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麗春
《愛麗絲漫游奇境記》是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Lewis Carroll)的代表作之一,小說描述的是一個名叫愛麗絲的女孩在夢境中跌入兔子洞及隨后的一些奇妙經歷。作品自1865年發表以來吸引了無數兒童及成人讀者(其中就包括奧斯卡·王爾德和亞歷山德拉·維多利亞女王),成為兒童文學的重要作品之一。自20世紀初以來,《愛麗絲漫游奇境記》已被翻譯成多個中文譯本,吳鈞陶譯本就是其中之一。隨著中文譯本的增多,翻譯界關于這些譯本的研究也愈來愈多、愈來愈重要,其中也不乏對吳鈞陶譯本的研究,然而,部分學者認為它缺少了兒童讀者喜聞樂見的方式,不是一部好的譯本,我認為他們忽視了吳鈞陶譯本的目標讀者和翻譯目的,片面地從翻譯策略上對其進行評價。在此結合譯者的翻譯目的和目標讀者,從翻譯目的論角度對吳鈞陶譯本做出重新的、公正的評價。
一、翻譯目的論
目的論(Skopos Theory)創立于20世紀80年代,由德國功能派代表人物弗米爾提出。目的論有三個法則:目的法則,連貫法則和忠誠法則,在目的論的三個法則中,目的法則是最核心的一個,它認為,翻譯的目的決定著翻譯的行為,即“目的決定手段”。在目的論看來,每一種翻譯行為都有它的目的,譯者所采取的翻譯策略也取決于其翻譯目的,不同的翻譯目的可能會造成同一源文本的不同的譯本,因此,目的論允許譯者根據不同的翻譯目的,采取不同的翻譯策略對同一源文本進行與其翻譯目的相稱的翻譯。目的論認為翻譯策略只能被特定的翻譯目的決定,在翻譯過程中,譯者首先根據翻譯目的確定其翻譯策略,進而確定在具體的翻譯過程中是保留源文本的語言特征還是其文化內涵,抑或是兩者兼顧。由此可見,同一文本出現這樣或那樣的譯本亦不足為奇,只要契合了譯者的翻譯目的就是成功的譯本。
二、吳譯本的翻譯目的和分析
吳鈞陶的《愛麗絲漫游奇境記》中文譯本出版于2007年,正如他在序言中寫道的:“我(盡心竭力像開鑿隧道那樣一寸寸向前挪)等到終于鑿通,感到喜悅的同時,也感到有些惶恐,不知自己的工作究竟做得怎樣。請高明的讀者,包括少年兒童朋友們,評指正吧!”他很清楚地指出了自己是為了“包括少年兒童朋友們”的“高明的讀者”所翻譯的,也就是說其目標讀者不僅包括少年兒童,還包括熱愛兒童文學的成人讀者。現代的兒童讀者也不是20世紀初原著剛引進中國時的情況,隨著社會和科技的不斷進步,他們有太多了解西方文化的途徑,在日常的生活學習中他們通過電視、報紙、網絡等媒介已經了解到一些西方的語言文化,因此對他們而言,譯本不是要回避原著的異域性,而是要滿足他們的求知欲,展現和揭開原著的神秘。而擁有一定文化背景和理解能力的成人讀者,在閱讀譯本時更多的是在追求源語語言文化的完美再現和享受譯本優美的語言描述。根據目的論中翻譯目的決定翻譯策略的標準,為了滿足兒童讀者和成人讀者的雙重需求,吳鈞陶必須使用不同于那些只以兒童為唯一目標讀者的譯本的翻譯策略。這種策略使得譯本既要考慮到兒童的思維特征和理解能力,又要為成人再現源語文化的精彩;既要滿足少年兒童的好奇心,又不能讓成人覺得幼稚、乏味。
下面從文化意象和雙關語兩個方面,按照目的論的標準分析、評價吳鈞陶譯本。
1.文化意象
任何語言文字都有其特質的文化內涵,任何語言符號也都有它獨特的文化意象。當某一種語言的文化意象要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時,源語和目標語很難在文化意象的轉換中實現對等。《愛麗絲漫游奇境記》中就包含了很多這種文化意象,因其多數只存在于英語文化中且不為中國讀者所知而增加了翻譯的難度,譯者必須考慮是忠實于源文本地文化意象,還是為了保持譯本情節的流暢而重新杜撰。
(1)“Hold your tongue,Ma!” said the young Crab,a little snappishly,“youre enough to try the patience of an oyster!”(卡羅爾:38)
“媽,閉嘴!”年輕的螃蟹有點兒心情煩躁地說道,“你真可以挑動一只牡蠣的耐心了!”(吳鈞陶:32)
英語中“oyster”(牡蠣)比喻那些不愛講話、嘴閉得很緊、沉默寡言的人,原著借此形容老螃蟹的嘮叨足以挑戰“牡蠣的耐心”。在中國文化中,“牡蠣”被解釋為“海蠣子,軟體動物,雙殼綱,牡蠣科,可供食用或加工成蠔油”,只是一種海洋生物,因此讀者不知道何為“牡蠣的耐心”。吳鈞陶在翻譯時將其直譯為“牡蠣”,并在該頁的下方加了腳注,其中對“oyster”的文化內涵做了解釋,讀者恍然大悟,原來英語中的牡蠣竟然有這層文化意境。這種翻譯方式滿足了兒童對于異域文化的渴求,他們可能還在揣測其中的意味并打算哪一天弄一只牡蠣來一探究竟呢,而成人讀者追求的也是吳鈞陶對源語文化的再現和譯本的流暢。
(2)“Its a Cheshire cat,”said the Duchess,“and thats why,pig!”(卡羅爾:62).
“這是一只柴郡貓,”公爵夫人說,“這就是為什么它這個樣子笑。豬娃!”(吳鈞陶:59)
“Cheshire”柴郡是英國西部的一個郡,以產干酪聞名,吳鈞陶在翻譯“Cheshire cat”時沒有簡單的翻譯成“柴郡貓”,而是同樣通過腳注解釋道,柴郡出產的干酪在早期被制成露齒而笑的貓的形狀,自從《愛麗斯奇境歷險記》成名以后,“grin like a Cheshire cat”也就成為英語中的一句諺語,意思是露齒而笑,像只柴郡貓。這種翻譯保留了原著的文化意象,為兒童形象地描繪出柴郡貓的滑稽可愛,增添了故事的神秘感,兒童渴望著讀下去,就連大人們也不禁捧腹而笑。倘若只單單譯成“柴郡貓”,譯本就失去了兒童文學應有的幽默和俏皮,源文本的文化內涵也會缺失。這種翻譯方式同樣出現在下面的譯文中。
(3)They very soon came upon a Gryphon,lying fast asleep in the sun.(卡羅爾:93)
他們不一會兒便遇見一個格里芬,它正躺在陽光里酣睡。(吳鈞陶:98)
為了引起孩子們的好奇心和想象,卡羅爾在原著中杜撰了很多奇怪而滑稽的動物形象,如“紅心國王”、“紅心王后”、“榛睡鼠”、“大白兔”、“豬娃”、“假海龜”、“三月里的野兔”和“蜥蜴壁兒”等,“Gryphon”就是其中之一。吳鈞陶將“Gryphon”翻譯成“格里芬”,是因為這三個漢字的發音和“Gryphon”的發音相似。然而除非讀者讀腳注,否則他們可能不會知道,在英語中“Gryphon”是被虛構出來的動物形象,代表著力量和勇氣。而腳注此時不僅有助于理解譯本,而且能增加讀者的知識,讓讀者在開心之后覺得有所收獲。
2.雙關語
雙關是借用某些讀音相同或相近的詞或短語,使其在特定的語境中除自身的字面含義外還能暗示另外一層意義,從而使得文章具有詼諧幽默的效果,正如陳望道指出的:“雙關是用一個詞語同時關照著兩種不同事物的修辭方法。”卡羅爾在原著中借用雙關語制造了很多文字游戲,其中較為突出的是諧音雙關語(homophonic puns)。諧音雙關語是指兩個或以上的雙關詞語讀音相同但拼寫和意義不同。下文對譯本中諧音雙關語的翻譯進行分析。
(1)“...”said Alice,who felt very glad to get an opportunity of showing off a little of her knowledge.“Just think what work it would make with the day and night! You see the earth takes twenty-four hours to turn round on its axis ...”,“Talking of axes,” said the Duchess,“chop off her head!”(卡羅爾:63)
“……”愛麗斯說,她能得到機會炫耀自己一點兒知識,心里非常高興。“只要想一想,這將使得白天和黑夜變得怎么樣啊!你瞧,地球二十四小時繞著它的軸自轉弗止……”,“提起斧子,”公爵夫人說道,“把她的腦袋砍掉!”(吳鈞陶:61)
原著中Alice向公爵夫人解釋地球圍繞著地軸24小時不停歇地旋轉,卡羅爾借用“axis”和“axes”的讀音相同、詞義不同,構造出一對諧音雙關語,使得公爵夫人將“axis”誤解為“axes”。“axis”和“axes”諧音雙關語的關系在中文中很難能體現出來,因為它們的中文翻譯在讀音上相差甚遠。然而,吳鈞陶做出了一個聰明的選擇,他利用中文“弗止”和“斧子”的讀音近似,構成新的諧音雙關語替代原著。譯本中公爵夫人將“弗止”誤聽為“斧子”看起來也很合邏輯。譯者使用“弗止”這文言色彩較濃的詞也正好呼應了Alice“能得到機會炫耀自己一點知識”的愿望。這樣看來,原文的幽默感既沒有缺失,又保持譯本的整體結構和故事情節的完整。
(2)“What was that?” enquire Alice.“Reeling and writhing,of course,to begin with,” the Mock Turtle replied,“and then the different branches of Arithmetic——Ambition,Distraction,Uglification and derision,then Drawling,——the Drawling master was an old conger-eel,that used to come once a week:be caught us Drawling,Stretching and Fainting in Coils.” (卡羅爾:94)
“什么是正規的課程呢?”愛麗斯問道。“當然啦,一開學的是打轉轉和扭來扭去,”假海龜回答說,“然后是各個不同門類的算術——比如雄心啊,消遣啊,丑化啊,嘲笑啊。還有嘛拖話——拖話老師是一位老康吉鰻,經常是每星期來一次,他教我們拖話,伸展肢體,以及昏厥成圈圈。”(吳鈞陶:100)
當Alice詢問假海龜曾經學過哪些課程時,假海龜用了很多雙關語來形容這些課程,“reeling”(與“reading”諧音)、“writhing”(與“writing”諧音)、“ambition”(與“addition”諧音)、“drawling”(與“drawing”諧音)、“stretching”(與“sketching”諧音)、“fainting in coils”(與“painting in oils”諧音)、“laughing”(與“Latin”諧音)、“grief”(與“Greek”諧音)。吳鈞陶把它們分別翻譯成“打轉轉”、“扭來扭去”、“雄心”、“托話”、“伸展肢體”、“昏厥成圈”、“哈哈笑”、“傷心事”,這種翻譯看似一般的直譯,但是細細分析就可看出“打轉轉”、“扭來扭去”、“伸展肢體”、“昏厥成圈”和海龜平時的動作、姿態都很貼近,這些詞語和海龜放在一起契合了孩子們對海龜的一貫印象,仿佛這些真的是它們每天學習和訓練的科目,譯本頓時顯得童趣盎然。譯者又別出心裁地在腳注中對源文本的各個諧音雙關語做了一番交代,以便讀者領略原著的一大亮點——文字游戲,也滿足了成人讀者觸摸原著文化的渴望。
三、結語
通過對吳鈞陶《愛麗絲漫游奇境記》譯本在翻譯目的論指導下的分析,我發現吳鈞陶以兒童和成人讀者為受眾,一方面考慮到兒童讀者頭腦中充滿幻想,對奇妙的事物感興趣的思維特征,邏輯思維能力不強、理解水平有限,因此對于情節奇妙、語言幽默的作品比較感興趣,另一方面考慮到成人讀者具有相對縝密的思維,對情節的完整有更苛刻的要求,他們閱讀兒童作品更多的是為了體驗原著的語言和文化魅力。斟酌兩類讀者群體的不同特征,譯本決定更多地保留原著的特殊文化內涵,并添加了多個腳注進行解釋。而在語言上,譯本兒童化語言和成人化語言兼有,力爭做到語言優美、流暢,敘事詼諧、動人,既符合兒童的閱讀標準,又成功地為成人讀者忠實于原著,完美地契合了譯者最初的翻譯動機。由此可見,吳鈞陶譯本的翻譯策略由其翻譯目的決定,又服務和促成了翻譯目的,符合翻譯目的論對譯本的評價標準,是一部成功的譯本。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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