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滄桑和詩意

陸建華

秋高氣爽之日，風和日麗之時，與一批文友結伴游覽名聞遐邇的燕子磯。

我們在登磯御道上尋找當年帝王和文人墨客的足跡，在俯江亭上看浩浩蕩蕩的長江奔流東去，不免發思古之幽情，更覺胸中有一股豪情在洶涌激蕩！燕子磯，這是一個古意盎然、詩意勃發的寶地。伸手舉足之間，就可以觸摸到歷史的滄桑；目光所及之處，很容易感受到詩意的暗香浮動。名勝古跡之所以可貴，大抵貴在“名”與“古”，而在很大程度上，“古”又重于“名”。“古”，意味著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有了“古”作基礎的名勝，才耐得住品味、咀嚼；反之，缺少“古”的名勝，任你費盡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美艷動人，總掩不住實際上的膚淺乃至輕浮。且看當下許多地方耗巨資打造出來的新名勝莫不如此。究其個中原因，這些新名勝，有勞神費心人工裝扮出來的“名”，卻無法擁有在文化歷史基礎上積淀而成的“古”！古，斷非一日之功，不能突擊造就，也不可胡亂自封，既需時光老人的嚴格驗收，又需人民大眾的拍板承認。這道理看似淺顯，其實鐵打銅鑄，世所公認！就如美國那樣霸氣十足的國家，一旦談起自己建國才200多年的歷史，也還有自知之明，大多情況下顯英雄氣短之態，絕不自夸。他們懂得，科技再發達，國力再雄厚，能造出航天器去探索宇宙奧秘，卻斷斷造不出飽含詩意文化的悠長歷史。

中國有五千多年文明史，我們從小就在歷史悠久燦爛輝煌的中華文化的薰陶中長大，這是我們的幸福與幸運，卻也容易造成我們對祖先遺留下來的彌足珍貴的古老文化遺產的漫不經心、忽略、乃至輕慢，特別在這物欲橫流、人心浮躁的商業大潮涌動時代，尤其如此。“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已有20多年不去燕子磯了，這次與文友結伴重游，縱情飽覽燕子磯的河山美景，深情吟哦前人留下的詩文題詞，仔細評品與之相關的歷史遺存，看看想想，想想看看，不止增添了對就在我們身邊的燕子磯的了解和理解，也為自己這么多日子有意無意地對燕子磯的冷落與輕慢產生由衷的愧意。我們確實一直為祖國擁有豐富的歷史文化而自豪，但我們也確實越來越缺少對這一切的珍惜、重視、與敬畏！這也正是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越來越變得神不守舍、甚至輕浮輕薄的根本原因。

讓我們先在御碑亭前駐足，具體感受一下歷史的滄桑。

此亭不算大，歷史也不算太久，卻經歷了時代的風風雨雨，飽嘗了人世間的沉沉浮浮。她雖然有過乾隆皇帝御筆題詞的風光，并因此于公元1765年建成御碑亭，但進入19世紀以后，隨著世界列強對中國的侵略的加劇，御碑亭也屢受欺凌，傷痕累累。1842年10月英軍的炮火毀御碑亭于一旦，這只是她多災多難的開始；同治年間重修的御碑亭再次于1937年毀于侵華日軍的炮火，她不甘心、轟然倒地的同時，耳邊還響著數以萬計的同胞被屠殺時發出的慘絕人寰的呼喊。兩次毀于入侵的帝國主義者的炮火，御碑亭已是充滿了屈辱的淚水；建國后再次重建的御碑亭又一次遭受到“文革”狂飆的折磨，更令國人沒齒難忘。這一次，御碑亭雖然由于公園職工們的巧妙周旋與機智保護，得已幸免于紅衛兵“破四舊”的浩劫，但這個在動亂時代發生的莊嚴與荒唐交織在一起的故事，我們每一個人聽了后，都是久久不能平靜，它給我們留下太多太多的沉痛的思索．．．．．．

今日游燕子磯，我們會為她的與祖國、與民族的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多災多難的過去感慨唏噓，更會為她終于迎來政通人和的新時期而慶幸歡呼！也只有在今天，我們才能氣定神閑地在燕子磯悠然感受她獨特的詩情畫意。這詩情畫意見于燕子磯的獨特山水，也見之于前人留在燕子磯的題字和詩詞。朱元璋口占的那首洋溢著濃厚的民間傳說色彩的打油詩――燕子磯兮一秤砣，長虹作桿又如何？天邊彎月是鉤掛，稱我江山有幾多；一生作詩四萬多首的乾隆游燕子磯時寫下的御筆詩――當年聞說繞江南，撼地洪濤足下看。卻喜漲沙成綠野，煙村耕鑿久相安。兩首詩反映了兩位不同皇帝老兒的抱負與胸襟，足以令后人玩味。唐代大詩人李白的“吞江醉石”，和當代書法家、康有為弟子蕭嫻的的“燕磯臨流”，這兩幀題詞，留下的是墨寶，也是佳話，豈止為燕子磯增色多多，更為世世代代人們提供了詩意濃郁的說不盡的話題。在燕子磯，我們還看到當代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手書的六個大字：想一想，死不得！平白單純如口語，不是詩，也不是題詞，卻別有一番感人肺腑的情感力量。這六字手書是陶行知先生寫于民國年間，其時，他正在曉莊辦學，屢聞民眾因生活無望到燕子磯投江自盡的消息，這位終身矢志“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的教育家心碎了，坐不住了，他以最樸實的語言向民眾發出最赤誠的呼喊，請求那些試圖以一死而獲得解脫的兄弟姐妹“想一想”，大聲疾呼“死不得”，鼓勵他們珍惜生命，堅強地活下去，迎接苦盡甘來那一天！“想一想，死不得”，六個大字不是詩，勝似詩！今天，我們站在碑前反復吟哦，心潮激蕩，真切感受到陶行知先生那種將普通百姓視為自己的同胞兄弟姐妹的偉大情懷，似觸摸到他那顆既激情洋溢又柔情萬種的滾燙的紅心！

朋友，有時間，請去游覽燕子磯吧！無論你是第一次去，還是故地重游，燕子磯的迷人風光，她那飽經滄桑的歷史，和蘊藏于滄桑歷史中的濃郁詩意，都肯定不會讓你空手而歸！侵略者的炮聲已消失在歷史深處，大革文化命的荒唐一頁亦已成為歷史。當此之時，站立于燕子磯上，俯看腳下滾滾東去的長江水，仰觀頭頂上令人心曠神怡的藍天白云，腳踏行走過無數歷史人物的石階土路，耳聽江中破浪遠行的巨輪的汽笛聲聲，你一定不止是沉浸在好山好水的美的意境之中，更會泛起江山如畫、前程似錦、熱愛祖國、珍惜生活、努力前進、不負此生的壯志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