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就夢想的地方

許定基

還是在兩個月前，國強就給我發來了一封令人興奮的電子郵件，在里面，他以無比自豪的語氣告訴我，再過兩個月，他就會到美國做短暫的旅行，到時候路過紐約，我可得盡地主之誼，做個向導，陪他游覽當地的風景名勝。

對于國強在電子郵件里的大言不慚，我是不當一回事的。說真的，我比誰都了解國強，他就是一個愛高談闊論，常把自己的理想吹得天花亂墜的人。就說來美國旅游這種事吧，那筆放到銀行里的擔保金，絕不是鬧著玩的，是真金白銀的天文數字，一般的老百姓哪里擔當得起！而堂堂五萬多元人民幣的旅游開銷，對目前不少的中國人來說，仍然是無法拿出手的大數目。他，一個五金水暖器材廠的普通員工，憑啥經濟條件到美國旅游，不是癡人說夢又是什么？

當然，自己心里存疑歸存疑，但礙于朋友的情面，我沒有表示任何的輕視，鄭重其事告訴了他我休息的日子，權當是客套的回答，敷衍過去，搪塞了事。不料在我休息的那天早上，我突然接到國強打來的電話，在電話里，國強用興奮無比的語調，要我到唐人街的永興酒店見面！我大吃一驚，拿手機的手也僵住了一陣，感覺恍惚在夢中。但一看手機的來電顯示，發覺國強打來的電話號碼，千真萬確是紐約的地方號碼啊！我沒敢怠慢，也不去多加揣測，匆匆穿戴完畢，就急急忙忙乘地鐵往坐落唐人街中心地帶的永興酒店而去。

要尋找永興酒店的所在，自然難不倒我，因我是一整天在唐人街上，到處為客戶奔走的打雜工。沒過一個小時，永興酒店的倩影，已經是近在咫尺了。

老遠就看到，西裝筆挺的國強，佇立在酒店的門口，頭不停地變換著方向，似乎在東張西望，一副焦急的樣子。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切居然是真的。站在我身邊的人，千真萬確是國強！他鄉遇知己，往往易縱情。意外、喜悅、激動，一起涌上了我的心頭。我們旁若無人地擁抱在酒店的門口，情感難以自制得有些失態。兩人的淚，已經不由自主在眼里打轉了。

我和國強，相識于廣東開平一個名叫水口的小鎮。這個小鎮以生產水暖器材而聞名全國，是中國的一個明星鎮。這里生產的水暖器材，不但暢銷中國，就是在國外的市場上，也占有一席之地。那時，我在鎮上的中心街經商，做家庭日用品和食物批發生意，客戶遍布各條鄉村的小賣部，生意可謂如日中天。而國強是水暖器材廠的一名技工，他精通各個工序，鑄造、打磨、拋光、電鍍，各項技術無所不精，是一個連老板也刮目相看的優秀員工。我們緣于來自同一個鄉鎮而認識，因彼此都擁有夢想而深交，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作家，一個以商養文的出色儒商，而國強的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水暖器材廠，躋身于優秀企業家的行列！

平心而論，我夢想的大廈，已經編織得初具規模了。經過自己的不懈努力，埋頭筆耕，我相繼在報刊上發表了小說、散文和隨筆，作品還得過獎，并加入了中國散文學會。儒商的夢想，可謂如愿以償。

而在我出國之前，國強的企業家夢想，依然是停留在虛擬的藍圖里，看不到一點實施的跡象，更不用說成功了。想不到在我出國后的短短五年，國強搖身一變，居然成了信步美國熱土的至尊游客！任我怎么猜，也難以找到自己可信的答案！我在心里忖度，莫非有誰慷慨解囊給國強當旅費？！

坐在酒店的咖啡廳里，國強凝望著我，那張讓紐約猛烈的陽光曬得黝黑的臉，幾度搖頭沉思，一臉疑惑。當他知道我在紐約的一切境況后，慨嘆我虎落平川，今不如昔，鳳凰變雞。我仰望國強變白變胖的臉，心中的疑云漸大。這模樣，簡直與我記憶中的他判若兩人。而他的舉手投足，更是一派富態，在我眼里近乎神奇。我在慨嘆不可思議之余，想想自己的處境，心中竟然生出淡淡的憂傷來。

我沒有食言，怎么能食言呢？畢竟是昨日知己，他鄉稀客。我沒半點勉強，陪伴在國強的左右，游走于紐約的風景名勝。無論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自由女神，還是享譽世界，領導全球經濟的華爾街，抑或是百聞不如一見的時代廣場、帝國大廈，都留下了我們感慨的身影。雖然這些景點的名字，對我來說已經是耳熟能詳，但佇立在它們的身邊，近距離用眼睛和心靈去觸摸，我也還是第一次，這令自己的內心也隱隱生出慚愧來。所到之處，國強手上那部出類拔萃的尼康D800，發揮得淋漓盡致，揮灑自如，大有收獲。而我手上那部低幾個檔次的尼康D3100，就顯得有點相形見絀了。不想不知道，一比心一震。這讓我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自嘲感和失落感。

對事物特別敏感的我，對國強財富的來源，自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好奇。在紐約的旅途中，在我的旁敲側擊詢問下，國強也不隱瞞，一股腦兒將他的奮斗史，毫無保留地全告訴了我。

原來在我出國后，國強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創辦了自己的水暖器材廠。產品憑著過硬的質量，一開始就吸引了眾多的客戶。酒香不怕巷子深。一年后，竟然得到外商的青睞，產品銷往不少國家和地區。特別在美國的五金市場上打開銷路后，逐漸成為搶手貨，一時洛陽紙貴。當然在事業如日中天的同時，財富也呈幾何級躍升了。人生的價值，如金子一樣沉甸甸了起來。而國強的這次美國之旅，恰恰是進口商贈送給他的特別禮物！

曾經有人說，美國是實現夢想的好地方！這話也許不假，但我覺得，這話又不完全對。像我們這些已經錯過了學習階段的新移民，莫說是夢想，就連小小的生存愿望，要實現，非經一把辛酸淚去苦斗不可。如此氣候環境，哪里還有生長夢想的土壤！然而在國內，國強竟然能夠在短短的五年間，實現了從辦廠，到積累財富的飛躍，不能不算是一個實現夢想的奇跡！

我渾濁呆滯的心湖，被國強的成功故事一點點吹皺了，一時思潮起伏，心緒難平。現在我才明白，出國這幾年來，我的心壓根兒就沒有清澈明亮過，僅僅是混跡于生存的有限空間里，無法自救。如此境況，夢想又從何而來？我忍不住為自己的處境黯然神傷，幾乎要傷心落淚了。我甚至暗想，要是我留在國內，或許成績未必如國強那般驕人，但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為簡單的生存空間、為養家糊口而奔波勞碌，疲于奔命，過著居無定所，連床也不敢買的苦行僧生活，淪落為紐約的邊緣人！

送別國強到JFK機場，望著國強堅毅的背影和剛強的步伐，我心里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仿佛自己的靈魂，也讓國強悄無聲息地牽走了，這令我倍覺孤寂。國強一步一回頭，背影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視線，要回到他夢想成真的地方了。我的眼睛竟然兀自模糊了，自己疲憊的身軀，也軟弱得幾乎支持不住。國強像一下子帶走了我昨日夢想的全部，飛越千山萬水。留給我的，只是無盡的追憶。

想念你，我的祖國，成就夢想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