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父親的話

崔立

父親老了，老了的父親坐在沙發前，喚來讀大學的兒子，說，兒子，我給你講個我以前的事兒吧。

講的是他年輕時的一個事兒，那時的他，血氣方剛，好打抱不平。一次，他在車上遭遇一個小偷，小偷從一個老太太身上掏出了一個錢包，剛準備往口袋里塞。他看見了，立馬拉住了小偷的手。小偷慌了，情急之下就掏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他毫無畏懼，迎著那匕首就迎了上去，三兩下間小偷被他扭倒在地。在全車人的掌聲中，他淡淡一笑。在那一刻，他才覺得身上有微微的疼痛，一看，竟是左手臂一側被劃了一下，隱隱有血滲出。還好是小傷，將小偷送至派出所后，他沒說什么就揚長而去。

說至此，父親的臉上滿帶著輕松和自豪。兒子卻已驚出了一身冷汗，特別是聽到小偷掏出了匕首時，嘴都張得大大的。兒子說，爸，您真厲害，我以后也要向您學習，和壞人作斗爭！父親心滿意足地仰躺在沙發上，微微點著頭。

還有一次，父親又喚來兒子，說，再給你說個事兒吧，那一年，他有三十多了，在廠里上中班。上完中班，走出廠門時，已是半夜12點了。從廠里到家，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水泥路，那時沒有路燈，整個就是摸著黑走路。在經過特別偏僻的一段時，他聽見旁邊的綠化叢中有女人呼救的聲音。他沒作任何猶豫，就沖進了那里。透過漆黑的夜色，他隱約看見是兩個男人，正欺負著一個女人。他知道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不是對手，但他還是沖了上去。女人獲救了，他卻受傷了，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

兒子連連贊嘆，說，爸，您可真勇敢，可您那時怎么沒想過您一個人不是他們兩個人的對手呢？您可以去叫人一起去救啊。

父親就笑了，說，傻孩子，等我叫了人過來，也許那女人早就被欺負了，而那兩個男人，或許早就跑掉了。

兒子點點頭，說，爸，您做得對，我以后也要向您學習。

父親又是心滿意足地微笑著。

有一天，兒子從學校里跑回來，神秘地悄聲喚過父親，說，爸，您來一下。兒子把父親叫進了他的房間，然后關上了門。父親一臉不解，說，有什么事嗎？兒子說，最近我們班一個同學好像有問題，我發現他暗地里似乎在做著一些不法勾當，我準備深入其中，作個臥底，等了解所有底細后，將他們一網打盡。父親笑了，父親知道兒子最近在看電視劇《潛行狙擊》，那些黑社會的幫派中，到處都有警察的臥底。父親說，你是不是《潛行狙擊》看多了啊？兒子的臉紅了紅，說，爸，我說的是真的。父親說，好，好，那你好好努力吧。父親開了門，走了出去。父親才不相信兒子真有這樣的狀況呢，兒子從小就膽小，若真碰到這樣的事兒，早嚇破膽了。

幾天后，兒子興沖沖地跑回了家，進屋后，又把父親拉進房間。兒子像是給父親匯報著工作，說，爸，我已經充分得到了那個同學的信任，還陪著他去了一家酒吧，酒吧里都是他們的人，我在想，等他對我加深了一些了解，相信他們的一些機密的事情肯定會被我知道的。父親耐人尋味地聽著兒子說話，父親發現，兒子的那些說法，好像和《潛行狙擊》里的情節差不多嘛。父親就想逗逗兒子，于是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說，那你要多注意保護自己啊，一看苗頭不對，就趕緊退出來。兒子信心滿滿，說，爸，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后來的好幾次，兒子一回家，都向父親匯報著最新的進展。父親心頭偷笑著，但也不忍駁了兒子的興致，好在《潛行狙擊》馬上就要播完了。過了之后，兒子應該也能從電視里走出來了吧。

那一天，有點意外，父親還在單位上著班，就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說，您是許永強先生嗎？父親說，是，您哪位？對方說，我們是公安局的，您兒子許多多在我們這里，請您來一趟。

掛了電話，父親想，不會是耍我的吧。父親請了個假，按著電話里說的地址，半信半疑地趕去了那里。

跑過去一看，還真是公安局，兒子許多多，正微笑地坐在一間辦公室里，朝著自己看。

父親剛要問是怎么回事，就有一位警官走上前，和父親握住手，說，感謝您啊，培養了這么好的一個兒子，幫助我們警方破獲了一個大案！不過呢，我們還是不希望您兒子過多地涉足，畢竟他還小，參與這個還是太危險了。父親的腦子里頓時嗡了一下，難不成兒子說的那些事兒都是真的？

悶聲不響地帶著兒子回了家，剛關上門，父親就走到兒子面前，“啪啪”連打了幾個耳光。

父親說，誰讓你去干這事兒的？

兒子愣了半晌，說，您年輕時不也常挺身而出嗎？

父親說，我，我——

父親忽然發覺，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