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梅
鬼金一直嘗試寫出屬于他個人趣味、個人性情、個人風格的小說,他的努力我們都看得到,他的成長空間,我們也看得到。這三篇小說依舊是典型的鬼金話語,對靈魂的追問,對死亡的審視,對愛的理解,纏繞在一起,很難找到那根抽絲剝繭的線頭;對敘事技巧的追求,對現實虛化的處理,讓他的小說文本具有陌生化和間離性。破碎、散亂、疊加的時空,焦灼、困惑、偏執的心理,讓我們看到了鬼金與生活和時代的某種緊張對峙。文字,給了他緩釋壓力和終極追問的通道,答案有很多方向,死亡和暴力是一種,對應的是愛的毀滅;自然和宗教也是一種,對應的是愛的理想。身處一個混亂的時代,鬼金懸于半空的吊車,既是一個封閉的牢籠,也是一個敞開的鏡頭,他目睹并親歷了這個時代最真實的一面,他的小說因而呈現出視角的移動性、意識的分裂感和生活的堅硬度。他不會取悅于這個世界,也不會背叛自己的內心。在鬼金筆下,生活的邏輯和小說的邏輯,是彼此離心離德的兩種力量,他有意識地制造這樣的錯位感,顛覆既有的生活直覺,以虛構的理性戰勝寫實的感性。
卡爾維諾在《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一文中談到:“二十世紀文學主流是在語言中、在所敘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對潛意識的探索中向我們提供與生存的混亂對等的東西。但是,二十世紀文學還有另一個傾向,必須承認它是一種少數人的傾向,其最偉大的支持者是保羅·瓦萊里(我尤其想到散文家和思想家瓦萊里),他提倡以精神秩序戰勝世紀的混亂。”1止庵對此有番高論:“想象本身已經足以給人類提供永恒的價值取向,而并不在乎這一想象的意義何在。換句話說,想象與我們的存在之間并不是派生或隸屬的關系,它既非譬喻,亦非修飾,不能用存在來界定;它本身就是獨立的存在,已經具有終極意義。”這兩段話,似乎可以作為我們打開鬼金小說之門的一串叮當作響的鑰匙。
夢境·鏡子
這三篇小說都寫到了噩夢和夢境。夢與現實構成鏡像,是現實的投影或寓言。《黑暗的另一半》中,鏡子反射黑夜來臨前的光亮。《給我畫一只綿羊》中,照相機捕捉人生的幻覺。《屋頂上的男人》中,望遠鏡觀察遠處的世界。鏡子、照相機和望遠鏡,都是鬼金取景的互換對位方式。在世界被目光和文字成像的過程中,看得出鬼金內心的敏感和自審,與現實生活仿佛隔著冰冷的玻璃,其實,鏡子,是他努力為人世尋找光亮的一個道具,只不過在冷漠和嘲笑中,鏡子太容易破碎了。這種破碎本身就是生命和世界的寓言。“鏡子畢竟是一個烏托邦,因為這是一個沒有場所的場所。在鏡子中,我看到自己在那里,而那里卻沒有我,在一個事實上展現于外表后面的不真實的空間中,我在我沒有在的那邊,一種陰影給我帶來了自己的可見性,使我能夠在那邊看到我自己,而我并非在那邊:鏡子的烏托邦。”2鏡子映出塵世虛幻,“我”在并且僅在真實中,鬼金追蹤的是靈魂的完整,然而面對世界的雜亂殘缺,靈魂如何找回全部的自我?
《黑暗的另一半》:“她在夢中想看清那個孩子的面孔,但她看不見。她甚至聲嘶力竭地呼喊起來。那個孩子都沒有回頭。夢境中是一個夜晚,月光皎潔,冷顫。那個孩子是赤身裸體跨越馬路中央的欄桿的。”這個夢境是突破和超越的隱喻,呈現的是內心與外界的對抗。翻越欄桿,是對規則和界限的挑戰,這種反抗是虛無的,而且無所依憑,所以那個孩子赤身裸體,在月光之下。孩子顯然是陳潔內心的自我,在夢境中,逃出生活的禁閉,一意孤行地穿越塵世的阻攔而不再回頭。所以,這個細節,在這篇小說中很重要,可以看成是黑暗的另一半的回答。《屋頂上的男人》:“不厚的雪,但有些東西無法薄。重新堆一個雪人。縮小版的,可以揣在懷里。雪。暖。輕聲地呼喊著。懷里的雪人融化了,在午夜的一端。它們成為液態。像瘋狂的血液燒著了午夜,尋找著彼此的顫栗。雪中的椅子。被雪荒蕪著。火車開來,碾壓著鐵軌上的雪。像春天的聲音。驟然,春暖花開。”這段夢境表現為詩意的碎片,是對孤獨、荒蕪和冷漠的反抗。燃燒的黑暗,使現實和夢境彼此照亮。外在世界和內在生命都充滿了對溫暖的渴求。《給我畫一只綿羊》:“世界是碎片的。黑暗之中,閃電跪下,屈服地致敬無邊的黑暗。碎片拼貼著,成為一張臉。模糊的臉。旋轉著,透過閃電的光,飛到我的面前。它翕動著嘴唇說,你認識我嗎?我搖了搖頭。先是恐懼,然后是麻木。它仍在看著我說,我是你靈魂中的一粒種子。”這段夢境呈現的是靈魂與肉體的對抗。主人公內心的負罪感很沉重,阿若的死亡不僅是他少年時代的噩夢,而且成為他人生每個階段的鏡子,阿若是他靈魂里的一粒種子,他從來沒有真正走出這種幻覺。
死亡·血腥
朱河因車禍死了——靈魂化作陳潔眼前一縷光。李寂跳樓死了——靈魂化作周穆窗前極樂鳥。阿若投海死了——靈魂化作海邊女子(還有那只黑貓)。在這三篇小說中,對愛與死亡,鬼金有著哲學意義上的思考。作為情節關鍵推動力的阿若、李寂和朱河,大多時候并不在敘事現場。死亡的力量,提示其生命的獨特存在,作為人生的回放和回望,作為對活著的反觀,死亡被細化,分離出肉體和精神兩個層面。鬼金時而舉重若輕,時而舉輕若重,在該重的地方輕盈滑過,在可以淡墨輕掃的地方,反而濃墨渲染。小說中反復寫到流血的場面:《黑暗的另一半》中,“她看到幾個血滴,亮晶晶的紅色珠子,跌落在地上,摔碎了,開成幾朵鮮紅的花。……朱河一片片地撿起來,一個細小的玻璃碴,像錐子一樣刺進了他的手指。血滴豆子般蹦出來。”《屋頂上的男人》:“一粒血珍珠從皮膚內滲出來,糾纏在指肚上,她疼了一下,然后拇指搭在血滴上,猛地彈開。霎那間,那血滴像一朵花,飛濺出去,落在那只鳥的白色的羽毛上,像一個傷口。……只見血滴從皮膚里滲透出來,洇在了那紙上,像一朵紅色的花……”總覺得,鬼金并不熱衷于暴力美學,他這樣渲染,反而是一種反抗和整理,反抗靈魂世界與外在世界之間的對立,整理生命與死亡之間的糾纏。
《黑暗的另一半》中陳潔走出婚姻的圍城,走出城市,走出正常人的生活軌道,在郊區,遭遇精神病人,遭遇精神病院。朱河車禍意外死亡,對于沒有多少感情可言的兩個陌生人意味著什么呢?朱河想在陳潔這里得到拯救,陳潔卻因為他的死而更加游離,感情上的兩個失意者,彼此慰藉,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最終選擇讓靈魂棲息在音樂和文字之中。《屋頂上的男人》題目本身意味著懸置,在地球和太空之間,生活和想象之間,彌漫著死亡和飛翔的幻覺。自殺是一種隱約的暴力。小店里的朱河,李寂和屋頂上的男人,是同一個人的變形。物質的,靈魂的,想象的,意味著三種可能,活在物質趣味里,活在靈魂之愛里,活在我們想象的天堂里。想起王朔的《過把癮就死》里方言說過的那句臺詞:“我真想從這跳出去,不是往下,而是向上。”還有卡爾維諾《分成兩半的子爵》,那個男人因為愛女朋友,殺死她帶回自己的星球復活,這一細節值得我們深思。《給我畫一只綿羊》中的阿若背負被拋棄的弱者命運,心靈傷懷覆蓋了情竇初開的少年情懷。與《屋頂上的男人》中一樣,父親另娶,被親情拋棄。畫家青桐的救贖,更像一次心靈歷險,比之當年因負疚投海,這種內心的跋涉更艱險,因為隨時面臨自我否定。阿若靈魂復現,青桐終于獲得解脫。一段稚嫩的情感,經歷了那么沉重黑暗的漫長道路,長出翅膀飛越塵世。讓我想起徐讠于那篇《幻覺》,當墨龍看到地美重新出現,他負罪的心靈得到了救贖。兩篇小說在題旨上有相似處,鬼金選擇的是大自然和藝術的救贖道路,徐讠于選擇了大自然和宗教。
靈魂·救贖
三篇小說反復提到天堂和懺悔。其中兩篇寫到羊。羊是被拋棄的弱者的隱喻。阿若、周穆、陳潔這三位女性,先后經歷家庭和親人的拋棄,愛的拋棄,自我的放棄。對世界充滿質疑,陳潔把自己放逐到寂靜郊外,周穆把自己關在夜行環線車,阿若則投身蒼茫大海,因為愛的渴求,而走近世界,又因為愛的缺失,而與世界疏離。三篇小說寫出了人的精神危機。青桐也縱欲,不過最終只能在懺悔中尋求自我救贖,陳潔和周穆選擇的是向自己內在的世界走,然后走出來,重新面對生活。與一位學者討論70后作家創作風格時,我曾經提到,正如人們所言,雞蛋從外向內剝,是食物;從內向外,突破一個殼,就是生命。寫作亦同理,不斷向內走,也可以看到內部世界的不同層面,但是最終不可避免墮入混沌;從內向外,是逐漸澄明的過程,最終成就嶄新的生命和世界。
《黑暗的另一半》:“一個色彩狂歡的秋,在她的心里趟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她甚至想到了天堂,想到了永恒。”《屋頂上的男人》:“關于李寂為什么會給自己一個宗教的葬禮,這也許只有她周穆知道。周穆在中學的時候跟著母親皈依了基督教,后來,李寂也皈依了,他們還相約,死后一定要舉行一個宗教的葬禮。他們相約將來在天堂……”《給我畫一只綿羊》:“我來到了卡爾里海……我在尋找一種心靈的救贖,直到我看見了幽靈般的阿若……”鬼金反復講述的是關于愛、藝術和大自然拯救的故事。那個時刻都在發生著兇殺、背叛、情變、火災、盜案、貪污、失業、造假的城市,就是一切罪的淵藪,而文學,音樂,畫畫,宗教,是對抗罪惡的精神力量和心靈信仰。面對這個荒誕的世界,我們這些荒誕世界的病人,這個荒誕世界的孤兒,我們背負靈魂的原罪,跋涉在人生路上,到處都是深淵,靈魂和意識的深淵,如何才能真正實現自我救贖?
作者說,時間是一個問題。被背叛的時間里面掩埋著被遺忘的一切。作者說,空間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存在。精神病院、外星球、公交夜車、海濱墓地都帶有異托邦色彩。“‘烏托邦是一個在世界上并不真實存在的地方,但‘異托邦不是。它是實際存在的,但對它的理解要借助于想象力。……作為一種我們所生存的空間的既是想象的又是虛構的爭議,這個描述可以被稱為異托邦學。”3兩篇小說還寫到遭遇陌生男人,穿越時空的火車鐵軌,時間和空間的交集與扭曲,都寫到了蛇,顯然,這個是原罪的象征。《黑暗的另一半》:“朱河站在鐵軌中間,一動不動地看著,甚至敞開了懷抱,喊叫著。”《屋頂上的男人》:“雪掩沒了鐵軌。兩條鐵軌曾經明亮過。火車沒有來。它也許躲藏在某一個黑暗的角落。在對抗著赤裸裸的白。它們成為渺小的渺小。渺小得就像就是舊日的毫米。或者說與現實之間存在著幾毫米的悲哀。”
總之,鬼金給我們的是不一樣的小說。或許他還在尋找最適合自己的表達,或許他一意孤行的敘事實驗前途未卜,但他所做的一切,讓我心懷敬意。“在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小說中、尤其是后期的小說,都帶有著智慧和趣味的痕跡,帶有文學游戲的精神。卡爾維諾完全拆解了傳統小說的線形的邏輯敘述,不斷地通過中斷、延遲、跳躍和停頓,使小說外部的空間和內在的時間都獲得了多重性的擴展。……你不能說伊塔洛·卡爾維諾的小說喪失了對現實的關注而逃向了無盡的太空,他是把眼下的現實化作了時間維度中的坐標了。”4鬼金說,塵歸塵,土歸土,在某一天,一切重新還原成鏡子。鬼金處于未完成的狀態,期待有一天,破碎的世界、生活和愛,在他筆下一一重新還原。
1[意大利] 伊塔洛·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黃燦然、李桂蜜譯。譯林出版社, 2006年版。
2福柯: 另類空間。王喆譯。《世界哲學》,2006年06期。
3 福柯:另類空間。王喆譯。《世界哲學》,2006年06期。
4 邱華棟:伊塔洛·卡爾維諾:游戲的精神,《卡爾維諾經典》,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