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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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至1995之間,我很想為自己弄清楚什么是香港文化、我們覺得有意思的部分是什么,所以便寫了文章,也做了講座,先是在藝術中心,然后是在香港大學開課。當時也有不少學生、朋友愛聽,也有過討論的風氣。1995年1月由藝術中心出版了《香港文化》一書,同年春夏分別為《今天》和《號外》編輯香港文化的專號,邀請不同作者一起討論香港文化的種種問題。
在那以后,我自己在這方面的評論文字少寫了。一方面是不想卷入無謂的論爭,另一方面是覺得理論的探討有它的局限,反而很想通過創作去探討。
我們既從事創作又寫理論文字的人,經常遇到的問題是:會不會互相妨礙?創作會跟著理論走嗎?理性的思維,會不會壓抑了創作?
我覺得理論是可以看的。讀得通讀得活的話,不見得會壓抑了創作,反可澄清觀念、解放思想。創作的時候,往往從感覺、從人物、從意象氣氛開始,不見得會笨得照著理論臨摹!那樣寫出來的東西,一定干巴巴,讀起來沒有味道!
我想我們不僅要證明創作不必跟隨理論,還可進一步思考創作如何可以對理論有好處,補充理論思考的不足。
有過創作經驗的批評家,至少會對創作的甘苦更有體會。其實創作與理論都可以反思人世經驗、探索人生經驗。但文學創作更是具體的,不僅是以景寫情、情景交融,文學還把人放在道德倫理的網路上,看他如何選擇,而選擇又帶著怎樣的后果。
光按照一個理論寫,政治上正確了,但寫來呆板,沒有了氣味、顏色,沒有了紛亂的人世。人物變成紙板!
從理論上討論香港,可以說后現代、可以說后殖民。但就以維港兩座顯赫的建筑物:香港匯豐銀行大廈和中國銀行大廈為例,看來后現代也不脫現代的影子。但我們能光談建筑的巧思,而不看這兩座建筑物在政經文化上所代表的意義嗎?在日常生活的層次上,這些建筑空間如何為人所用、如何為人所接受(從公眾形象到風水迷信),更就連接起我們生活其中的文化了。閉上眼睛,想到的是星期天地上坐滿了菲籍女傭的銀行里外的空間,本身構成了一幅含義豐富的圖畫。
談香港不能忽略殖民地背景,但香港作為殖民地跟印度作為殖民地不盡相同,跟越南或韓國作為殖民地也不盡相同,盡管其中也有不少可資參考的東西。傳統和現代的中國文化未遭受破壞,甚至保存了不少傳統的習俗與生活方式,50年代以來的知識分子在民間通過教育和出版盡其綿力,補充了政府教育、語言、文化政策上的疏漏。種種移前與后退、貧瘠中的豐富、正義里夾帶偏狹,這些都不完全是已有的討論殖民地的理論可以包容的。
逐漸地,我愈來愈厭倦一些空疏的政治正確的理論,愈來愈想回到文學和電影豐富寬闊的人的世界,那里有人的感情和思考,但卻不是教條。我們具體觀察他的言行舉止,才去認定他是怎樣的人。他的經驗,令我同情嗎?令我反省嗎?令我們把握到生活的經驗嗎?小說首先是書寫的藝術,不失閱讀的樂趣,可以整理出想法來,卻并不是依據一套觀念寫出來的。小說,并不光是寫我這一代人的宣言,為了去打倒前一代人!在人際關系的網絡中,有前一代的長者,有后一代的才俊,互相發生作用,組成不同的圖案,才是值得細賞的。
閉上眼睛,浮現的是一張張男女老幼的臉孔,飄浮掠過,我能體會他們的細節,說出他們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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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故事的困難,令我想到本雅明在《說故事的人》里說到“互相交換經驗的能力”的消失。過去的道德經驗變成不切實際的空言,而目前溝通經驗的能力正在降低,我們在尋找說故事的人,提供言語、整理事實,讓讀者可以帶著友誼之情,找回衡量人性正常感情和事實的尺度?(但什么是正常呢?)
重讀本雅明的文章,我特別感興趣的是他提到“務實”、提到言語與經驗,但是卻對“判斷”與“解釋”抱有懷疑。比方他說到故事藝術與新聞資訊的分別:
“每個早上我們都被告知地球各地的新聞。然而我們手上掌握的有趣故事卻變得貧乏起來。這是因為所有的事件在到達我們之時,都早已被人塞滿了解釋。換句話說,在這些事件中,幾乎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對敘事有所助益,整體幾乎只在增益新聞報道?!^天生的故事敘說者,便在于他有能力在敘說時擺脫一切解釋。”(借用林志明譯文)
本雅明把說故事比作手工藝。手工藝悠長細致的制作,抗拒把一切縮短的企圖。故事邀請讀者一起去思索生命的意義。故事在產生多時后,仍保有燦爛開放的能力。這些說法都令人向往。但我們同時也知道,在今日的香港,正是以新聞資訊取代了故事;手工藝的制作方法,被視為不合時宜。而另一方面,在遇到危機時更少可供參考的經驗;不同社群的人更缺乏溝通經驗的能力;彼此更缺乏共識,更多暴戾地要否定他人經驗的言論。
如何可以不孤芳自賞,又不是隨波逐流?
在這樣的處境下,怎樣繼續去說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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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有許多感觸,但種種感覺總像說不分明。前輩小說家王敬羲復出江湖,把60年代的《純文學》復刊,邀我寫稿,我寫了《后殖民食物與愛情》一篇,發表在1998年的創刊號上。我原意是想側面寫一些人物,不從極端的政治立場來寫,而是寫些吃喝玩樂的普通人,從日常的愛情和飲食,寫他們的感受和變化??龊笠灿谢貞?,但我自己還不滿意,再增加了一兩場,想把人物寫得立體點。這修訂的版本,后來臺灣楊澤兄約稿,就交由《中國時報》連載。
1999年澳門回歸,我當時有朋友在澳門,也關心澳門的情況,在這年的《純文學》上我寫了《濠江的水流》,但主要寫的不是政治,著眼點還是在寫人在過渡時期的感情罷了。這以后工作愈來愈忙碌,想寫的小說就擱下了。這一直要到2002年夏,蒙法國人文科學研究基金會邀請參與“兩儀文舍”的計劃,由我和法國作家杰克·儒埃各就“名字”為題寫一篇小說,譯成彼此的語文,并與譯者、評論家一起討論。我就趁這機緣寫出了一直想寫的《尋路在京都》,中文初稿就發在內地的《天涯》上。
原來的計劃是寫一群角色,互相穿插在彼此的故事里,有不同的視點和接觸范圍,人物在不同篇幅里也各有輕重。開了幾處頭卻沒時間寫下去。香港報刊要發表篇幅較長的小說也不容易。幸好陶然《香港文學》后來每年一次的小說專輯,給我機會把《西廂魅影》、《幸福的蕎麥面》及后來《愛美麗在屯門》的初稿寫出來。而《溫哥華的私房菜》則因古劍在《文學世紀》的小說專號才得以發表。
寫小說也是邊寫邊摸索。過去從80年代中執筆寫《煩惱娃娃的旅程》,1990年我寫作及編成《布拉格的明信片》,很想在敘事和語言上多所嘗試、試作實驗?,F在寫這些短篇的時候,反而想在人物方面多下功夫,也想多包容傳統或通俗的敘事手法。比方老薛是舊式人,我亦正在做50年代文學電影研究,便試用比較傳統的文字和敘事方法去寫;羅杰和阿素的一條線則比較現代,便有了電影的章法。《愛美麗在屯門》本是鼓勵學生寫西新界故事、鼓勵學生將故事新編改寫成流行電影而先行自作嘗試。
2004和2005年是創作的低潮吧。要頂起行政的擔子,讓了給同事先放假,結果也就無暇寫作了。但倒是常常想到那些人物,想寫了的怎樣可以再改好一點,未寫的該怎樣寫出來。故事放久一點再改也有好處,什么地方不自然,就很容易顯露出來。人物和故事自有它們的生命,有時也需要耐性去讓它逐漸顯現。
2006年研究所休假,研究稍有余暇,回到這些小說,開始了其中最長的一篇。夏天又得外援,讓我在修道院里修行。修道院不講美食,亦無愛情,有了距離,當然最適合修訂食物與愛情的故事。有幸完成了《后殖民食神的愛情故事》,得王德威教授推薦發表在《印刻文學生活志》;《艾布爾的夜宴》得盧婉珊和鄧炯榕約稿,發表在《號外》。
至此主要的小說好似都寫出來,只剩下修改編輯的工作就是了。但我仍然有故事想寫,這些人物還在發展之中。他們辦食肆從成功到失敗,他們從邂逅到分離,有人去了新加坡,有人往越南旅游發展了一段感情,有人去韓國公干有了新的啟悟。這些人的故事都未完。我繼續生活下去,這些角色也發展下去,抗拒一個輕易的定論。我得包容他們的各種可能,但我到最后也只能劃一個暫時的句號了!
十年才寫了十篇左右的小說,真不像話。何況這些小故事都沒有什么大志向,也沒有什么大話要說。是大時代的微塵,聊博一粲。希望得到大家的指正。
(選自《香港文學》2007年7月號)
·本輯責編 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