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石小唱

張宗剛

雨花石，我思慕你，已有好久好久。未赴金陵，你便在我心中，漾起萬點激情，千千詩意；而今定居金陵，更可從容地感知你，探究你，解讀你，發現你。是怎樣神奇的石子，讓人夢縈魂牽──歷歷紋路，清清脈絡，纖纖肌理，無不囊括滄桑，包舉風云，絲絲縷縷逸出傳奇；雨花石，莫非你真的是志士仁人的血花凝成？你如泣如歌的風采，赫然印證著人間的興盛與衰落，榮辱與悲歡，等待后來者破譯解讀。

雨花石，雨花石，你鐘靈毓秀，才堪補天，卻甘愿淹居人間；所幸你從未淪落風塵，萬點靈光，一脈英氣，直抵碧霄，劃出亮麗心跡。雨花石，你朗朗的名字，召喚著秋水伊人的思念，刻骨銘心的愛戀，在歷史的迷宮中一如流螢閃爍，明明滅滅。晶瑩、圓潤，熾烈、神圣，清清爽爽；你這不昧的明星，沖決了紫陌紅塵，激蕩起如血風流，張揚出如畫風景。在你面前，尋常的風花雪月統統變得輕淺媚俗；金陵失了你，帝王之冠上也便失了璀璨的明珠，王氣必為之大減，風采必為之黯然。如夢如煙、亦真亦幻的雨花石呀，我常常困惑于你是否可把握的實體？在我感覺里，你不是雨花石，而是滄桑化育的舍利子，集結愛與美，包孕詩與真。雨花石，你以蘭心蕙質冰姿，向著六合八荒，揮灑絕世的風流，驅遣至美的風采。秋水為神玉為骨，是耶非耶？自古而今，多少仁人志士，鮮血凝碧，化為此石！

就是這方靈石，以歷歷五彩，呼應中山陵之莊嚴，雨花臺之恢弘，莫愁湖之清麗，玄武湖之旖旎，秦淮河之槳聲欸乃；就是這方靈石，點綴深秀蒼翠的帝王州，綺交繡錯的佳麗地，百年千年萬年，忠誠不移。聽揚子江畔，濤聲不息，看六代豪華，風飄云逸，辜負多少王謝堂前飛燕，烏衣巷口斜陽！而你，雨花石，熱烈晶瑩的心臟，仍在天清地白中，一如既往地詮釋著金陵的千尋王氣，丈量著江南的未來風景。

春溫秋肅，日星騰挪，正是年深月久的沉郁積淀，才使六朝古都的神髓精血，與錦繡大地珠胎暗結，催生出如斯驕人的結晶，靈而不妖，美而不媚；雨花石，雨花石，你稀釋了江南的愁山恨水，連同凄迷的金粉，連同濃得化不開的煙云。于是金陵從香艷中逸出清雄，從綺靡中升起雅雋；雨花石，雨花石，山因你而隱約，水因你而迢遞，江南永遠是青青子衿，蓬蓬遠春，永遠是自家本真。莊嚴，凝重，輕盈，空靈；雨花石，你見證了金戈鐵馬，無情殺伐，目擊了天翻地覆，王權更易，聽久了紅牙細管，檀口櫻唇，看厭了秦淮河繾綣的鴉鬢，桃葉渡纏綿的羅裙。“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就這樣，太陽無數次升起又沉落，花兒一次次開放復凋謝，愛與美一番番毀滅又涅槃；而蒼天萬古不老，流光如露如電。雨花石，你惟以小小形體，吐納天地風云，吟哦青史絕唱──

雨花石，你這永恒的神使，導我們進入詩的殿堂、愛的天國、永生的美之憩園；得石如此，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