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勺的散文詩

那勺

抵達

雨一直下著。在寫字樓里，從這間屋，到那間屋。只有我一個人走。

是時候了。又一些人必須離開。他們會出現在雨中、天橋、出租房。活著，將通過一大片水，回到他們并不遙遠的家鄉。

而我走了多久?除了冷，我的身體里，沒有別的感覺。

我看見的，紅的桃花、青的草，它們將即刻抵達。連同春天和歌聲一起。

這下午

短暫的爭執之后，我們又坐到清涼的空調下，一邊抽煙。一邊談詩。

夜晚在夏天來得最慢，水流去得很急，開滿荷花的窗外清晰可見，我們的孩子手拉著手在青草好的水邊，捕捉今年的蜻蜓。

夕光停在他們稚嫩的肩上，遲遲不愿離開，像我們無限眷戀的老年。

1983

二十七年了。天空扔下大海，晃動的小路上，奔跑不停的，是一群恐慌的兔子。

我，其中的一只，和它們不一樣，那時小兔子還小，夾在中間，蹦蹦跳跳，說要去海里，找一堆可以吃的草。微光從馬燈發出。

一些兔子緩緩別過臉去，還有一些，被低低哭聲代替。

打卡

昨天的那個針車女子，清晨又來了。

她不再悲傷，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棵楊槐樹下。朝著一樓樓梯口看。一臺掛式指紋考勤機前，正緩慢游動著一條藍色的隊伍。

那些她曾經的同事，遠遠地看上去，動作機械，目光呆滯，與樹下的她并沒有什么兩樣。

去動物園

去動物園。他只喜歡一個人呆在猴山，只喜歡聽猴子爭搶食物，互相廝斗而發出的尖叫聲。

他在上面抽煙。猴山的猴越多他越感到滿足。每次從猴山回來，他總帶回一些多余的水果和碎草。

依偎

父親病了，不愿說話，也不允許別人說話。

這影響著母親。曬太陽的時候，她不得不睜著眼睛，一聲不吭。兩片灰葉子蜷在一截樹枝上，風小心地吹，小心地拭去葉子上的淚。

來客

我不應該這么早就推開窗子。那么多的鳥兒，呼啦一聲站起來。飛走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為你們唱一首歌呢。

像從前那樣，你們把我圍在院子中間，小米粒刷刷刷地，落在晨光里。

寶塔湖

落日沉入湖底。那些鳧水的孩子，扔下了寶塔湖。此時，湖面，水草，垂柳，籠罩在一片月光里，是安靜的。

蹲在岸邊的人，手里的煙又燃了起來。他明滅的面孔，也是安靜的。有那么一刻。他站起身，一片葉子緩慢地落下來。

多么落寂啊，那不曾說出的湖水清澈，一個少年從藕花深處游出，影子斜在湖底。

在山上

我想，靜靜地站一會兒。就一會兒。等風翻過這道山坡再轉身，春天就來了。

那時我在路上，沒有現在這樣悲傷，也沒有感到，作為一個活人的孤單。

一只鳥

我確信——剛剛掙脫我目光的那只鳥，已被空曠和荒蕪擊中。即便它落到另一雙眼睛里。也有我的遲疑和困頓。而我也像它一樣，孤獨時，站起來，貼著湖面低低地飛。

落葉

幾片葉子，躺在雪白的地磚上，那么安靜。不擁擠，不焦慮。風吹過的時候，它們就默默地站起，向兩邊挪一挪，再挪一挪。

很長一段時間，風反復吹，它們就反復向兩邊挪動。

這個靜謐的午后，幾片葉子。一直守著陽臺。像幾個謙卑的、謹小慎微的異鄉人。守著城市某個角落。

它們不獨訴，不抗拒，只聽命于秋天，和秋天的風。至于遠處發生了什么，它們一無所知，也不屑知道。

旁觀者

沒有了喧囂，僅剩下月光和我，維持這條河的睡眠。

在它廢棄的周邊，不遠處，曾有小片的桃林。在這里，桃花開過，謝過，或在河面飄蕩過。

現在，它是靜止的。

我彎下了腰，坐在一張老舊的長椅上，繼續抽著剩下的半支紅塔山。

月光下，桃林是黑的，桃花像火一樣，忽啦啦蹦滿枝頭。

風從遠方來

風剛剛觸摸到木閂，黑暗便一頭扎進院子。

你無法阻止童年時的夜晚：短裙、汗衫、麥稈扇、各式各樣的植物。它們活著，散發香氣。

如果風再大一些。你還能看見青磚地、瓜子殼、篾竹席，以及躺在竹席上的人，攥緊小拳頭，嘴巴里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遙遠的冬天

那些年，到了三九，山里的北風比刀子還要鋒利。

接著大雪封道，平時縮在草垛邊曬太陽的人，這時都回到了屋子，直到某一清晨，梨花桃花漫山遍野開放，他們才慢騰騰地走出來，才發現身邊又少了幾人。

而那些年，我還小，只記得年邁多病的祖父，在春天比冬天咳得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