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志華
在健身氣功的習練中,我們常常會接觸到“靜”字,如何理解和把握它的含義呢?
何謂靜?
靜,是儒釋道醫各家都很重視的養生要則,自古以來的養生大家,都強調要在靜字上做功夫。那么,這個靜到底怎么回事呢?
首先,從古典詮釋中來理解靜。
《說文解字》云:“靜,審也。從青,爭聲”。徐鍇曰:“丹靑明審也”。《考工記》指畫繪之事,雖分布五色、絢爛之極,卻疏密有章,引申為人雖繁勞之極而心無紛亂,紊而不亂、混而不雜、井然有序。此解之靜,則為:審也,靜慮、思維,用心體察,明辨是非。
船山在《讀四書大全說》中說:“堅守吾道而不旁分,既當有所惑之際,外誘相嘗,而自不妄動,則定而后能靜也;心不妄動曰靜。妄動者,無根而動,大要識不穩,故氣不充,非必有外物感之;此唯定理不見,定志不堅也。” 此解之靜則為:安也,心不妄動。靜不僅是一種心理狀態,更是一個重要的修身概念。
《廣韻》所言有二:一是“靜,息也”。達摩說“屏息諸緣,一念不生。”古德禪隱詩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生好時節。”二是“靜,和也”。和,以理融事。此二解之靜則為:息也,看破放下,自在隨緣,調和身心。
在禪宗中,達摩面壁,慧可斷臂求教,“弟子心未安,乞師為安!”達摩:“將心來,與汝安!”慧可:“覓心了不可得。”達摩“與汝安心竟。”煩惱從何而起?若心無所住則自安亦。
其次,從先哲論述中來理解靜。
老子在《道德經》中強調“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意為要追尋萬物的本質,必須恢復其最原始的虛靜狀態。虛靜是生命的本質,這種生命的本質也是自然的常道。合乎這種自然常道的,是為明智。《莊子·在宥》記載廣成子教授黃帝長生之道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可長生”。 莊子的心齋、坐忘也同樣是靜。
孔子說:“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意為仁者常懷仁慈之德,不會因為外界的紛擾打亂內心的寧靜,所以往往長壽。醫家孫思邈曰:“樂者長生,靜則延年”。《大學》亦云:“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只有知其所止,才能定其志;志定了,才能靜其心;心靜了,才能隨遇而安;心安了,才能思慮周詳;思慮周詳了,才能有所得。可見,“靜”至關重要。諸葛亮在《誡子書》中也說:“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王陽明在《大學問》中說,“是以支離決裂、錯雜紛亂,而莫知一定之向。”志有定向,則無支離決裂,錯綜復雜之患。
佛家則極為注重“定慧雙修,止觀并進”,然而欲修定慧止觀,必先從靜入手。靜則心如太虛,遇事方能應萬變。
由此可見,靜即是一種心理狀態,本固則道固,道固則心靜,不為無關根本的事情所誘所動;更是一種根源性的生命體驗,正是不斷突破自身局限并達致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最高境界的價值依據。
何需靜?
回答這一問題,其理在于我們所處的環境,紛繁浮躁,無論對于修身或養生干擾極大,所以,更需要靜。
王陽明在《答顧東橋書》中這樣描述:“蓋至于今,功利之毒淪浹于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扎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詞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名僭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王陽明所處年代雖然與我們相隔久遠,但現代社會依然相似。人們為了追求功利,越來越背離生命的本質,即使是記誦、知識、博聞和詞章等,也往往成為炫耀的資本,或“長其傲”,或“行其惡”,或“肆其辯”,或“飾其偽”,所有的一切都只為“濟其私而滿其欲”。所以,置身這樣的社會環境之中,守靜篤、固心意尤為重要。而相對于社會的個人而言,起碼要把握5個相互聯系的點,即:定、靜、安、慮、得。
心安也就是定。它是指心境的穩定、平靜、安寧和無煩擾。避離人世、端局默坐去求定,這樣的定仍然是外在的、不穩定的東西,只有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這種定,才算是達到了真正的定。不僅靜可以是定,動也可以是定,一個人盡管思慮百端、酬酢萬變,只要他是心安理得的,內心是平靜而無紛擾的,他就做到了定,盡管在靜坐時屏息念慮,也只是靜,而不是定。
孔穎達謂:“以靜故情性安和也”,這是在內心狀態上講。“安,謂所處而安。”船山曰:“物不能亂之。”靜是從心上說,是一種心理狀態,安就身上說,已具體于事,是對身外處境的一種認識態度。“定”“靜”“安”,意思相去不遠。安,為隨遇而安,由靜而生,較靜深。定、靜之后,不論世事如何紛繁復雜,初衷不變,從容急遽之際而不錯亂,非安不能。
心理的和諧使心不妄動,從而時時處于一種寧靜和悅之中,而無煩擾,盡可能減少七情六欲對身體的傷害,自然是一種養生之道,無怪乎儒道釋無一不把它作為修心之根本。既然我們不能改變外界世界,甚至不能改變外界事物對我們的影響,但我們可以控制自己。這是一種人生智慧。用理智控制情感,以達到對本性的超越。
何系靜?
靜之目的系于善之初。人身稟氣不同,遂有善惡之分。要達到理想人格狀態,就要去惡修善,使氣質之性復為天命之性。所以,張載說:“為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既然人性的善惡是由于稟氣的不同,那么,變化氣質的關鍵當然也就在于養氣了。通過養氣來聚集清氣,排除濁氣,使性格趨于溫和,人格臻于完善,進而進入圣人境界。朱熹說:“持養之久則氣漸和,氣和則溫裕婉順,望之者意消忿解而無招咈取怒之患矣。”
周敦頤《太極圖說》的后半部分講的即是“為圣”的標準、內容和功夫:“圣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故圣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兇。”“立人極”就是做人的最高準則,符合這最高準則的便是圣人,其內容是“中正仁義”,方法是“無欲”、“主靜”。無欲故靜,靜則明通,如此修煉便可入圣。《通書·圣學》曰:圣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聞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幾矣!
為圣的要旨在“無欲”,這是《通書》的大旨,也即“立人極”。無欲能使人精神集中,進入虛靜狀態,保持這種狀態就能進入圣人境界,故曰:“庶幾矣”。明人顧憲成說:“周子‘主靜,蓋從‘無極來,是究竟事。”就是說周敦頤的“主靜無欲”的修養方法與陳摶的內丹修煉思想有關,它體現了歸根復命、天人一體的內丹修煉特色。
有兩種不同的人生態度:一種靜只為擺脫痛苦,落于自身;另一種靜為達至“至善”,落于“至善”,成就真理。儒家同墨家一樣,從未認為人是為自己而活,而是以天下為己任的。然而,這就像一個圓,無論從任何一點出發,都會經過其它的點,最終畫出相同的圓。
在儒家,“至善之于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于方圓也,尺度之于長短也,權衡之于輕重也。故方圓不止于規矩,爽其則也;長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劑矣;輕重不止于權衡,失其準矣;明明德,而不止于至善,亡其本矣。”
這也是當今迷失的價值標準問題,真善美是人類追求的目標。然而在現代社會人們在滿足物欲的同時,卻把物欲錯當成了終極的追求。
中國儒釋道墨各家,最后都是歸到善的。各種修煉都是將德之修行放在根基。儒家要止于至善;佛家一切皆空,但強調善根以及永遠為人服務不空;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因此《易經》說:“繼之者,善也。”繼什么?繼一切善的人事物。陽明先生的悟圣人之道的“致良知”,也正是在把“善”落在人事物上。善是調節意與意之物關系和諧的根本途徑。
善不僅是人類社會道德建設的基礎和出發點,也是人類與自然界萬物和諧共存的需要,是人自身身心和諧的需要,是人性的升華與至美。
何能靜?
意與意之物構成一個結構。物何以不亂心呢?只有意與意之物的和諧統一才能達到靜的狀態,人的身心才是和諧的;若意與意之物產生矛盾,則造成不和諧,失去靜的狀態。
達摩大師說:“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可以入道。”這是一種割斷外部事物對心理的影響的方法,即“虛外”。
荀子說:“虛壹而靜”,把所有成見全部去掉,而后見道。這是將心空掉的一種方法,即“虛內”。荀子言:“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人有各種積習影響“道”的接納。如建構理論認為的,人在接受新事物時是建立在以往相關知識的理解上進行的。雖然面對相同的事物,而人們心中所理解的卻有所不同。怎樣不使自己受到以前知識的蒙蔽呢?荀子提出了“虛壹而靜”的方法。“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不以己所臧害所將受,謂之虛。”“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
王陽明認為,“致知格物”便是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這是一種調整“意”以與“意之物”相協調。陽明先生認為仁體與心體是合而為一的,且是根于天命之性。認為“天”也有“昭明靈覺”,原來是跟我們合而為一的, 他在《傳習錄·下》中言:“人心是天淵,無所不賅。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欲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
如何去除“障礙窒塞”呢?即“格物”。他在《大學問》中說:“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之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于正之謂也;正其不正,去惡之謂也,歸于正者,為善之謂也,夫是之謂格。”
陽明先生所稱之“意”不是指物理的客物,甚至于可以說是與客物不相平的,而是我們主觀存在的“意”之本身,這從他的四句教說得非常清楚:“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佛法說:萬法(一切的存在——事事物物)唯識。佛法的唯識,一方面雖是入于主觀,但它并不舍掉客觀(物)。不僅不舍掉客觀,而是對客觀作如實的經驗性證解后,才說萬法唯識的。 “萬法唯識”既不是唯心,也不是唯物,而是亦心亦物、非心非物,而最后在“無為法”中,又要超越心物的。
靜入健身氣功
靜,意為心不妄動,不為非道事物所擾。靜不僅是養心之法,也是修身之法;意與意之物構成一個結構。只有意與意之物的和諧統一才能達到靜的狀態,人的身心才是和諧的;若意與意之物產生矛盾,則造成不和諧,失去靜的狀態。儒釋道各家的修煉的一個重要方面即歸于善,善不僅是人類社會道德建設的基礎和出發點,也是人類與自然界萬物和諧共存的需要,是人自身身心和諧的需要,是人性的升華與至美。
明萬全,字密齋,杰出的兒科專家,著有《養生四要》,他認為調心是靜坐的首要,說:“人之學養生,曰打坐、曰調息,正是主靜功夫。但到打坐、調息時,便思要不使其心妄動,妄動則打坐、調息都只是搬弄,如何成得事。”他反對那種不講調心而僅僅流于形式的“靜坐”,強調說:“更有一等方士,靜靜打坐做科范,心下卻東西南北走去了,只當棄下個死尸,兀坐在這里。”
靜坐只是通達“靜”的途徑,若只是靜坐,而不知精氣神為根本,則可能走入另一個極端。16世紀醫家李梃,在《醫學入門》卷提出了深刻的見解,反對一味靜坐,提倡導引之法:“蓋人之精神極欲靜,氣血極欲動。但后世方士以此(導引)惑人為仙術。所以王褒頌曰:何必偃仰屈伸如彭祖,吹噓呼吸如松喬,眇然絕俗離世哉!認真只是舞蹈以養血脈意。其法雖粗,有益閉關守病之士。蓋終日屹屹端坐,最是生病。人徒知久立、久行之傷人,而不知久臥、久坐之尤傷人也。”
李梃之言即精神宜靜,而氣血宜動。動靜其實是一體,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健身氣功是動靜結合的良好方式,在健身氣功習練中要保持寧靜的心態,全神貫注于運動之中,可以注意身體的感受,也可以配合呼吸,做到意到氣到。總之要在動中求靜,才可以取得最佳的鍛煉效果。
靜以養心,動以養身。心靜并非一潭死水,而是如鏡映物,物去影逝,不留痕跡,不滯于物。靜坐是靜心的重要方法,但不可極致,宜動靜結合;從養生來講,健身氣功是動靜結合的良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