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偉
如何通過逐步改良科研文化來提升科技競爭力將是政府應該花力氣去實施的一個戰略性舉措。
在徐匯的住所附近有個“番禺公園”,我每次到上海住下來就經常去光顧一下,早上7點鐘左右繞著公園散幾圈步,感受一下城市中的鬧中取靜,也領略附近居民們五花八門的晨練方式。今早我一面繞著圈散步,一面在看一位老人在草地上打太極,打得很好:野馬分鬃、白鶴亮翅、如封似閉……老人家功架十足,收發自如,一招一式的律動和周圍迎風擺動的花木渾然一體,讓人看得很是賞心悅目。第三圈繞回來時,草地上已經不見人影了。我忍不住巡視四周,還是發現了他的蹤跡(事實上我有點后悔多看了這一眼),老人已經打完了拳,正背對著路人,在暢快淋漓地往草叢里撒尿。
前幾天在Chapel Hill的一家叫Top of the Hill的飯店跟一個老朋友、醫學院的PaulWatkins教授一起吃晚飯。晚餐間Paul很認真地問了我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他認為中國在經濟上超過美國指日可待,伴隨著中國政府對科技的大幅投入,他問我大概還需多長時間,中國將在科技創新上完成對美國的超越?我遲疑了幾秒鐘,還是決定跟老朋友坦率地談談我的個人看法。
在我看來,科學有其文化性和社會性,現代科學和工業革命均產生于西方、也成就于西方,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源于西方認知方式上的認同和文化母體的滋養。而創新是科技的一個必然產出,世界上成功的創新型國家都擁有較為成熟的現代科技思想和西方文化。東方文化注重“傳統”和“經驗”,崇尚先賢和權威,因而在發展現代科技文明方面無可避免地具有保守性和滯后性,這種文化上的特質并不利于科技和創新的發展。也許這是過去幾個世紀以來沒有什么東亞國家產生出現代工業文明的主要原因。從今天來看,亞洲科技和創新較為發達的也是那些較早或較深入地采納了西方政體和文明的日本、新加坡等國家。
中國日益增長的科技投入無疑是件好事,科技產出也肯定會隧之增加。但是,科研產出量尤其是創新成果不見得會跟投入量成比例,這里有我說的文化上的制約因素,更有科研資金分配、管理及其科研評價上的社會性問題。對于中國普通的科研人員來說,盡管經費和實驗條件已經得到明顯的改善,他們還需要一個可供他們從事自由探索和良性競爭的科研生態環境。在我看來,創新只會在公平競爭、平等交流、自由探索的寬松土壤里開花結果,而無法靠一次y,--次的新政策或高投入催生出來。因此,如何通過逐步改良科研文化來提升科技競爭力將是政府應該明白并且花力氣去實施的一個戰略性舉措。當然,文化上的轉變往往來得很慢,過去10年里,我在中國高校能夠感受到很多關于實驗空間、科研設備和其他基礎設施上的顯著提高,但沒有看到在科研文化上尤其是人員的科研素養和科研評價體系有很明顯的改善。所以,我的觀點是,科技的發展不能像房地產和基礎設施那樣靠投入來解決,而來自于文化上的制約將在很大程度上延緩中國走向科技超級大國的步伐。
顯然Paul聽完了我的一席話并沒有完全贊成,他又提了個讓我頭痛的問題。他說科研環境的改善應該不至于那么慢,你們有那么多的海歸回去了,他們在美國高校受過良好的培訓,應該會很快改善中國的科研文化的。我說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沒想好,理論上講大量引進海外華人教授應該可以迅速改良中國的科研文化。但在這個問題上我的腦子里一直有兩種聲音,一是傳統的臨界質量理論,也就是說當我們引進了足夠多的具有優良科研素質的高級人才,這些人數達到和超過文化改良的“臨界點”或“拐點”后,科研文化將成功地轉折進入良性循環,當然這也是我們政府目前實施大規模引進海歸政策的基本“科學假設”。但是,要在實踐中證明這個假設是否成立,還需要看別的因素。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我,還有相反的因素在起作用。譬如現在的人才引進政策直接導致了所引進的高水平人才在工資水平以及由他們支配的科研經費上的急劇上升,而這些超出普通教授很多倍的高額收入和高額經費都是由行政手段而不是一個公平的同行評議來完成的。這種在科研人員之間的收入和經費分配上的兩極分化以及由此衍生的學者之間的等級差異和矛盾對于原本就不是很健康的中國科研文化帶來的影響將是負面的。所以未來10年的科研文化形勢,其走向將取決于正反兩方面的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說完這些,我看Paul還想問,連忙雙手一招“如封似閉”,告訴他中國很多獨特的社會現象不是一兩句話能解釋得清楚的,就像現在咱們州立大學的經費削減搞得亂象叢生、一言難盡,咱們還是抓緊吃三明治吧。
宋人朱熹有詩曰:“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我覺得詩中“等閑”二字用得十分高明,吹得百花盛開的和煦春風其實不難辨識,有顆尋常心即能識得。有時候我在想,假如我們休養生息,無為而治,借助海外華人學者建立一個科研評價體系,人才的海外引進也好、自主培養也罷,一切按這個規范的評價體系來操作,不知道這樣“等閑”它20年的話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結果?文化建設這個東西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積跬步以至千里,任何形式的大躍進或邯鄲學步只會適得其反,就像你文明宣傳得少了,大家也不一定就落后;你宣傳得再到位,總有人就是不肯走到80米開外的廁所里去方便。
而文化上的轉型在我們老百姓的生活中其實每時每刻都在進行著。番禺公園里那個隨地小便的老頭還不是我最討厭的,我最受不了的是公園里面上百號中老年人集體熱舞,開著刺耳的音樂,大家黑壓壓地占據了廣場,齊刷刷地跳著不知誰發明出來的健身舞,那個不亦樂乎!對于我這個好靜的散步者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聽覺和視覺上的傷害。不過,我突然領悟到,十幾二十年后我老人家是否也到了歲數,會跟在他們當中踉踉蹌蹌跳得歡呢?一念及此馬上換了眼光,在“等閑”的視角下覺得這些大叔大媽看起來可愛多了,這些音樂都算民族的,其實并不難聽,而他們的舞姿也很有特色,有觀賞性!我仔細看人們的舞步,從中能看出有交誼舞、秧歌、還有迪斯科等的痕跡,這簡直就是一種創新嘛!用一句話更準確地來描述:這種舞蹈雖然未經國家自然科學基金、“863”、“973”、國家重大科學計劃的專項支持,但它是一種體現了多學科、多平臺、多團隊交叉合作下的自主的集成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