擠進來。誰沒有個三朋四友？對這個我不想說大家什么。但我要告訴大家一句話，那就是，不論什么事，要分什么是輕，什么是重。在座的各位，都是文化戰線上的老人了，我想，這個不需要我再明說了吧！

大家都知道吳建國在暗示什么，也知道他為什么這么說。但沒有一個人說話。吳建國說，不問干什么，做什么事，一定要有人才。知道這些年來，咱們文化上為什么干得這么窩憋窩囊嗎？關鍵就是我們缺少文化上的人才！我的意思是把要用的幾個人才調進來！我想，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這幾個人的重要性吧！這就是我對進人的意見，大家商量一下，怎么樣？

吳建國既然一開口就把盤子定了，幾個副局長也不好說什么了。幾個副局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顯然心里憋了一肚子話，可都又說不出口。

賈濤聲說，吳局長，我想說兩句。

吳建國說，好啊，你說。

賈濤聲說，吳局長，如果要照你說的這么做，咱們可有好多關系和咱自己的人進不來了呀。我有另一個不成熟的方案。如果照我的這個方案去做，既能解決咱們局想要進的專業人才，又可以照顧上邊的關系，并且還能給我們局里的干部們有一個盼頭，可謂一石三鳥，魚和熊掌兼得。

吳建國說，你說說看。

賈濤聲說，我的意思是，這次不是給我們六個名額嗎，咱拿出兩個給那四個要急進的專業人才；拿出兩個照顧上面領導的關系；剩下那兩個給我們局里干部們的子女。這樣，都能說得過去，又都皆大歡喜！

吳建國聽了沒吱聲，只是問大家，賈局長的這條建議怎么樣？大家都說說。

黃詩余說，辦法是不錯，就是有點都照顧的感覺。

甄信思說，不錯，只要吳局長同意，這個辦法可以施行。

紀檢書記說，我說兩句。剛才賈局長的方案有一種和稀泥的感覺，這一次上面給我們六個名額，說到底是為我們局建立文化稽查大隊用的。吳局長的意思是：要用好用足這六個名額。現在文化局缺的不是人，而是人才。當然了，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我們現在要是把領導安排的幾個人都弄進來了，我們下一步再想進這四個人才就難了。

賈濤聲說，你怎么會這么想呢？領導哪能就那樣的素質呢？

紀檢書記說，是啊，但愿我說的都是廢話，可這世上又有幾個是君子啊！

眾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再說啥。

大約靜下來有三分鐘，吳建國明白，他該說話了。

吳建國說，大家的心情和大家的心思我都理解，我很清楚大家都在想什么，說起來，我和大家想的也一樣。但有一樣我們要清醒：自己是干什么的？我們是善縣文化局的領導，身上肩負著善縣文化工作的振興和繁榮，工作干好了，我們跟領導要求什么，或者讓領導支持什么，那樣腰桿就硬朗，說話有底氣。我們的工作現在差得一鍋粥，處處被領導批評，我們有什么臉面跟領導要求這要求那？我剛才說了，我們文化上不缺人，缺的是人才。人才，說白一點，人才就是給我們干活的，是給我們文化上長臉的人。以前我們的工作為什么干不好？就是我們雖然有很多人，但都不干活；即使干，也干不好。

幾個人都注意聽吳建國說著。我的意思是，先讓那四個我們文化上急需的人才進來，剩下那兩個指標，集中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賈濤聲說，我同意吳局長的意見。可是，領導那里……

吳建國說，這個由我來給領導解釋，我相信，領導都是通情達理的！

黃詩余說，就按吳局長的這個意見辦！

接著，吳建國就安排賈濤聲，讓他跟組織部、人事局和教育局的人聯系，讓他們出考題。并安排辦公室主任盡快給來參加考試的人下通知……

吳建國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手機響了，是杜部長。看著電話，吳建國一遲疑，按下接聽鍵，杜部長問，會開完了？

吳建國說，嗯，開完了。

杜部長說，好，我知道了！說完就扣上電話。

從杜部長那沒有表情的聲音里，吳建國明白，杜部長什么都知道了。他想，知道了他也就沒有什么心事了，不然他還得給杜部長匯報，這樣好，省得麻煩了。

賈濤聲辦事還真利索，當天晚上，有三十多人參加筆試和面試。

考試的結果，那四個文化上急于要進的人成績最好。

錄取自然是從高分往下錄取，另外兩個人是局里人的子女，領導安排的那兩個人沒進來。名單定下后，吳建國先給局里的幾個副局長開了個小會，說暫時保密，錄取名單先不對外公開，等他去部里給杜部長匯報后再公開。

吳建國來到宣傳部，杜部長正在辦公室等他。吳建國把考試的成績單交給杜部長，杜部長看后臉陰著，沒說啥，只是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吳建國知道杜部長眉頭的疙瘩里裝的是什么。杜部長看后問，這幾個人沒作弊嗎？

吳建國說，這次招聘考試你也清楚，我們局委托組織部、人事局和教育局做的，做到了公正公平公開，是透明的。

杜部長長出一口氣說，建國，你辦事，我放心。在操作程序上這個沒有什么問題。但有一樣，就是我們怎么給司書記匯報。

吳建國說，你說怎么匯報？

杜部長說，建國，你別忘了，你是怎么去的文化局？

吳建國知道杜部長為什么這么說，就笑了笑說，杜部長，我是個黨員，組織怎么安排我，我無條件地服從。

杜部長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領導要的結果和你出的結果不一樣。建國啊，在我跟前你別裝糊涂！

吳建國說，杜部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是替我著想，可我也不想是這個結果。但結果往往是人難以預料的。

杜部長說，人員的事先暫時不要公布，咱們去給司書記匯報一下。

杜部長來到司書記辦公室，杜部長說，司書記，你什么時間有空，想給你匯報一下文化局這次招考進人的事。

司書記說，你跟吳局長看著辦就是，按原則來，不要招任何的閑話。

杜部長說，就為了不讓別人說閑話，所以才要給你匯報呢。

司書記沉默了一會說，這樣吧，過半個小時過來吧。

半小時后杜部長和吳建國來到司書記辦公室，杜部長說，司書記，關于這次文化系統進人的事，結果出來了，建國局長過來給你匯報一下。對了，我那邊還有點事，讓建國給你匯報吧！說完站起身就離開了。

司書記起身去飲水機旁倒了一杯水問，什么事，你說吧。

吳建國說，司書記，我這次來是給你匯報我們局進人的事……

司書記說，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也清楚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有一樣，你只要是按原則辦的，只要你沒有私心在里面，我就放心。

吳建國說，文化上要想有大的成績，我只有這樣做。沒有人才，文化上的工作不論誰去都干不好。

司書記點了點頭，是啊，不論干什么工作，人才是關鍵！繼而司書記像想起什么似地說，建國，我知道你的做事原則，也清楚你受到了什么樣的干擾，有一句話我要對你說，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復雜的人！

吳建國說，多謝司書記！

司書記說，人事問題快點去辦，不能耽擱，現在馬上就要把文化和廣播電視局、還有新聞出版局合并了。當然，雖是合并，還是和以前一樣，各干各的，只是換湯不換藥，走過場。但人事馬上要凍結，你快點去辦吧！

人事方面的事是賈濤生跑的。因為有文件和上面領導的同意，再加上吳建國專門讓賈局長又給人事局辦這個事所牽扯的人捎了點“意思”，所以事情辦得很順利。

四個人才的事說快也很快，可以說是一路綠燈，第三天，他們就來局里上班了。雖然身份是在文化稽查大隊，吳建國還是給他們專門談了話。讓他們先在本職工作上安心工作，在做好文化稽查工作的同時，最主要的是把精力投入到創作中去。過段時間，文化局要對本系統進行一次調整，到時會把他們調到他們應該去的地方。幾個人都給吳建國保證，決不辜負吳局長的良苦用心。

八

劇團給國稅局排演的節目經過緊張地排練，已經成型了。劇團里通知吳建國和國稅局的齊局長和相關的同志去看彩排。看過后，齊局長和吳建國又就其中的一些小毛病提出了修改意見。之后決定，三天后先在劇院進行首場演出。

國稅局想把這次活動搞大點，齊局長就打電話跟吳建國商量，吳建國說，這個好辦，這個宣傳活動你們和縣委宣傳部聯合搞，以縣委宣傳部的名義給下面下文件來觀看演出，場面氣勢不是什么都有了嗎？齊局長說對，就照吳建國說的去做了。

吳建國之所以這么做，其實自己也有一個私心：就是他想借機展示一下他到文化局來的成果。進了六個人，雖然是文化上的大事，但這個是不能拿到臺面上說的，也不好說；而這場演出，文化局自己的人編的，自己人導的，自己人演的，這樣一演出，多提文化的士氣！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通過這場演出，給劇團做宣傳——我們的劇團不光能演傳統劇目，而且也能為企業和單位進行專題宣傳演出呢！

演出這天，因為是縣委宣傳部下的通知，再加上市里國稅局長來看演出，縣委孔書記和司書記也都出席觀看。劇團因為幾年沒進行這樣的演出了，全體演職人員群情激昂，精神狀態特別飽滿。

吳建國剛進劇院的時候，迎頭遇到了成天一。這次人事調整，他被調整到了下面的一個比較富裕的鄉鎮當書記。這次他是作為特邀嘉賓出席的。

吳建國清楚，因為這次演出成功后，劇團要逐鄉逐系統地在全縣進行宣傳演出，所以各個鄉鎮和系統的主要負責人都來觀看。成天一本來今天鄉里有事，但為了看這場演出，還是來了。如今的成天一和當文化局長時的形態不一樣了，神采飛揚的。他握住吳建國的手，握得很用力，吳建國知道他這一握里面有什么，只是笑著說，成書記，你是這方面的專家，看后多指導啊！

成天一說，吳局長，本來今天有接待任務，但為了看這場演出，我還是來了。說話期間，人們陸續進場了，吳建國看到了風水鄉的張天勝書記，張書記看到吳建國就給他點頭，來到他跟前低聲說，吳局長，演出結束你等著我，和你商量點事。吳建國說好啊，只要我能幫上忙的，你盡管說。

演出非常成功，作為一個稅法宣傳的演出，吳建國沒有想到能取得這么好的效果。想一想，以前的這個舞臺，即使來演出，也都是請外地的團，本地的劇團已很久沒在這個舞臺演出了。并且這又是本縣文化部門自編自導自演的作品，演員都很賣力，雖是縣級水平，整體質量比省里的都不差，演出結束后，掌聲經久不息……

午飯是國稅局做東，吳建國正好和成天一挨著坐在一塊，成天一對吳建國說，吳局長，我們鄉下一步想開發我們東邊的望遠山，前幾天我專門去省旅游局找來幾位專家來論證，大家一看咱們的自然山水風光，認為開發的前景廣闊，潛力巨大，做好了能進入國家的四“A”級景區。

吳建國說，那很好啊！你是我們的老局長，你只要吩咐了，只要我現在能做的，一定做到。

成天一先敬了吳建國一杯酒。說，是這樣的，我們望遠山自然風光很美，但文化內涵不是很充分，我想讓咱局里抽調幾個搞創作的，去給我們望遠山的每一處景點都創作點故事，以此來增加望遠山的歷史和文化含量。

吳建國說好啊！這個我能做到。

成天一說，吳局長，讓他們去我們那里搞創作，不光管吃管住，我也不無償用你們的人，我會給你提供一些創作資金的，我們鄉也不缺這點錢！

吳建國聽了說，成書記，給錢不給錢的無所謂，只要你需要文化系統出力，你盡管說。當然了，你們鄉支持我們文化局這個窮局，我們還是舉雙手歡迎的……

吳建國接到張天勝的電話，張天勝問他吃完飯了嗎？吳建國讓他二十分鐘后去他辦公室。張天勝說知道了……

吳建國來到辦公室時，張天勝已在他辦公室門口等他了。張天勝是和牛友玉一起來的，吳建國把他倆讓進辦公室，張天勝坐下后就對吳建國說，我們今天來是有事求你吳局長的。

吳建國，說有什么事你們說吧。

張天勝說，還是龍山旅游項目的事，雖然我們現在把硬件設施弄好了，但我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我們的軟件是不是能把所有來我們這兒度假的人都能吸引住，讓他們來了就還想來，來了就不愿走。我想了，要在我們的度假村演出帶有我們地方風俗的文藝節目，這樣呢，游客到我們這里來，不光是度假，而且還能給他們長知識，和了解我們魯南的風俗。

吳建國點點頭說好，這個想法好。度假村內有了文藝活動和文藝演出，那度假村就不空了，就充實了，就熱鬧了，就能留住人了。

張天勝說，我要用你們的創作隊伍和演出班子，到我們風景區來創作和演出，最后給我們景區培養出一支演藝隊伍！

吳建國說，好啊！

張天勝說，吳局長，現在是市場經濟，沒有白用人的，到時候我們會支付費用的！

吳建國說你這樣說就見外了，抓好全縣的文化活動，提升我們縣的文化品位，這是我們文化局份內的事，說錢的事就太見外了。然后吳建國又讓分管業務的黃詩余副局長把文藝科和文化館的館長及劇團的團長召集來，開了一個商討會。

會議開到很晚，最后暫時商定龍山度假村的文藝演出分兩大部分：一是風俗表演，就是魯南地區獨特的婚娶儀式全景式的展示；另一個就是善縣是很多成語的出處，就是用小品形式演繹出來，以此來增加該景區的文化內涵。

吳建國一看時間晚了，就讓易友安排晚餐，易友安排到了“好再來”飯店。

吳建國和張天勝一行人到達飯店時，已經八點半多了。黃詩余走在大家的前面負責服務，李老板看到黃詩余過來了，就說，表哥，你們說的不是七點多來嗎？你看現在都幾點了？

黃詩余說，表妹，我們剛開完會，房間都收拾好了嗎？

李老板看著吳建國故意說，這個房間從接到你們的電話后一直沒安排人，專給你們留著呢！

吳建國說，謝謝李老板，給你添麻煩了。

李老板說，我們“好再來”就希望你吳局長常來添麻煩呢！說著給吳建國飛了一個媚眼。

吳建國笑了一下，就和大家進了房間，這頓飯吃得好熱鬧。本是文化局做東的，賬在不知不覺間讓牛友玉鄉長結了。這之間，李老板來給吳建國敬酒，所有人都敬完了，只剩黃詩余沒敬。吳建國明白，現在就要給黃詩余點一下了，不點他一下，他還以為他所有事做的都是高明的。

吳建國就跟李老板開玩笑說，李老板，可要一視同仁啊，詩余局長雖然是你的表哥，但你也得敬一杯啊！話音未落，就見黃詩余的臉一驚，這一驚吳建國已看到眼里了，他在心里暗暗笑了。他知道，他的這句話，已像打蛇一樣打到黃詩余的“七寸”上了。黃詩余忙端起酒杯說，來，表妹，咱們喝一個，讓吳局長和在座的看看！說完就端起酒杯喝了……

看黃詩余喝酒的樣子，吳建國漸漸理清了他剛到文化局，李老板是受誰的指派來要賬的了……

可他為什么那么做呢？吳建國陷入了沉思……

九

第二天吳建國還沒到辦公室，電影公司的孔經理就過來了，吳建國問孔經理，我給你說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孔經理說，我們去商場已經放映了一段時間了。

吳建國說，電影公司是我們文化口的企業單位，也是我最揪心的地方。說實在的，網絡和有線電視普及，對電影院和圖書館的影響太大，難道因為有影響就不思進取了嗎？現在是市場經濟，思維一定要與時俱進，我們的電影院一天賣不了幾張票，難道我們還要死守著嗎？所以，只要走出去，我們就能有收獲。我們縣的大超市和商場有十來家，要是把我們的放映場所從電影院搬到這些商場超市里來，我覺得這是一個大飛躍。

孔經理說，自從你前段時間到我們那里給我們出了這個主意，我們班子通過研究一致認為好。目前電影院留下兩部放映機之外，其余的放映機都到商場去放映了。

吳建國說，好！

孔經理說，通過這段時間的放映，各個商場的人氣普遍上升，銷售收入都普遍提高。以前看電影要票，如今進商場看電影不要票，還不耽誤購物，一舉兩得，這是多好的事啊！

吳建國點了點頭說，所以說，不論如何，咱們的服務質量一定要提高，我們和商場的關系是互惠雙贏的。

孔經理說，是這樣的，商場的經理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通過這段時間的放映，商場的銷售收入比以前同期提高了三成。他覺得不必要再試映了，他明天就要去南方出差，要離開半個月，所以想在今天上午提前跟我們簽訂放映一年的合同。

吳建國說，好啊！太好了！

孔經理說，時間定在今天上午十點，到時，我想請你過去站場，這樣顯得場面隆重。

吳建國說，沒問題！我去！不光我去，我再邀請宣傳部的一個領導和我一塊去！

孔經理說，多謝吳局長。然后就急匆匆地回電影公司了。

孔經理一離開，吳建國就給宣傳部杜部長打了電話，杜部長說他有事，安排一個副部長參加。吳建國說多謝，然后掛了電話。

這時，黃詩余進來了，問，吳局長，咱們是今天還是明天召開望遠山的創作會？

吳建國說：我上午要去參加個簽字儀式，定下午吧。會議宜早不宜遲啊！

黃詩余說，好，我馬上就叫文藝科去通知。

吳建國說，無論什么事我們都要做到前面去，不能讓事等著咱。我們的文化工作為什么沒起色？我一來就發現了，那就是我們局已養成一種惰性工作習慣，被動著工作，自以為是吃財政的，一切聽上面的，聽領導的，領導說一說我們動一動，領導不說就不動。這種工作態度怎么能適應當前的社會呢？超前工作，務實工作，創造性地工作，這才是我們當前善縣文化工作的重點啊!

黃詩余說，是啊，以前疲沓慣了，你來之后，我們感覺精神為之一振，整天緊繃繃的。

吳建國說，經濟越發展，文化工作就越得跟上，不然，社會浮躁，就動蕩。穩住人的精氣神靠什么？靠的是文化啊！所以說，我們的文化，不是沒干頭，而是大有作為！

黃詩余說，是，下一步我要前瞻性地開展工作，做好文化和各個行業與系統的結合與服務，把我分管的工作做好！

吳建國拍了拍黃詩余的肩膀說，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說起來你干一把手是響當當的，可是，組織讓我來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黃詩余聽吳建國這么給自己掏心窩子地說話，就知道吳建國什么事都清楚了，就低下了頭說，吳局長，真對不起。

吳建國知道黃詩余為什么給他說這句話，黃詩余說對不起也就相當承認吳建國剛來文化局時李老板來要賬那一出就是他導演的。吳建國笑著說，都過去了。我已經不記得了。

黃詩余說，我是上了老甄這家伙的當，老甄特恨你，給省廳舉報就是老甄差人做的！

吳建國說，我和老甄無冤無仇啊？他為什么這么做？

黃詩余說，你父親不是老縣長嗎？

吳建國說，是啊，我父親怎么惹老甄了？

黃詩余說，二十年前，老甄的父親因為貪污不是被你父親送進監獄了嗎？

一說這個事，吳建國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震驚善縣的事：當時吳建國還在上高中，有一個姓甄的局長因貪污，民憤極大，被老縣長送進監獄。后來那個姓甄的局長在監獄里自殺了，姓甄的局長有個兒子學習成績很好，老縣長就自己出資供這個孩子上學。后來這個孩子考上了省城里的一所大學，當然，讀大學的學費什么的，也都是老縣長資助的……

吳建國說，難道說，甄信思就是當年那個自殺的局長的兒子？

黃詩余點了點頭。

吳建國說，他當年的生活和上學的費用可是我父親資助的啊！

黃詩余說，資助得越多，老甄的恨就越大，他說老縣長那是在贖罪呢！

吳建國長嘆了一聲說，謝謝你黃局長。

黃詩余說，你來局里這段時間，我看到了你正是我們文化事業需要的局長。這幾天來，我心里就堵得慌，就想找機會給你說，現在，我心里敞亮了！

吳建國說，把那些不愉快都忘掉吧，我們一起并肩向前看。我認為，我們善縣的文化工作一定會再創輝煌的！

這時，孔經理打來電話說，商場的幾個經理都到了。

吳建國說，我這就過去，接著對黃詩余說，你給甄局長說一下，讓他到我辦公室來！

黃詩余一愣。

吳建國哈哈笑了，甄局長不是分管電影公司嗎？我們一塊去電影公司參加簽字儀式。

黃詩余猛然間明白了，說，好……

五分鐘后，桑塔納載著吳建國和甄信思向電影公司駛去……

責任編輯：張天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