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
重回廣州
清明剛過,谷雨未至,我第四次來到廣州,距離第一次到這個城市,已相隔十余年。除了沙面,其他地區變了很多,至于沙面可能因為原本是租界,歐式風格的老房子有歷史價值,反而沒什么大變化,只多了幾塊外國連鎖咖啡店的招牌,就像今天喝早茶的第十甫路,以及鄰近的上下九街,因為保留了廣州西關早年的街景,而被規劃為步行街,街上的老房子也得以保存。
十一年前第一次來廣州,是因為丈夫工作的外商公司安排他暫時轉調廣州支援分公司。廣州緊鄰當時尚屬英殖民地的香港,成為許多外資企業探入內地的第一步。我隨他來玩了半個月,天天住酒店。早上老公上班后,我獨自去喝早茶,那時咖啡店在廣州還很少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香甜卻又微嗆的氣味,聽說那是燒煤球熬粥融合起來的味道,熏人的是燒煤球的煙,香甜的是米粥。九十年代的廣州正積極修筑地鐵等諸多現代城市所擁有的建設,許多老房子上都寫著“拆”,紅色的油漆寫成的拆字周邊還標示重點般地畫了一個圓圈,成為許多外國人來到中國后認識的第一個中文字。老外問怎么念,當地人教他,和中國的英文一樣啊,China,“拆哪”!
十余年后的廣州已是另一番景致,晚上游珠江,燈火閃爍,雖然沒有香港維多利亞港燦爛,沒有上海外灘繁華,但另有一種含蓄寧靜的美,三層迭起穿梭的立交橋,訴說著這城市忙碌的另一面,如今有時間喝早茶的都是上了年紀的人。
我們原要去陶陶居飲早茶,上午八點半,陶陶居已是人聲鼎沸,只能和人并桌。于是我們轉至斜對街的蓮香樓,要了一張小臺子和三亞鐵觀音,點了蘿卜糕、鮮蝦香茜餃、咖哩牛肉酥、腸粉卷油條和順德鯪魚球。點心果然做得好,蘿卜糕吃得到蘿卜絲,且入口即化,若有似無的蘿卜絲柔軟而多汁;咖哩牛肉餃餡濃皮滑香酥,卻一點不膩口;鮮蝦香茜餃有一股獨特的香味,出乎意料的好吃。接下來在廣東的幾天,不論吃早茶午茶夜茶都會點各種含有香茜的點心,竟然都沒讓我們失望。別名香茜的芫荽,我原本并不特別喜歡,作成點心的香味卻獨特且耐人尋味;鯪魚球很有彈性,魚肉打得夠扎實。早茶點心吃得舒服,茶喝得清潤,感覺上一整天都順心。
漫步上下九街,街邊小店以販賣衣鞋飾品配件為主,幾乎家家都在拋售,店里商品確實價廉,式樣看起來也時髦漂亮,至于品質就不知道了,反正現代人喜新厭舊,耐用也算不上長處。我挑了幾樣小配件,欲購物的逛街和不想購物的純逛街,心情上完全不一樣,后者固然悠閑,然而因為無所求,難免也無所獲。前者則隨時涌現見獵心喜的興奮,而且實質上的擁有也暫時得到虛榮的滿足。
上下九街連接廣州玉市,玉市由幾十家小店組成,玉飾自然是大宗,也有珊瑚、水晶和養殖珍珠,看得人眼花繚亂。選玉是大學問,玉市里價廉者買來反正只是好玩,價昂者也有可能是贗品,或是價不符實。喜歡買玉的朋友常將自己上當買貴比作交學費,我自認眼力不行,也缺乏天分,無意學玉石世界里的浩大學問,只要自己看了喜歡,覺得值得,就不去理會買貴了還是便宜了。
街邊少不了小吃攤,賣些咖哩魚蛋、蒸燒賣串、瀨尿牛丸、牛雜之類的小吃,還有西關咸煎餅。金黃色的餅說是煎,我覺得更接近于炸,茶碗大小,做得好的形狀像綻放的花朵一般,很平民化的點心,沒有蛋塔的花哨,沒有蓮蓉包的甜糯,咀嚼起來另有一番滋味。
去年秋天,我陪母親游廣州。一九四九年母親從青島一路南下廣州,當時還只是初一學生的她隨著學校撤退,由廣州搭船至陌生的臺灣,廣州是她在大陸的最后一站。他們背著行李,走過海珠橋,年幼的她已經走不動了,眼看著同學們一一從身邊走過,超越了她的步伐,她落在后面,終于連同學的背影也看不見了。她一個人背著沉重的行李,自暴自棄地坐在海珠橋上哭了起來,她實在走不動了。不管學校要往哪里走,她都走不動了。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一位發現她不見了的同班同學回頭找她,見她坐在橋上哭,沒多言語,默默背起母親的行李,拉著母親繼續往前走,走到學校暫時停駐的所在。五十七年后,七十歲的母親站在海珠橋邊對我說:“原來同學們就在前面不遠處,拐個彎就到了,我卻不知道,只覺得沒法繼續走下去了,如果沒人回頭來找我,說不定我真的就流落在廣州街頭了,后來會是怎樣,根本無從想。”
母親向開車載我們來的司機講述五十七年前的往事。這回陪母親來廣州,已經是第三回經過海珠橋,母親特意請司機停車,她想下車看看。橋已經不是當年那座橋,橋邊的街道建筑也全都變了樣,七十歲的母親望著跨越珠江兩岸的大橋,心里依然藏著一個十三歲就離家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離家后,就再也回不了家。
小時候每逢生病,向媽媽發脾氣撒嬌,媽媽常會摸著我散亂的辮子說:“我離開家的時候只比你大一點。”這句話說著說著變成了“我離開家的時候就像你這么大”,“我離開家的時候還沒有你這么大”。母親看著我,想起了身邊沒有媽媽的自己,在她給予我的疼愛里,她更清楚看見自己失去了什么,更讓人痛心的是這一失去,就再也沒有機會重獲。
母親的十三歲留在了海珠橋上,我們的青春歲月無可避免地在不知不覺間四處散落。
一九四九年,我的父親母親,以及公公婆婆,曾經同時來到廣州,當然當時的他們彼此不相識,如果他們其中有任何一個人留在了廣州,沒有來到臺灣,就不會有日后我和丈夫同游廣州的情景。走在街上丈夫回憶著十幾年前的廣州,改變之快都已經讓人覺得失了憑據,更何況母親五十幾年前的回憶。
晚上我和丈夫到杉木欄路的友聯菜館吃飯。中國人說吃在廣州,真是一點沒錯,我們只要有機會到訪廣州,還沒出發,肚子里的饞蟲就迫不及待躍動起來。友聯的清平雞號稱廣州第一雞,雖然菜館陳設簡單,整整三層樓兩家合并店面卻座無虛席,幾乎每一桌都有碟清平雞。于是我們也點了四分之一只,真的又香又嫩。西洋菜魚滑也十分清爽可口,西洋菜又名豆瓣菜,是我到廣東必吃的青菜,據說有清熱潤肺的功效,很適合在廣東濕熱的氣候里食用。清炒煮湯均美味可口的西洋菜在廣東各市是和青江菜、空心菜(廣東人稱空心菜為通菜)一樣尋常的青菜,奇怪的是在其他省市卻鮮少看到。店家另推薦香燒桂花劄,蜜汁口味,在鵝腸里灌入肉和火腿,是一道特別的菜。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吊燒乳鴿滋味平平,也不是說不好吃,只是不如清平雞讓人驚喜。不過這樣說,顯然也有失公允,友聯的招牌菜本來就是雞,不是乳鴿,硬拿來比較,有無事生非之嫌。
母親對廣州印象最深的卻是鳳梨,當然,即便是以美食聞名的廣州,在離亂歲月里,貧窮的流亡學生連吃飽都很困難,更不會有機會嘗到講究的粵菜,能吃到北方沒有的鳳梨,那酸甜濃郁的滋味,已經讓想家心切的小女孩暫時破涕為笑了。處在亂世臨界點的廣州,上演著密集的悲歡離聚,時移事往,許多遺憾都錯失了彌補的機會。一晚,我在電視上聽到一首歌:“借水還山,借地還天,借離別還相見,借月缺還月圓。”真希望人世能有如斯的借與還,讓不息的思念有安放的位置。
第四次來到廣州,第四次離開廣州,吃了一碗鮮蝦云吞充作早餐。在中國酒店對面搭巴士去白云機場,我想起十年前陳舊狹小的機場候機室,如今已成為寬敞明亮的現代化建筑,巴士窗外刺眼的陽光,卻讓我看不清亮晃晃的廣州市,記憶只能在古老與嶄新的樓群間糾結蔓延。
行在杭州
有著冬陽的周末,我和丈夫在西湖畔散了一會兒步,去書店買了幾本書,上館子吃了頓美味的晚餐,再逛街添了幾件看著喜歡但其實可有可無的小東西,我們高高興興地打算攔輛計程車回去。然而剛站上馬路,立刻發現起碼有六批不同的人要攔車,空車卻少得可憐,一有車停客落時,眾人就飛奔上去搶車。幾個回合下來,我們明顯居于劣勢,新的搶車人潮卻還陸續加入。丈夫提議換條路也許搭車的人少些,經過的空車多些,于是我們轉移陣地,以便印證他的推估與現實不符。另一條路搶車的人一樣多,而空車一樣少。于是我主張搭公車,沒想到晚間十點的公車擁擠得不得了,幾乎無處立足,偏偏還在每一處路口都碰上紅燈,原本的好心情也大打折扣。
作為一座宣稱宜人居住的城市,杭州的大眾運輸顯然需要加強。地鐵尚在興建中,上個月還發生施工意外,公車規劃有待調整,高峰時段交通陷入壅堵,一日之中至少有四個時段搶不到計程車,不但交通狀況比起大陸其他許多省會城市要來得惡劣,大眾運輸提供的便利性也差。我曾經問一位杭州朋友,為什么杭州的大眾運輸如此不便?他說杭州人有錢,私家車多,所以大眾運輸差些。但是從載客擁擠的公車來看,此言差矣,私家車進入城區只是造成壅堵,并沒有解決運輸問題,搭公車和計程車的小市民,仍然是多數。
不過杭州有一項措施,倒是可提供給其他城市作參考,那就是公共自行車。事實上,無論是地鐵還是公車,都不能完全解決交通問題,杭州市于是決定發展公共自行車以彌補這一缺陷,解決公交系統中“最后一公里”的問題,同時兼具換乘功能,提高公共交通的可達性。此外,發展公共自行車交通,既節約道路資源,減輕停車壓力,還可節省能源,減少污染,改善城市空氣品質,又能提供民眾運動機會,可說是一舉數得。
近年杭州推出了許多新措施,其中民眾評價最高的是免費開放西湖。杭州希望建立公共自行車交通系統并實行免費租賃,也會像免費開放西湖一樣,能為杭州市爭取加分。建設公共自行車交通系統后,一千個自行車租賃網點,將雇用三千名管理人,大量失業人員的就業問題也可就近得到解決。以西湖風景區為例,周邊原本就有民營的自行車租賃點,但運行情況并不好。二OO八年五月起杭州先在蘇堤南口、望湖樓、圣塘景區、柳浪聞鶯、長橋公園南口、平湖秋月、岳廟等處設立七個自行車服務點,提供民眾公共自行車免費使用。十月接著在市區推出公共自行車交通系統,預計在一年半時間內,形成擁有一千個服務點、五萬輛自行車的公共自行車交通系統。
為了避免民眾長時間占用公共自行車,影響了原本作為大眾運輸接駁的功能,免費借用的時間為一小時,超時仍需付費,且超時愈長,計費單價愈高,這一項便民措施使用時搭配公交IC卡,有如臺北的悠游卡。
想象一下,騎著自行車穿過蘇堤,眼前是夾岸柳絲、碧波荷葉,湖上泛著輕舟,陽光從法國梧桐葉隙間篩落……游程結束,只要將車還給服務點,就可以輕松搭車轉往下一站,這樣的午后時光,的確是很愜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