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航
訪著名經濟學家厲以寧
常聽到有人說:“發明是科學家的事,創新是企業家的事,創意則來自天才”,在過去30年,中國不乏優秀科學家,優秀企業家,但唯獨缺乏像喬布斯一樣的創意天才。
沒有產生創意人才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缺失創意人才的結果卻很好預測:創新的驅動總是來源于創意,任何發明和創新都以創意為突破口,企業如果沒有創新就不可能立足于價值鏈的高端。
為此,SMEIF記者采訪了我國著名經濟學家厲以寧,他對中國如果缺乏創新創意人才未來的企業會出現一種什么樣的局面、創新環境如何營造等一組話題進行了解答。
沒有創新就不可能立足于價值鏈的高端
對于經營和管理,厲以寧說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管理的條件是資本存量既定,而經營則以資本存量增加為目標,“中國企業家中不少人還沒有弄懂這個道理”,現在企業家需要的是創新、創業。厲以寧說,“對于一個企業家來說,經營更為重要,不能單靠管理”。
在北大光華新年論壇上談及這樣一個話題是不尋常的,這也在一個側面表達了厲以寧對中國企業缺乏創新意識、中國缺乏創意人才和培育環境等一系列問題的憂慮。
他認為對企業家來說,盈利率是最重要的,否則會引起投資者的不滿,經理人也不能再得到投資者們的信任。要讓企業的產值增加,利潤增多,企業就必須走自主創新之路,擁有自己的知識產權。
中國過去30年一直走的是低端加工路線,時至今日這種定位已經出現負增長局面。所以企業唯有立足于價值鏈的高端,才不至于成為一個單純的加工者,才不會出現負增長局面。中國企業在今后會越來越發現利潤大部分歸于有創意和創新能力的其他企業。因為知識產權會成為市場競爭的核心,如果企業處于價值鏈的低端,只能收到很初級的加工費,盈利的空間將會很少。
不僅如此,企業如果立足價值鏈的高端,還必然會提高本產業的協同效應和整體質量。這是因為產業中的各個市場主體彼此既是競爭者,又是合作者,或存在配套關系,或相互提供服務。這樣一來,本產業中的企業越是擁有更多的自主創新成果,就越會加快本產業的資產充足狀況,進而本產業的整體質量會提高。這具體反映于:本產業將形成新技術下的產業鏈,帶動新產業鏈上各個環節的企業升級、轉型。
由此厲以寧引申出一個感慨,“我聽說講中國企業實施走出去戰略,到國外去開拓市場,但有很多國家抵制中國的國有企業,國外普遍對中國以舉國之力扶持的國有企業具有警惕心理,人家不愿意讓你進來。而民營企業走出去卻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但單個企業走出去往往會勢單力薄,去什么地方都不能取得自己的優勢,還受當地企業競爭、排擠。所以最近企業界就想出了一個辦法,抱團出去,而且必須是本行業中最優的前三名之一,好幾百家企業,都是各行各業最優的企業,抱成一個團出去了,別人歡迎都來不及呢。所以,最優者要組成一個集團,企業之間的協同效應對創新是很有幫助的,這樣才能立在價值鏈的高端。”
談到最優企業,厲以寧表示過去談管理學的時候經常談西蒙的次優利潤,多少年來“次優是可行的”逐漸成了一個定理,但是在越來越講究創意和創新的今天,企業必須達到最優。現代市場的競爭態勢是:“最優才有前途,才有出路,次優同樣會被排斥,會被淘汰。”形勢逼人,未來市場是最優者的市場,最優者就是產業的領跑者。
中國企業的一個慣性思維是,處處求最優可能是不現實的,所以追求成本最低、利潤最大,更多追求的是退而求其次的次優,可行性優先。但在今后的國際競爭和國內競爭中,在爭奪價值鏈高端競爭的爭奪戰中,越來越需要企業必須做到最優。
創新需要制度條件
厲以寧時常會以喬布斯舉例說明,“他是個天才,他的組織能力和創新能力都很強,但是不要忘了,喬布斯離不開他那個制度,在我們這個社會中能夠出現喬布斯這樣的人嗎?這有待于我們的市場體制進一步完善。另一方面,喬布斯是一個創新的領頭人,他有一個龐大的創新團隊,產權激勵機制和分享機制,才可以把這個龐大的團隊的積極性全部調動起來”。
他認為,有益于產業創意的制度條件主要有五個方面。
一是要有一個良好的投資體制。“創新是需要投資的,創新成功以后的擴大生產更需要投資”,厲以寧說,如果市場沒有良好投資體制,就無法獲得實際的創新成效,也會影響到企業產品市場占有率的增加。
二是要有一個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所有市場主體都應處于同一平臺,得以公平競爭。“無論是所有制歧視還是企業規模歧視,都應消除”,厲以寧說,差別不應是不公平的結果,而應該是公平競賽的結果。
三是要有一套政府在稅收、信貸、獎勵方面幫助創新者的優惠政策。市場的公平并非不能有政府的影響,“政府可以根據自己的發展戰略和產業政策施行輕重緩急的區別對待”,但政府優惠也應排除所有制和企業規模兩方面的歧視,“任何超國民待遇都不符合公平競爭原則”。
四是要有一套嚴格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厲以寧強調,這種制度還必須依法執行、落到實處,否則創新只能落空。
五是要有一套激勵創新者的機制,比如企業內部的產權分享,“以喬布斯來說,他有一個龐大的創新團隊,產權激勵和分享把這個龐大團隊的積極性全都調動起來了”。
創新更需要市場意識
縱觀中國民營企業成長史,也不是由政府主導出現,而是市場自發產生,所以企業不應該光指望政府用政策推動產業、環境的完善,而是先得由企業用創新意識自發開辟出一條能夠經受市場考驗的“星光大道”,才能盼望到更多力量的支持。剛剛離開市場一線的聯想集團名譽董事長柳傳志仍然最信奉一切創新活動都離不開市場的力量。
柳傳志以以往的一段經歷加以說明:“就說想要做個電腦里更先進的CPU,做完了以后賣不賣得出去?能賣多少量?都決定著企業未來是否能存活。就算是科技含量很高,最后還是要從經濟結果來衡量的。我(上世紀)90年代就是863顧問委員會的成員,在開顧問委員會的時候,幾乎絕大多數的顧問全都是科學家,或者是技術專家,所以在關于863的研討會上話題全都是這個項目的水平多高,我們做不做得出來?難度多大?只有我談將來賣不賣得出去?只有我一個這么實際,所以我后來就不參加那個會了。其實做企業的迫不得已(必須考慮產品將來賣不賣得出去)。國家愿意舉國之力前赴后繼,但對于單個企業來講,我不這么算帳,企業就會死。所以從市場角度考量它的創新結果,我覺得更為合理”。
在創新層面,柳傳志坦言并沒有認真研究科技創新這些定義,而是去研究企業如何通過各個環節控制以后企業能夠更好更快發展,這是個系統工程,研發能力強不強?零部件質量是否能夠跟上?品牌能力夠不夠?資金實力是否充足?也許,這是很多既志在創新發展又關注市場結果的中國企業一條較為平衡的始發路徑。
對此,厲以寧表示贊同。他認為,與國際金融危機前相比,中國企業目前面臨的新形勢包括:歐債危機、通脹、成本上升以及人民幣升值等。在這種形勢下,對企業來說,就是經營管理理念要轉變,以適應新的形勢,走出一條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