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泠 趙建凱 鐘嘯靈



這是一個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從邊緣逐漸站立到舞臺中央的階層。
中國企業的IT建設恰恰起于西方管理理論在中國社會幾無蹤跡的時候。從上世紀80年代到新世紀之初,中國企業完成了經濟體制和現代企業制度的雙重改造。面對日新月異的現代企業管理模式,企業家們開始尋找一種方法,將其固化在企業的管理流程中。
正是在這一過程中,一批稱謂不一的人群開始將各種昂貴的軟硬件引入企業內部,搭建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網絡,將嗡嗡作響的機箱放置在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那時,他們的名字不是“CIO”,在企業內部,是形象模糊的“零號人物”。
十年彈指一揮間,從商業內部的并購、整合、組織和流程調整,到外部的供應鏈塑造、資源調配乃至社會責任和公共關系,商業企業正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不可避免地發生著深刻變革。同樣,數字化城市、網絡醫療、智能交通、電子政務和云計算平臺,在這些IT詞語和傳統詞匯結合的單詞背后折射出的,是我們的社會正在經歷和發生的深刻變革。
今天,當信息技術已經成為很多行業的肌肉、血脈甚至神經中樞,這種無需提醒的存在彰顯了CIO價值的回歸,對比相對默默無聞的前一代,他們以更加鮮明的性格和創新手段,匯聚成一個嶄新的階層。
一個階層的浮現和崛起,并不是這個階層自己的主觀意愿,而是社會的需求以及歷史的召喚。歷史發出了這樣的信號,CIO們別無選擇,必須盡快完善自己,來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
上篇:IT不再重要
星期天晚上22:21,杭州火車站。
丘立濤第一個從G7389次列車剛打開的車門中蹦下來,向著出站口一路狂奔而去。他的目的地是火車站的出租車排隊處,盡管到杭州工作還不到一年,但丘立濤已經深深體會到杭州這座“中國最難打車城市”的厲害,也成為很老到的“搶車”高手。
“我觀察過,8號或者9號車廂距離出站口最近,所以提前到車門口等著。一般來說我都能跑進前10名,最好一次是第2名。”丘立濤笑嘻嘻地說。作為“2010年度中國優秀CIO”獎的獲得者,當時丘立濤的身份是無錫尚德太陽能電力有限公司的全球首席信息官,每天奔波于無錫、上海嘉興以及美國的工廠之間,為IT建設難以滿足尚德近100%的年增長速度而煩惱。2011年,丘立濤跳槽到正泰太陽能集團任公司副總裁,負責整個公司組織架構的搭建和一部分運營工作,也開始了每周在位于蘇州的家庭和位于杭州公司之間的奔波。
從支持部門到業務一線,像丘立濤這樣奔波在經濟發達長三角、珠三角之間的經理人群體并不在少數,江蘇酒多網總經理白虹就是其中之一。
2006年,國美并購了永樂。時任永樂(中國)電器銷售公司財務中心副總監的白虹在國美電器擔任了兩年時間的信息中心副總監,雖然擔綱“國美大中”并購后信息系統的整合項目并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但白虹心里一直渴望能接觸到實際業務。“做了15年的零售和IT,打心里講還是希望到一線去。”2009年,白虹放棄了人人羨慕的大公司職位,成為北京元洲裝飾公司負責營運的副總裁。他用三個月的時間對元洲裝飾的整個采購體系進行改造,使利潤猛漲了70%。
從技術支撐部門到業務一線,難以形容的滿足感讓白虹干脆選擇了創業。2010年,他在南京創辦了酒多網,區別于其他酒類電商網站,白虹的理想是把酒多網做成“酒類的國美”——依托電子商務平臺發展門店。“電子商務只是酒多網很小的一部分載體,我們主要還是做分銷和零售,建立實體門店。”
丘立濤和白虹的職業際遇只是中國CIO階層的一個縮影。從2002年開始,“中國優秀CIO評選”活動捕捉并記錄下IT在中國企業乃至社會變革中的作用,以及作為歷史親歷者的CIO們使命的更迭與角色的變遷。
首席信息官
10年前,在首屆中國優秀CIO評選頒獎現場,獲獎的遼寧省電力集團公司信息中心主任潘明慧曾感慨道:“現在提CIO太早了,中國現在哪有CIO?都是我們這些IT經理或信息中心主任在引入或推動著IT的工作。”那時候CIO的主要職責之一,就是要用自己的能力和魅力去影響業務部門和企業的一把手,讓他們明白IT是什么,IT能給他們帶來什么,好讓這些實權人物為IT建設的推進亮起綠燈。
10年后的今天,CIO階層,很多人不僅將“CIO”字樣印在名片上,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所想所作正在深刻地影響著商業、經濟甚至社會的發展——他們直接參與決策會議、擁有企業全局觀,不僅是技術負責人更是業務、模式的創新者;他們胸懷企業戰略,將IT與業務深刻融合、推動CEO和董事會建立良性的IT治理結構、建立IT與業務融合的制度與流程、組織架構。
1998年,時任中國外匯交易中心和銀行同業拆借中心副總裁的柴洪峰不知道,自己在名片印上“CIO”字樣的舉動成為一個時代的標志。從此以后,“中國首位CIO”成了IT場合介紹柴洪峰時不可不提的封號。從早期主持開發“中國外匯交易系統”,到領導中國銀聯跨行交易清算系統建設,實現中國銀行業期盼已久的“聯網通用”,再到今天負責中國銀聯的整體運營、研發和技術標準,柴宏峰的職業經歷就是一部中國金融產業改革創新發展的簡史,不僅促進了國內以IT為運作平臺的銀行間市場迅速發展,也為超過21億張銀聯卡在全球80多個國家的有效使用提供保障。
今天的柴洪峰已經是中國銀聯董事兼執行副總裁,影響甚至決定著中國移動支付的未來。在柴洪峰看來,金融等以電子形態提供服務的行業CIO,除了扮演搜集信息為決策服務的角色外,更應該通過新技術和新標準進一步引導公司業務的創新,進而推動產業變革。“CIO最終的定位需要成為戰略決策層的一員,影響公司戰略方向,為公司的戰略和業務創新提供能量。”
2000年,陳靜成為剛剛成立的中國銀河證券有限責任公司的信息技術部總經理。10年彈指一揮間,如今已經是銀河證券副總裁的陳靜思考的則是證券業如何在“交易”與“安全”之間取得平衡。之所以能夠平心靜氣地考慮這類帶有“藝術性質”的問題,離不開我國證券業過去10年間由分散經營發展成為集中式證券公司的大背景,而作為與業務不可分離的證券業IT架構,也由之前的網絡、系統分散發展成如今的集中聯網、統一系統、統一數據、統一平臺。
首席創新官
10年間,商業與技術的快速發展,讓CIO這一職位不單單被技術專家壟斷,越來越多的非IT人員開始因為他們在管理、業務上的特長而走上CIO崗位。企業賦予CIO的使命也更趨向多元化,此前單純專注于IT的CIO可能會在企業經歷大規模IT建設之后,面臨職業生涯的瓶頸。“信息中心主任”級別的CIO曾經在大規模IT建設階段扮演過重要的角色,但隨著企業對IT賦予新的使命,在企業發展的關鍵時期,他們要么突破自身瓶頸成為引導業務發展的領路人,要么專注于企業IT架構,轉型為內部IT架構師,或者干脆轉戰到其他企業、甚至自我創業繼續發揮自己的專長。10年前,胡臣杰離開南航信息中心副主任的職位時,中國第一張電子客票在南航誕生,而到2007年他再次回歸南航,成為國資委直屬央企首批聘任的CIO時,中國民航業已經實現100%的電子客票。
作為2009年度中國杰出CIO,謝海琴的頭銜是海爾集團流程與系統創新總監。這個有些奇怪的頭銜背后是海爾近幾年在企業轉型方面的努力:一是商業模式轉型,從傳統的商業模式轉型向人單合一的雙贏模式;另一個是從制造業服務業的轉型。
謝海琴所在的海爾的流程系統創新部(PSI)這幾年異常忙碌。2011年,海爾全國渠道的192個經營體建立之后,改變了各個產品線各自管理的模式,調整為一級經營體統一管理, PSI只用了兩個月時間就完成了全國192個一級市場經營體終端業務管理系統的整合工作。類似這樣顛覆性的流程和信息系統的創新,每天都在進行。此外,海爾建立的ERP私有云平臺EStore,解決了5000家海爾經銷商進銷存和財務管理信息化,幫助客戶降低庫存,提供運營效率。這些創新使海爾預測準確率提升2.5倍,渠道庫存減少30%以上,訂單滿足率接近100%。“過去我們可以不需要理解戰略,只需要根據業務部門的需求來執行;IT部門關注的重點只是項目的上線點,其實這樣和公司的戰略是割裂的。現在則需要端到端的來理解公司為什么要進行零庫存下即需即供,為什么要做零距離下的虛實融合?我們的部門現在都已經不再是IT,而是流程系統創新部了。”
現行成文的所有歷史都是人們在歷史發生之后寫就的,是一個在以往的歷史事件和進程中苦苦找尋出足夠支持、證明當下已經形成的觀點和論點的過程。歷史學家們有意識、有選擇性地在歷史長河中掘取、收集、羅列那些足夠多和足夠重要的“證實性證據”,以證明自己在當下形成的“歷史觀點”。如果你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完全可以把自己去廚房取一杯水的原因,與商鞅當初在南門外立一根桿子的理由聯系在一起。
歷史曾經是未來,未來也終會成為歷史。我們坐在開動的汽車里,通過后視鏡來看歷史和寫歷史的同時,也在預測或有意識地假設未來如何按照我們所設想的來發生。需要明確的是,無論是歷史還是未來,它們的發生都不是爬行的,而是跳躍的,從一個斷層躍到另一個斷層。無論是我們有選擇性的證明,還是有意識的假設,都違背了它們的規律,注定要失敗。
未來是不可預測的,科學技術的發展、商業的變革也不會按照事先所假設的發生。在你預測的同時,未來已經發生。
在人們已經開始把“CIO”的定義從“首席信息官(Chief Information Officer)”轉變成“首席創新官(Chief Innovation Officer)”的時候,身處商業變革前沿的CIO應該如何在已經發生的未來中進行商業創新?
下篇:未來已經發生
無論是把“I”定義成“信息”還是“創新”,在眾多CIO眼中,“技術驅動商業變革”是創新的一條基本邏輯,但這條邏輯所囊括的含義并非簡單如那八個字。
技術,是什么樣的技術?它不僅僅是指最為人熟知的信息技術。雖然信息技術在創新過程中的作用很重要,并且占據著主導位置,但它并不能孤立的發揮作用,與之關聯到的商業組織架構的構建、人才的培養和使用等都應該被納入“技術”的范疇內。“驅動”,應該如何驅動?以什么樣的方式或形式來驅動?“商業”,不應僅僅是指互聯網、新能源這樣的新興商業,而更應該是在人們的工作學習、生活中已經存在很久的、分割不開的傳統商業,比如日用消費品、交通等。至于“變革”,就是指在根本上必定要有上替代性的產品、模式的出現,這樣才能稱之為變革——如果只是形式上的不同,那只是“變化”,而不是“變革”。
在商業化的進程中,商業競爭貫穿于越來越多的環節和方面——無論是產品研發、制造方面的競爭,還是成本、性能方面的,以及產品售出之后為客戶帶來的應用方便、工作效率提高,甚至個性化需求滿足方面,這就要求在以上某幾個環節上都要實現創新,而不再是簡單的某一環節。
“CIO要在未來實現商業創新,就要把自己看成一個在商業業務分析方面的專家,要讓技術——不僅僅是IT技術,與業務緊密合作,無論是在新業務模式的開發,還是在員工工作效率的提高方面,都提出有創意的解決方案。”寶潔大中華區首席信息官及共享服務總監麥德霖說。在工作效率提升方面,寶潔辦公室里的商業分析系統將管理層的決策速度提高了5倍。
未來確實不可預測,但寶潔已經感知到正在發生的未來是日趨消費化。在未來消費化的進程中,寶潔用IT加速產品的商品化進程。作為一家市值超過790億美元,每天要服務全球42億顧客的日用消費品巨頭,未來幾年寶潔要在中國、印度等國家再增加10億用戶市場,屆時每天要服務全球超過50億的消費者。為了應對已經在增長的市場需求,寶潔正是通過IT技術來實現在產品研發和生產上的變革。
通過在研發中用虛擬的模型代替以往傳統的實體,讓寶潔的產品研發周期由幾周縮短到幾個小時。新產品確立后,通過虛擬出一個超市貨架,讓消費者享受到真實的購物體驗。在這個虛擬的環境中,消費者就如同在超市購物一樣,對諸如產品擺放的位置和高度,不同顏色產品的排列,不同類型產品的搭配擺放是否符合他們的習慣和喜好等等,給出反饋。寶潔根據這些反饋,綜合自己的商業分析,在新品上市時讓每一類商品都在最佳位置上展現給消費者,以獲得最大的銷售量。“目前大于80%的新產品的設計和上市已經使用了虛擬數字技術。”麥德霖說。而在未來幾年,這項技術的應用會擴展到寶潔90%以上的產品研發中。
產品上市銷售后,消費者可以在寶潔的官方網店或網絡商店上做使用后的評論。寶潔專門開發了一種叫做 “消費者脈搏”的技術,運用專門的數學分析法,設置專門的重點詞或關鍵字,來收集和查看所有的客戶評論。并按照產品品牌分類,把產品的評論內容與公司內的研發、生產、銷售、市場等相關聯的員工個人進行對接,甚至連公司的CEO本人能直接看到來自第一線的消費者對寶潔產品的評論。以此讓寶潔對市場上產品的一舉一動作出快速反應,及早發現問題并解決。
把潛在的市場需求更快地商業化,無論在商品的研發階段、上市階段,還是售后服務階段,都先一步占據商機,讓公司獲得更大的利潤,最終贏得在未來的競爭,這是處于正發生的未來中企業的商業創新戰略之一。
社交網絡化
不可預料的未來,是一個逐漸開闊的起點,不是慢慢黯淡的結束。
正如被看做商業開發金礦的社交網絡,雖然現在仍沒有清晰可辨的商業模式,但在它的平臺上,人們的工作和生活已經越來越難以區分和割裂。
以相同的愛好、興趣、話題等標簽作為區分,人們在工作和生活中結成一個又一個的群體,并且每個人不只單獨屬于一個集群,而是屬于多個。由于每個人身上攜帶的多個標簽,不同的標簽映射到不同的結群上,所以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生活中,作為個體的人與人之間是交織在一起的,作為群體的集群之間也是交織在一起的。社交網絡已經開始主導人們的整個商業生活和個人生活。
人們在社交網絡中的各項活動產生大量的數據,這些數據之海量以及復雜程度如同病毒分裂,每時每刻都有跨量級的新數據生成。這就讓我們把越來越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數據的收集和存儲上,而沒有把更多的時間放在將數據轉化成商業應用方面——而這正是CIO商業創新的新契機。
社交網絡上的數據或許來自于某一次電子商務購物后的體驗留言,或者是你在Facebook個人主頁上發布的一條電影評論,亦或是你在下班路上通過手機聯網設置家里熱水器溫度的一條指令,這些數據與企業ERP系統里的那些經營數據不同。數量上,Facebook上一天所產生的數據量超過一家大型企業一年所產生的量;類型上,這些生產數據是非結構化的,而那些經營數據是結構化的;作用上,能在這些數據里挖掘出更多的商業價值,而經營數據只是對已形成的商家價值的描述,這些數據被稱為“大數據(Big Data)”。
面對大數據,企業的CIO和IT部門進行商業創新的機會在于如何駕馭它們,如何通過分析這些數據創造出更高的商業價值。例如,一家媒體或廣告公司可以把與一個客戶有關的社交網絡數據組成一項單一的數據流,通過這個數據流的反饋,為客戶創建實時性的服務體驗,比如網頁上按鈕的位置和顏色,或者早上10點鐘這些客戶喜歡閱讀哪一類的文章,等等。
利用好社交網絡趨勢下的大數據,從多個來源分析它們,就可以找出商業發展和市場變化的趨勢、新的高增長商業機會,以及更多的潛在客戶,甚至是網絡深處某個的客戶情感。我們無法預料未來會向哪個斷層跳躍,或者說,我們無法猜測下一個斷層是什么,但在未來已經發生的當下,通過記錄大數據,我們可以記錄正在發生的未來。
商業社會黏稠化
未來在向斷層跳躍的時候,斷層之間也在相互擠壓和疊加。
“一個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是在社交網絡化的世界中,同樣的一條數據流可以被應用在不同的商業領域。例如,一個平均身高的人在坐下時,感到最舒適的座椅高度及靠背傾角的數據流,既可以用在高鐵座椅的設計中,也可以應用在汽車駕駛座的設計上,更可以成為咖啡館座椅設計的參考。所不同的是,需要在這條數據流的基礎上,根據具體不同的需求再做微調——把一個高鐵座椅直接用作私家轎車駕駛座的做法,還是很欠考慮的。
人們在日趨社交網絡化的商業生活和個人生活活動中,不僅產生了大數據,更讓大數據在社交網絡覆蓋的不同商業領域中流轉。之所以能流轉起來,是因為數據反映了個人最真實的需求,而這正是各個商業領域費盡心機要得到的。
隨著數據的流轉,不同的商業領域開始疊加、交織在一起。以前涇渭分明的商業社會開始黏稠化、混沌化。而在黏稠化的商業社會中,不同的商業領域又界域分明,這是因為每一條數據流經每個商業領域的時候,所生成的商機并不相同——它或許成為一杯味道醇厚的咖啡,或者成為高鐵制動技術的一個關鍵參數。
讓商業社會黏稠化,讓黏稠的商業社會界限分明的關鍵,都在于數據流通鏈路的打通與截止。“讓數據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這已經不是某個企業的CIO或IT部門該做得事情,而應該是整個商業社會、整個技術工業在數據接口、通路、格式類型等方面的統一,才是最根本的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