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在那里,大海

它就在那里，大海；隔著四五十米寬的沙灘，從那邊緣一直鋪伸到天地的盡頭。下午五點半鐘多云的光線下，它平鋪的灰色巨量的軀體控制不住地抖動著、喘息著。那海浪的起伏和潮水之聲，閃著深暗的亮光。白色的沙灘泛著淡黃色，空無人影地朝兩邊彎曲著伸延，在東邊不遠處很清晰地、在西邊很遠處很模糊地各形成一個小海灣，海灣那邊的視線被海水阻斷。海面空無人影和船影，只有冬天已盡而春天將臨之時略帶寒意的風獨自吹拂著被遺棄在沙灘上的平頂更衣浴室。我踩過表面板結，實則松軟的細白沙灘。

現在，它就在這里，大海；就在我的腳下。渾綠的海水正在漲潮，潮水反復拍打、沖涮、后退、又淹沒、侵蝕我腳下的沙地。寬廣的海浪聲中，我能聽到干干的沙地被海水打濕后海水滲下、浪沫破裂時細微的嗤嗤聲。我想辨別海浪之聲豐富的來源。這海浪之聲由水和沙的摩擦，水和水的碰撞而起。它們遠遠近近地發出，高低起伏、交錯匯集著傳入我的耳中，這低沉、柔和、廣闊的和聲。滿天云霧的光線下，遠處的海面石頭一樣灰黑，凄迷的濃霧似乎在海天彌合之處加重、圍攏過來。但高空還是明亮的，西邊還有一小條手臂長的紅霞。站在海邊我有如站在了地球邊緣：遼闊的海平面低伏著、伸到極遠；從最低的海平線到最高的天頂，天空展現出其自身的全部高遠，大地之外宇宙的高遠。這視覺體面中占百分之九十多以上的整個天空，分布著光亮不同的明暗區域，需要抬頭、轉身環顧、才能一片一片看盡。

現在，它就在這里，大海和天空；就在我眼前。真實又驚異，安靜又喧響。這廣闊的水的起伏，這更廣闊的氣流的畎拂，荒涼又充滿活力。它就在這里，無限的空間；光線、海風、浪沫、天空都垂落下來，都被容納，都是自由的自己。我也在這里，在大地、大海和天空的最低處。海面從我身邊伸展，在越遠處越高，直到進入天空。昨天我在那下面的城市又疲憊又困頓。現在沉重的疼累都抖落了，我一身輕快。兩只海鷗在海岸不遠處的上空費勁地拍著翅膀，飛得緩慢。我感到這荒涼海天對我的身體和頭腦的神奇的治療效果。我看著一切安寧又迷惑：它就在眼前，起伏的遼闊水體，吹拂的無邊天空，我不能理解，不能把握，不能抓住抱準它。只是被它神秘地包圍，輕搖。它就在這里，充滿了直到天邊的盡頭。我不能思考，注意力經常從這大海滑落，落入睡眠一樣安寧的深處。我既感到睡眠一樣安寧的下沉，又感到騰空一般氣流輕盈的托舉。

(雷武玲，教師，現居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