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品滿天飛
美國聯邦法官保羅·賈德飛(Paul G. Gardephe)的簡歷上寫滿了各種光輝事項,但并不包括一個藝術史學位。然而,他遇到了一個即便杰出的藝術專家也難以回答的問題:署名波洛克、德·庫寧和羅斯科的三幅作品是真的還是假的?英國高院的法官加斯蒂斯·紐維(Justice Neway)也遇到了相似問題。俄羅斯石油大亨、億萬富翁斐克塞伯格(Viktor Vekselberg)要求佳士得拍賣公司返還170萬英鎊,因為他發現自己買到的畫是贗品。而佳士得請來的專家拍胸脯保證畫作絕對是真的,頂多只能說藝術家畫得不太好而已。
盡管目前沒有確切的統計數據表明涉及藝術品真偽的案件是否有所增長,然而,隨著藝術市場的價格上漲,人們更傾向于在真偽問題上訴諸法律。結果是,對于藝術往往一竅不通的法官和陪審團,需要在畢生研究一個筆觸的專家爭吵不休的時候,進行最后的仲裁。
藝術品造假并非新鮮事,只是現在買賣雙方更加迫切需要權威聲音對藝術品的真偽做出判斷。坐慣了書齋的專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卻也經受著市場壓力的巨大鉗制。沃霍爾基金會去年為了打發收藏家喬·西蒙花費了700萬美元,后者在自己那件沃霍爾簽名的作品被否定后,起訴鑒定委員會為了哄抬價格而故意否認很多真跡的價值,他甚至創辦了一個叫做“我的安迪·沃霍爾”的網站向全世界人民控訴。經歷重重打擊之后,沃霍爾基金會從去年10月起不再接受鑒定申請。據悉,巴斯奎特鑒定委員會也于今年9月停止運作。擁有多件巴斯奎特的Alberto Mugrabi憤憤不平地說:“鑒定委員會就是不想對偽作負責任?!?/p>
倫勃朗研究計劃在進行了42年之后中止,之前他們已經將數百件作品判定為偽作。最慘的是哥本哈根一家博物館,原先他們擁有10件倫勃朗的作品,最后只有1件被判定為真跡。倫勃朗專家舍莫爾·斯理服嘲諷道,“他們再繼續運作下去,倫勃朗這位藝術家是否存在都要打上問號了?!比欢?,此后一系列已被證偽的作品又被翻案,這對倫勃朗作品市場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法庭的判決
身家70億英鎊的斐克塞伯格是一位狂熱的藝術收藏家,2005年,這位俄羅斯富豪在倫敦佳士得的拍賣會上以170萬英鎊的價格搶到了一幅俄羅斯畫家鮑里斯·庫斯妥基耶夫的油畫《宮女》 (Odalisque)。當時,競價失利的俄羅斯收藏家Natalia Kournikova連稱這個價格“純粹荒謬”,170萬英鎊幾乎是當時估價的10倍之多,而在1989年這幅畫在佳士得已經拍賣過一次,當時的成交價僅為1.9萬英鎊。
世人判斷,收藏家一定是很愛這幅作品,才以如此高價將之拿下。然而,不久之后,一位藝術專家在交易完成后提出質疑,認為畫面上庫斯妥基耶夫的簽名使用的顏料在畫家1927年去世時尚未發明。斐克塞伯格因此要求佳士得退款。而佳士得的專家一口咬定該畫為真跡,他們認為這種顏料在1919年已經發明,只是在1930年代才大規模投入使用,如果說該畫看起來藝術水準一般,也許是因為那是他為了糊口的匆忙之作。
法官紐維最終在判決時表示:“在我看來,這幅《宮女》更有可能是庫斯妥基耶夫之外的其他畫家的作品。斐克塞伯格有權取消本次交易,拿回自己的錢?!?/p>
類似的問題則讓美國最古老的畫廊諾德勒畫廊關門大吉。去年12月,現居倫敦的收藏家拉格朗日狀告諾德勒畫廊和它的前藝術總監安·弗里曼涉嫌造假一幅1700萬美元的波洛克作品,隨之該畫廊代理的同一賣家的德·庫寧、羅斯科作品也牽扯進來。至少有四個中間人夾在買家與賣家之間:拉格朗日的兩位代理商,諾德勒畫廊的弗里曼,以及代表神秘的墨西哥裔賣家的藝術商洛塞斯。對此水晶橋博物館的David Houston說:“我們現在在市場上看到大量中間人,擔當著顧問、商人和撿漏者的角色?!边@些人都能在繁榮的藝術市場上分得一杯羹,但也使得交易的問責變得更為復雜。
如何判定真假?
2010年,天才藝術家Wolfgang Beltracchi落網給市場帶來了恐慌。他在35年里偽造了50多位藝術家的作品,愚弄了頂級藏家和美術館,而今其中大部分依然作為真品懸掛在墻上。同時,因為種種原因,判定一件作品的真偽常常像亞歷山大的繩結般錯綜復雜難以決斷。人們通常會信任那些流傳有序的作品,大都會博物館前任館長托馬斯·霍文卻表示這是個笑話:“它來自這里、那里,曾經送給王子、公主。瞎扯。這些都可以是偽造的?!?/p>
有一些古老的方法,比如“接出”和“接入”。假設某人擁有一幅真跡,他拿去給一位技藝高超的畫家復制,然后自己保留真跡,把復制的那張連同原本的來源小紙條送去藝術商那里轉賣,這就是“接出”。至于“接入”,有一個經典案例——倫敦騙子約翰·德魯威找人偽造了一系列繪畫和素描,包括賈科梅蒂和尼克爾森斯,都在40萬美元以內,恰好在市場雷達不太警覺的區域內。他偽造了一份來源單據,并偷偷塞入泰特美術館及V&A博物館的圖書館中,當有人前來查詢來源時,便可獲知這些作品都是記錄在案的。
如果檢查來源不太靠譜,那么科學方法呢?通過顏料和畫布的種類可以分析出真假嗎?現在還不行。很少會發現不合時宜的材料出現,而科學測試也非常昂貴,況且,藝術家常會運用不同的材料,沒有定則,科學研究很難成為一種切實可行的甄別方法。
在世藝術家的作品或許比較容易辨別真偽,直接去問藝術家就行了。但這也并非100%靠譜。首先藝術家不一定會記得自己所有的作品,特別是他們藝術生涯尚未定型時的習作就更難辨認了,更不要說還有類似達明·赫斯特之類大部分作品都不是自己親筆畫的藝術大佬。1995年法庭接手了一樁贗品案,盡管有法國畫家巴爾特斯(Balthus)本人的口供,表示作品都是贗品,但法庭并未采納這一意見,法官認為巴爾特斯作出這番陳述完全是出于對于畫作擁有者——他的前妻——的怨恨。
法庭的評判也有可能被更高的權威所駁回,那就是市場,歸根結底,這是一出市場規則下的游戲。紐約最高法庭的法官Saxe在2009年苦苦勸回了收藏家Joel Thome的訴訟,后者認為考爾德基金會不愿認可他的藏品的真實性有悖法律,法官相信讓法庭宣布該畫作的真實性沒有意義,“他賣不出去,只是市場的原因”。(文/朱潔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