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叫我如何不怨你

楊建春

舊時人家，逢年過節吃頓肉，一家人都覺得美滋滋的，時至今日，沒人把吃肉當回事。現在，要是讓你天天吃、頓頓吃，而又不得不吃，你不叫苦連天，可就太讓人佩服了。倒不是肉的口味有什么變化，變的是數量，吃得越多感覺越差。道理很簡單，不用多說。可我不明白的是，當我們教學生寫作文的時候，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現在的孩子可真苦，每單元有一篇大作文，每星期有一篇小作文，每篇課文的學習過程中還有數量不等的小練筆。碰上重大節日更不用說了，國慶節寫，兒童節寫，教師節還要寫。開個運動會要寫新聞報道，看場電影要寫觀后感，讀本書要寫讀后感。大大小小的測驗、考試、教學質量“調查”都少不了作文。學生能有多少東西夠這么寫？他的生活積累、知識儲備不夠，只好吹、編，寫假話、空話、套話。這樣寫寫寫，怎一個寫字了得？

我們不禁要問，這么折騰這些十來歲的孩子，何苦來著？

別人問魯迅如何作文，魯迅答：“寫不出時不硬寫。”這句話可不能讓學生看到，我們的要求是在一定的時間內（四十分鐘以內）寫出一篇像模像樣的作文（大多有字數要求，隨年級的增長而增加）。那么，即便魯迅先生來我們這兒寫作文恐怕也要挨批評了。至于魯迅先生說的什么“寫好后，放一段時間，再回頭修改”（大意）之類的話就更不用去理會，所有學生在作文寫完后都要及時上交。

做基層語文老師沒有不冤的。一到學生寫作文的時候，找范文給學生讀，寫“下水文”摸清“障礙”，再告訴學生哪兒要注意，反復強調要注意結構，要首尾照應，要應用必要的修辭手法，乃至用字用詞，段落過渡，材料選擇，標點符號等都要注意。嗓子都講啞了，可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到頭來，沒幾個學生不怕作文、不討厭作文，其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能馬上有人會反駁我或在心里不以為然：這只能說明你不會教，讓特級教師來教肯定不會這樣。或許是這樣。教書育人畢竟是成千上萬普通教師在進行的。大多數做不好、做不到，只有少數人能做到并不能說明實質意義。毛主席教導我們：“我們的同志，要學得一點比例。”特級教師在教師中的比例恐怕不會太大吧？只有少數人能做到，大多數人怎么也做不到、做不好能有什么現實意義呢？

《新課標》中有這么一條要求：“少做題、多讀書”，翻來覆去地套公式、寫假話、空話、套話的作文不知是否包括在“少做題”之題內，但過量、機械、枯燥的訓練卻實實在在地浪費了學生的寶貴時間，泯滅了學生學習語文的熱情。“語文教學的現狀很不樂觀，有些學生書面表達能力低下，甚至研究生不會寫文章的現象也比較普遍。”特級教師于漪的這句話我是深有感觸。

作文怎么寫？華東師大教授趙杰偉說：“我們的父輩、祖輩，為什么能出口成章、下筆成文？即使沒有讀過幾年書，寫出來的文章至少也能文從字順。什么原因？讀得多，讀的全是經典之作。如果只讀現在這幾本薄薄的課本是絕對不可能成材的。”偏偏這些語文老師就在干這些“絕對不可能”的事。《課標》規定六年級學生的閱讀總量應當在400萬字以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操千典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器”……親愛的老師們，這是老祖宗幾千年總結下來的客觀規律，我們總是視而不見，那只能“欲速則不達”。報載：江蘇丹徒有個七歲的小孩叫竇蔻，居然出版了長篇小說。有人表示懷疑（包括我），但當我從電視上得知其父母親傾其所有為她購買了3000冊圖書時，我就不懷疑了。

讀與寫，讀是寫之始，寫是讀之成。沒有大量的、優秀的文章的閱讀，學生無法形成特有的“語感”，無法讓學生積累眾多的妙詞佳句，無法開闊學生的視野，無法讓學生感受到名家名作的特有的人文關照。讀與寫，就像走與跑，還不會走的孩子，你就讓他練跑，恐怕是很難辦到的。小學生尚處于“多讀”的階段，我們卻同時要求他們“多寫”，這實際上是一種拔苗助長的行為。

也許有人會說，在多讀的基礎上多練，兩條腿走路不是更好嗎？這種中庸式的和稀泥的說法是很讓人討厭的。小學生的生活已經被擠成“三點一線”了，加上大量的“題海”擠走了那可憐的一點課外時間，已經搞得他們疲憊不堪，這種情況下，他們怎么去“多讀”，更何況還要“多寫”呢？在這種情況下還硬讓他們“多讀”，恐怕他們連“讀”也會討厭的（那可就徹底沒轍了）。

在作業鋪天蓋地、學生無暇應對的時候，我們能不能少練、少寫些作文，騰出時間讓孩子讀書，讀好書、經典的書，讀大自然這本書，讀生活這本書，從而讓源頭之水汩汩而流、作文之果更加甜美呢？

作文更少些、更精些，也許孩子們讀的書會更多些、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