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雨
人們對于教育的記憶,從來都是祥和而溫馨的:或是寧靜的校園,明亮的教室,朗朗的書聲,或是夜靜更深伏案用功、挑燈苦讀,一派凝神靜氣、風雅動人的美好印象。沒有人會將它與暴戾之氣、兇狠之態聯系起來。但現在不同了,殺伐攻略、弱肉強食的氣息彌漫于教育的方方面面,以至于幻化成虎狼出沒的叢林境界。讓人嘆為觀止。
曾幾何時,“虎媽”、“狼爸”鼓噪四方,單是這名稱的出現就夠駭人聽聞。而這“虎狼之喻”皆因“教育子女”而起,意在證明,不發“虎狼之威”就難以讓孩子“順利成才”。這里先不說“虎媽”是不是一只名符其實的“母老虎”,也不說“狼爸”的“狼性”到底有多重,把某些家長教育子女時的所作所為拿“虎”“狼”作喻本身就有問題。
不由想起魯迅先生寫的一首詩:“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知否興風狂嘯者,回頭時看小於菟。”詩中講得很明白,冷酷無情未必就是真豪杰,兒女情長同樣能成大丈夫。就連狂嘯生風的獸中之王,也時時流露出愛憐虎仔的顧盼之態。在虎的世界里,“虎媽”與“人媽”一樣,對于自己的子女都是呵護有加,憐愛備至,絕非兇暴無情。常言所講的“虎毒不食子”,只是一每最基本的底線,人們眼中的母老虎之所以厲害,皆緣于“護犢情深”。同樣,在狼的生活中,狼爸狼媽們為了狼仔的生存而終日奔波,它們通常要到很遠的地方尋覓食物,然后跑回去把自己吃進去的東西再吐出來給狼仔吃,其情其景,可感可嘆?,F如今人類把自己的無情或矯情強加給這些動物,讓它們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其中的自以為是與蒙昧無知是顯而易見的。
假如站在虎狼的角度,相信它們一定會把那些兇狠嚴厲地對待子女的母虎公狼們稱為“人媽”、“人爸”,因為虎狼眼中的我們比我們眼中的虎狼應該更可怕,更兇殘,也更無情。因而它們對不聽管教的仔子們也一定會說:再不聽話,就把你送給人媽人爸去教育,看你還搗蛋不?
當然,個別人拿虎狼作招牌,也許只是為了炒作?,F實社會中,一個人只要成功了,說什么和怎么說,完全由著自己的那張口,背后的是非真假其他人是很難辨明的。所謂的“成功人士”的許多說辭都是靠不住的,大可不必作更多的分析解讀。但不容忽略的是潛藏其中的一種人性的“惡”:當許多家長在教育日益功利化的大背景下不知所措時,這些靠不住的“成功經驗”就會被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借鑒和效仿,如同有些邪教組織蠱惑信徒去自殘一樣,傷害的都是別人,而鼓動者自己是不會“以身試法”的?,F在的教育已經到了嚴重異化的境地,而“虎媽”、“狼爸”之類的喧囂,會使更多的人難以抑制“恨鐵不成鋼”的教育沖動,從而使“學習暴力”不斷升級,讓那些幼小的生命在學校和家庭的雙重重壓下步入絕境。這并非虛言,只要上網一搜便知,近年來已有不少孩子因不堪重負而自赴黃泉,可謂觸目驚心。真正的虎狼可曾如此?我們又怎么好意思拿虎狼說事?
不同的孩子有不同的天性稟賦,不同的家庭也有不同的教育方式和理念。條條大路通羅馬,這個世界因多樣性而精彩,在人才培養上同樣不可能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范式可言。比爾·蓋茨人人欽羨,學他樣子的人不在少數,但至今還沒有出現第=個。如果反向思維,假使全世界一下子出現幾十個或幾百個比爾·蓋茨又會是什么情景?結果可想而知: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可能會因競爭激烈而破產,“比爾·蓋茨”也可能變成一個失敗的代名詞。由此可知,前不久國內某個地方宣稱要花巨資培養成百上千個喬布斯式的創新型人才,又是多么的荒唐和可笑!
話說回來,雖然虎狼們受到了人類不公正的對待,背上了不應有的惡名,但真正受傷害的其實是我們自己。因為它們早已習慣了自詡為高級動物的人類的欺凌,背上這點黑鍋根本算不了什么,倒是我們自己把自己置于了十分危險的境地??v觀當下的中國教育,我們一方面不遺余力地倡導所謂的教育創新,一方面又在大刀闊斧地砍掉一切不中規矩的枝權;一方面宣稱要加快培養創新型人才,一方面又在傾盡全力打造世界一流的“考試機器人”。“虎媽”雖然身在國外,但根性卻是中國化的,而“狼爸”則是百分之百的“中國制造”(請原諒對虎狼之名的誣蔑性借用):在虎去狼來的中國教育生態環境里,究竟有多少虎穴,有多少狼窩,并由此而培養出了多少應試的“叢林強者”,確實不好妄下斷語,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應試法則”的強力助推下,將有更多的人為了自己的后代明天生活得更好,會在功利之徒的誤導之下虎威大發,狼性陡起,制造出形形色色的悲劇來,到那時,“虎媽”、“狼爸”之類的稱謂可能已不足以比況家庭教育的兇險,非得上升到“鬼媽”、“魔爸”之類更恐怖的境界不可,而真正的虎狼們倒是會因此而幸運地得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