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學仁
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長甸民中的學農勞動,去了兩個地方,都是在鞍山城里。一個是二一九公園里的蘋果園,一個是鞍鋼醫院北面的無名小山。
二一九公園是滿洲帝國時代興建的,自然有一種帝國的氣派,真山真水,布局闊大。山是一層接一層的山,有人向山里走,看見了更多的山巒,一直奔向城郊幾十公里外的千山,然后奔向遙遠的長白山脈。文化大革命那些年,工廠的數量本來就不多,還有一些沒有開工,城里城外的空氣就潔凈透明,遠遠望去,青山像是水粉畫,分出了五六個層次。水是一湖連一湖的水,從地下泉眼冒出來,因是活水,從不腐臭;遭遇旱季,不見干涸。水多的時候,自高處湖泊流進低處湖泊,再流進更低的湖泊,此后從湖邊兩個混凝土方井,漫流到地下溝渠,從城市的下面流走。1971年夏季,大雨一場接著一場,城郊的運糧河翻騰起來,沖開了堤壩,年輕的工人和軍人全都忙著抗洪搶險。但城里的公園平安無事,盛不下的雨水從堤岸上部平淌出去,在公路上形成淹沒腳踝的水流,急急涌過。那水流帶走湖中幾斤重的大魚,我們就站在公路上,揮起鐵鍬和木棒,把水中游蕩的大魚打暈,讓它變成餐桌上一道大菜,再變成我們身體里的熱能。可是,這樣的好事情不經常有,十幾年里才能遇上一次。平時的日子呢,還得捱過平時的日子,國營商店里的魚憑票供應,一年也吃不上幾口。
那座蘋果園,在公園的東北部,是這幾年新建的。幾年前我去那里玩耍時,還沒看見蘋果園呢,只看見很小的兩塊地,前邊一塊,后邊一塊,種著十幾壟莊稼,想必是山里的原住戶自己開墾的。我看見那里種地的人,只種了一會兒,就放下工具,在兩塊田地之間休息了。他們在那個初夏的中午,男男女女,八九個人,穿著朝鮮族的服裝,邊唱邊跳,其樂陶陶。他們的旋律節拍,活潑優美。那個陽光照耀的時刻,我一個人愣愣地站在那里,是田園風光中的唯一看客,而那種快樂的農家生活,我的古代前輩們能夠經常看到,還能夠融入其中。
農民在田間唱歌跳舞的場面,我只見過一次,那也夠幸運的了。要知道我所處的時代,早已失去了田園情趣,公園外面的農村,正搞著強大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哪,把農民在荒僻之處開墾種植的小塊土地,全都當成資本主義觀念的產物,統統毀掉了,讓農民的生活困頓艱難。接下來不久,鬧鬧哄哄的文化大革命,像一場火災,從城里燒到鄉村。沒有想到,鄉村一旦革命,城里的蔬菜和水果,供應不上了。由軍人掌權的鞍山革命委員會,做了緊急決定,開墾二一九公園里的空地,生產短缺的蔬菜水果。在那個年代里,他們大概是對的,中國大地上,一片喧囂,寧可要社會主義的草,決不要資本主義的苗;而我們鞍山,以此類推,寧可要社會主義的菜地,決不要資本主義的公園。
我們的學農勞動,是個光榮的革命任務。隨著隊伍走出校門時,我看到校門右邊白底紅字的毛主席語錄板,上面寫著:“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不但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讀了兩年多的中學,學工、學農、學軍和搞革命大批判的時間,加在一起,超過了“以學為主”的時間。如果非得在這幾項里選擇,我們這些十幾歲的少年,還是最喜歡學農,可以名正言順地逃離課堂,特別開心地在外游蕩。——大學已經停辦了,畢業后一律上山下鄉,學習好了又有什么用呢?——學校制定了新的培養目標:語文課要培養適合農村的故事員、廣播員、文藝宣傳員、文化輔導員,數學課要學會打算盤計算農民分配賬、田畝丈量和土方計量,那些還用學嗎,到農村就會了。
按比例配制藥液濃度,就是在蘋果園中學會的。在一個很大的汽油桶里,倒進一臉盆農藥,再倒進三臉盆涼水。換了另一種農藥,可能倒進四臉盆涼水,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不是傻子,當然一看就懂,一學就會,但是,話可不能這樣說,要在勞動之后的作文里面,非常謙虛地寫道:東風陣陣,紅旗飄飄,文化革命,形勢大好。在偉大領袖毛主席革命路線指引下,我們參加了學農勞動,向管理蘋果園的師傅一次次認真學習,終于學會了按濃度比例配制藥液。
記得是從小學開始練習造句和作文的那天起,我們漸漸學會了說假話,像前輩們那樣說假話,一本正經地、理直氣壯地說假話。把實際發生的一件事情,寫成革命需要的另一件事情。這個國家沒有生活常識,只有革命真理。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不習慣哪,以為說假話很不好,后來我們知道了,那可不是說假話,是我們變得成熟了,思想跟上了革命形勢。不像報紙和廣播電臺那樣看問題,就不是合格的革命接班人。我們還知道,當別人都那樣說話、只有你不那樣說話的后果,要挨批評,要被斗爭,這可是一個嚴重的后果,比作文得了零分,嚴重多了。
我們在作文中寫道,感謝學農勞動,讓我們學到了在課堂上學不到的實踐知識。實際上,我們在那個蘋果園里真正學到的,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那是我們第三次去蘋果園。小蘋果剛好長到乒乓球大小,在爍爍的陽光下發著淡綠色的光芒。整個上午,我們在蘋果樹下翻地做壟,準備下午種上菜籽,中午時候呢,吃光自己帶來的飯盒,有一小段休息時間,三個一群兩個一伙兒地四處閑逛。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幾個女生閑逛到蘋果園的一角,累了,坐下來,發現兩堆干樹枝之間有個小窩棚的洞口,挺隱秘的,挺涼爽的,想鉆進去看看,怕里面有蛇和老鼠,誰也不敢進去。幾個男生轉悠過來,撥開洞口的亂草,看見里面鋪著幾張皺皺巴巴的報紙,日期很近,前一兩天的,報紙邊還扔著同樣皺皺巴巴的幾張手紙。他們和她們就不明白,這地方也不是廁所,用這些手紙干什么呢?再后來我和另外幾伙同學也蹓跶到這里,加入進來,一起分析這里的情況。最后的結果,是女生們把頭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陣子,全都低著腦袋溜走了,剩下莫名其妙的男生,過了一會兒,也明白了這是什么地方,不聲不響地散了。
真的,如果沒有人告訴我們,我們真看不出,那個三角形的小窩棚,正是蘋果園農場里的男女職工秘密幽會、發生性愛的地方。已經十六七歲的我們,卻不知道人間還有性愛的事情存在,怎么能往這方面想啊?在那個突然出現的中午,我們集中大家的力量,最終想到了男女之間的性愛,足夠聰明智慧的啦。
說出來你也不敢相信。我們的祖國,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決定向我們掩藏起人間性愛的事情。電影、戲劇、繪畫、小說、詩歌、歌曲,以及各種各樣的藝術形式,凡有傳統內容的一律銷毀和禁止,只留下革命斗爭的新內容。到了1971年的時候,經過革命領袖親自安排和指導、革命藝術工作者嚴格制作的革命樣板文藝,里面的人即使還有家庭關系,也必定是單親家庭,爺爺奶奶中留下一個,爸爸媽媽中留下一個,這樣一來好了,不僅沒有性,而且沒有愛情。再擴大到整個人群,他們之間,只有革命與反革命兩種感情,而最后的結局只是一種,反革命的感情,隨著反革命者的肉體,被革命的人消滅。
不僅是性,還有愛情,還有男女之間的友誼交往,全都齊刷刷地掩藏起來,竟然不留一點痕跡,這對一個幾千年文明史的國家,一個幾億人口生活其中的國家,完全是一個奇跡。我們十六七歲,按理說早就有了性特征,女生們有了曲線,有了月經,男生們肌肉隆起,開始遺精,可是,我們什么也不知道。
在蘋果園那個中午到來之前,我們純凈得像個嬰兒。
不如回家種紅薯
學農勞動要去的第二個地方,是鞍鋼醫院北側一座低矮的山,誰都叫不出它的名字。我們去的時候,是1971年,鞍山從荒野變成城市,還不到半個世紀哪,其間又忙著勘探開礦、冶煉鋼鐵,忙著連年戰爭、政權更迭,忙著各種各樣的政治運動,誰會有時間和心情,為一座普通的小山起個名字?
也許因為同樣的忙碌,國家忘了為鞍山市配備農業縣,別的城市都管轄一批農村鄉鎮,鞍山卻一個也沒有。這樣一來,北京領袖規定的學農勞動,忽然間失去了執行的方向——這幾年鞍山的知識青年成千上萬,上山下鄉只好安排到其他城市管轄的農村,已經夠麻煩的了,還有成千上萬的中學生到農村勞動,怎么向別的城市張口啊?于是,鞍山革命委員會決定,將市郊大大小小的山開辟出來,做中學生學農勞動的校辦農場。
1960年代和1970年代,中國大部分地方,山上光禿禿的,只有鞍山例外,那是借了鞍山鋼鐵公司的光——大躍進那年全國大煉鋼鐵,密密麻麻的土高爐,從北京城內出發,伸延到偏遠地區,山上的樹木砍下來,塞進呼呼燃燒的爐膛,而我們鞍山有全國最大的鋼鐵公司,有全國最先進的高爐平爐,用不著修建土高爐了,也用不著砍光山上樹木。
我在春天的一個傍晚散步,剛認識的一位老兄告訴我,那一年全國都在砍樹,只有鞍山還在栽樹,他們那批中學生參加的勞動課程,是在城內城外的山上栽槐樹。
你看見沒有?他對我說,左面和前面的山上,這么一大片槐樹,都是那年栽的。
剛才說到的那座無名小山,就在我的左前方,放眼望去,除了幾棵松樹,差不多都是槐樹,好像在驗證這位老兄的話是對的。這讓我想起,我去那座小山的第一次學農勞動,是在1971年5月18日,鞍山槐樹開花的日子。不知道為什么,鞍山街面上有很多樹都開花,桃花、杏花、梨花等等,我卻只記得槐樹花白茫茫地開放,每年都是5月18日。槐樹的花開得晚,但是很香,一陣陣濃郁的氣味隨風飄蕩,從一棵樹飄蕩到另一棵樹。如果你身在槐樹林中,就一直淹沒在香氣之中,即使想躲,也無處躲藏了。
我和我的同學,第一次勞動帶去的是斧子和尖鎬,用斧頭斬斷稠密的灌木枝條,斬斷大槐樹周圍繁衍的小槐樹苗,用尖鎬刨出它們堅韌的樹根,在山坡上清理出一個個小塊的空地。第二次帶了鐵鍬和竹筐,男同學彎下腰去,翻了整整一天的地,女同學揀出一筐又一筐碎石,然后運走。還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以及更多次呢,那里就變成了我們的小型農場,而我們栽種的地瓜秧苗,一天天地長高長大,向四處蔓延,遮蓋了田壟。幾乎是同時,無名小山也有了名字:種地瓜的山。
你的手怎么碰破了?
我們班出去勞動了。
去哪里勞動?
種地瓜的山。
干什么活啊?
給地瓜澆水。
種地瓜的山,管它名字雅不雅,總算有了個名字,叫起來方便多了。可是,這個名字只有長甸中學的學生使用。在那座山上,好幾個中學開墾了校辦農場,有的種了花生,有的種了毛豆,我就聽旁邊農場的學生,管這座山叫做種毛豆的山。
臨近收獲的季節,山上搭起了窩棚,每個學校都派了學生,看護自己農場里的莊稼,按農村的說法叫“看青”。那個年月的城鎮居民,吃不到的東西多,吃得到的東西少,每年能從國營糧店買一次花生,毛豆買不到,地瓜也只能買一次,限量供應。山上種的這些都成了寶貝,必須嚴加看管,不讓別人偷走。開始時是這樣想的,后來才發現弄錯了,沒有附近的居民來偷,是看青的學生互相在偷,你偷我的花生,我偷他的毛豆,他偷你的地瓜。
再想糾正這個錯誤,已經晚了,各個學校看青的學生,為保衛自己的勞動果實,展開了一場又一場英勇悲壯的校際戰爭,鐵鍬尖鎬都成了致命的武器,死了幾個學生,傷的更多一些。學生們懷著悲痛的心情,把死傷者抬下山去,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恐慌,他們以為幾年前的造反派武斗又回來了呢。這件事情很快宣揚出去,差不多整個城市都知道了。在我的記憶里,這件事情影響很大,鞍山大大小小的上百所中學,第二年不再到山上種莊稼,開墾出來的農場全都關閉,讓那些山坡上被學生們破壞了的植被,在以后的歲月里漸漸恢復。
你知道不?
什么事?
明天還去種地瓜的山。
知道了,去收地瓜。
最后一次去種地瓜的山,自然是為了秋天的收獲。
我們把收獲的地瓜堆成好大一堆。過了一會兒,工宣隊的命令傳過來:地瓜分成兩堆,大的放在一堆,細小的和挖斷的一堆。我們照著做了。兩堆差不多一樣高。再過了一會兒,工宣隊叫人送來很多尼龍網兜,每個同學都分到了半網兜的地瓜,當然是細小的和挖斷的,讓我們拿回自己家里,作為校辦農場里辛苦勞動的獎勵。那些大的和沒有挖斷的好地瓜,就留在了山上。第二天我們聽到的消息說,工宣隊派去了三輛汽車,把剩下的地瓜拉走了。嗨,那時候的社會表面上還很公平呢,掌握權力的人還有羞恥之心呢,不會當著我們的面拉走地瓜。
其實我們都比較順從,不挑剔領導我們的人物,也不要求公正和公平。有了細小的挖斷的地瓜就滿足了。畢竟那是糧食,在糧站里一年才賣一次,每人只能買五斤地瓜,還要扣掉一斤糧食的定額。我們每個人分的半網兜地瓜,至少頂得上一斤糧食呢。
高高興興地帶著地瓜回家,一路上有說有笑,特別興奮。我說起小時候看過一本小人書,里面講的是古代,有個人當了縣官,專門想著為百姓做好事。按照他的指導思想,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這紅薯是地瓜的學名,種紅薯就是種地瓜。我說了之后,身邊幾個同學沒有笑,反而沉默下來。有個同學看我愣愣的樣子,悄悄告訴我:再過一年,就畢業了,我們想回家種紅薯也不行啊,都得離開家,都得上山下鄉當知青,都得去很遠的地方。
我也沉默了,想起我三哥。
他上山下鄉當知青,已經三年了。
前門不通,請走后門
在不同的情形之下,人們會用各種方式想起自己的親人。最近一次想起我三哥,是在十個小時以前。我從午夜的夢中醒來,站在打開的窗前,沐浴在夏夜微風里,讓頭上的熱汗慢慢吹干。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三哥講給我的一個笑話。
在他當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村子里,人們生活很窮,如果有兩條褲子換著穿,就算不錯的了。有個愛慕虛榮的人,想讓人們知道他有四條褲子,有一天就把四條褲子頗有難度地(這是我三哥的原話,在中國語言僵死的年代,他的語言表述常常生動有趣)穿在身上,然后把褲腳挽起來,最外面的一條挽到膝蓋以上,第二條緊挨著第一條,第三條比第二條更低一些,但是還留有余地,讓最后一條也露了出來。這樣一來,誰都可以看見他有四條褲子了。
穿好以后,他有些不滿意,里面還穿著兩條褲衩呢,沒有辦法顯露出來——村子里大多數人,男的女的,老老少少,有褲衩穿的人可是不多。他不認識字,就找到村子里的下鄉知識青年,幫助寫了一張字條,“里面還有兩條褲衩”,粘貼到褲子上,然后在村子里大搖大擺。
忽然起了一陣風,從前街吹過來,把他褲子上的字條吹走,一直吹到了后街。他追呀追呀,總算把字條找到了,重新粘好,在村子里轉來轉去。可是,重新粘貼之后,效果不同了,很多人都跟在他后面走,一路上還指指點點,偷偷地笑。后來呀后來,才有人好心地告訴他,你的字條貼錯了,不是先前貼的那個“里面還有兩條褲衩”,而是另一個,也是八個字,內容不一樣,“前門不通請走后門”。
我三哥講的故事里,愛慕虛榮的人是個女性。那個革命年代的風俗有些奇怪,所有的女人都不穿裙子,只穿長褲。根據這個風俗,故事的主人公是個女性,也說得過去,但是我知道,人們所以要嘲笑那個因為不識字貼錯字條的女人,還因為中國的民間語言里,許多詞句具有雙重的含義——“前門不通請走后門”,這兩道門,可以指農村房屋的前后兩道房門,也可以指女性下半身的生殖和排泄器官。很多年了,歲月流動,在我記憶里,不知什么時候,將愛慕虛榮的人改變了性別,可能是出于我對女性某種潛意識里的尊重,不知不覺地跑到意識層面來了。
如果那時候,中國的鄉下女人有裙子穿,我三哥講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會將一條又一條裙子穿在身上。這種場景,就與德國小說家君特·格拉斯《鐵皮鼓》中著名的開場,特別相似了。在那部長篇小說里,一個男人鉆到裙子下面躲藏追兵,追兵走后在裙子下面做愛,后來就成了那女人的丈夫。
回憶中的細節準確無誤,是不是特別重要,我一直持肯定態度。但是我還確定,記憶有時候并不可靠。在我不注意的時候,也會像別人一樣,頭腦里裝著被記憶偷偷篡改的事實。以后,我會注意這一點,即使是聽來的故事,也盡量回到它的原貌。
我三哥在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已經三年了。他說的那個故事,就是貧下中農講給他的,還有更多、更生動的與性有關的鄉下故事哪,還有鄉下男女之間非常露骨的當眾挑逗,甚至在打鬧時扒下對方褲子哪,都是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一部分,讓那些城里去的青少年,臉紅心熱,性欲萌生。
他沒有錢買火車票,一般每年回家一趟,只是1971年例外,不到半年回來了兩趟。第一趟當然是過春節,第二趟是那年夏天,他突然回來了,還帶來一個重要消息:他就要離開農村,去省里的醫學院讀書了。
中國的部分大學招收工農兵大學生,前一年就開始了,全國招四萬多人,從部隊和工廠去的人多,幾乎沒有知識青年的份兒。今年也招四萬多人,大學提出了建議,多從下鄉的知識青年里招。據說因為國家不準備和蘇聯打仗了,不需要培養太多用外語喊話的士兵,部隊的名額已經減少。而大學在工廠招生,據說遇到了麻煩,一是青年工人不愿意去,怕是政治身份變了,從原來是領導階級的工人階級,變成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低人一等,需要改造;二是大學只招工作兩三年以上、有實踐經驗的青年工人,但他們技術比較成熟,工廠不愿意他們離開。管它什么原因呢,反正,是分配到農村的名額比前一年多了。
我三哥的個頭一米八零,長得很帥,待人真誠,才氣也好。他不僅在鄉下干農活積極,還會刻寫油印的勞動簡報,還會編寫通訊稿件,送到縣里的報紙發表。這次招工農兵大學生,按條件,我三哥排在那些知識青年的前面,但是還要按程序,先由貧下中農推薦,再由生產大隊(現在叫村)審核,然后上報公社(現在叫鄉鎮)領導同意、最后縣知青辦批準。現在只差縣知青辦批準下達,我三哥就可以離開農村,去醫學院讀書啦。這個消息,讓我們全家人心里敞亮,充滿了光輝燦爛的陽光——脫離了農村就好,畢業當醫生更好,所有的醫院都是國營醫院,當醫生的都繃著個臉,像是比你大了好幾輩的祖宗。
這次三哥突然回來,是向家里要一些錢,給人買些禮物帶回去。我媽和我爹一商量,把銀行存折上的幾十元錢都取出來,轉身奔了商店。一書包的硬糖塊兒和硬餅干,分給認識的村里老人和小孩兒;兩瓶白酒、兩斤白糖給村里的生產隊長。公社領導那里要特別感謝,送兩條煙卷、兩瓶白酒、兩斤糕點,它們都是生活奢侈品啊,特別貴的,只在送禮時才舍得買。在1971年的民間語言里,人們根據它們的形狀,把成條的煙卷叫做子彈帶,把瓶裝的白酒叫做手榴彈,把用油紙和細紙繩包扎好的糕點叫炸藥包,意思是說,當你求人辦事的時候,如果遇到障礙,那些都是你取勝的武器。
在我的印象里,1970年代以前,沒有看見過求人辦事給人送禮的事情。不僅沒有看見過,也沒有聽說過,起碼在我爹、我媽之間,以及親戚、鄰居之間的談話里,從來沒有聽到這樣的事情。到了1971年,這些事情出現了,并且在民間盛行。我聽到我三哥講“里面還有兩條褲衩”的故事時,知道了那句“前門不通請走后門”中的詞語,其實具有三重含義——這兩道門,一是指農村房屋的前后兩道房門,二是指女性下半身的生殖和排泄器官,此外還有第三重含義:同樣到政府部門辦你應該辦的事,走前門,指的是通過正常的程序和方式;走后門,指的是通過非正常的私下交易。
這種說法,當然來源于中國的官場。古代的官衙是個很大的院落,分別設了前門和后門,前門進來的人公事公辦,后門進來的公事私辦,這是誰都知道的規則。有民謠說;衙門口,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那是說專制制度下的官場黑暗,有理無錢的從前門進去打官司,往往要敗訴,因為早有人從官衙的后門,送了錢財進去,官司的輸贏早已內定了。
到了文化大革命時期,那場顛覆一切的革命,也顛覆了官員階層的特殊利益。他們的子女與平民百姓的子女一樣,統統被革命運動驅趕到農村,當了苦不堪言的農民,甚至比當地農民更加痛苦悲慘。于是,官員階層急了,他們利用種種方式,比如參軍到部隊、當工農兵大學生,盡快讓子女離開農村,回到社會的上層結構。這時候,走后門之風開始盛行,每一種權力都成了私下交易的資本。
也是在那時候,由于官員與平民的子女混雜在一起,原本高高在上的、深藏在官場內部的私下交易,不得不顯露在民眾面前,讓人們都知道,社會上越來越嚴重的、不可遏止的官場腐敗,是由于文化大革命破壞了社會風氣而造成的。但是,他們不知道,在文化大革命之前、之中、之后,官場的腐敗都一樣存在,真正的原因,由于兩千多年來的專制制度,愈演愈烈,發展到了新的時代。
以1971年而言,縣招生辦最終沒有批準我三哥上大學。那個寶貴的名額,給了一個官員的兒子。
折磨吧,這是我們的肉體
“折磨吧,這是我們的肉體。你主宰不了的,是我們的靈魂,還有我們萌芽的思想。”作為電視劇主題歌的歌詞,這幾句話,雖然直白了一些,也還算可以。
那部以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為題材的電視劇,大約有五十集吧,正在中國最大的電視臺播出,可是編劇創作的那首主題歌不見了,換上了另一首對知青遭遇毫無感覺的歌曲,從頭到尾,都是一些“磨練伴隨著無怨無悔,展開人生的風帆”之類的假話、大話、空話、屁話。
假話、大話和空話,早就有人歸納出來了,不是我的發明。它是中國1950年代以后,順延幾十年的語言特征。屁話,是我剛剛加上去的,指的是它內容上對人的毒害,如一個封閉的電梯里,有放屁的,對別人總是一種侵害。身處那種有害氣體中太久,聞而不覺的時候,你或我就與屁同化了。這僅僅是恰當的描述,無關乎文雅與否。
據那部電視劇的梁姓編劇說,不僅換了歌詞,還拿掉一些情節。他要寫出一個不堪回首的邪惡年代,寫出知青個體的痛苦記憶,他們看到了那場革命對國家的危害,于是開始質疑,開始否定,開始自我救贖。但是,實際的情況卻是,導演只拿掉了一些情節,就把一段凄慘悲傷的知青歷史,拍成了溫馨浪漫的田園牧歌。是不是原作中溫馨浪漫的成分太多了呢?我不是導演和制片人,看不到他原創的劇本,無法作出判斷。
那部劇還沒有播完,當年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紛紛表示強烈的憤怒。那一代人接近兩千萬呢,即使有一半不滿意,也接近一千萬。他們上山下鄉時十六、十七、十八歲,一晃四十多年過去,眼看臨近了老年,仍然在苦苦等待一個公正的評價。可是沒人代替當時的政府向他們道歉,卻有人代替當時的政府,想把他們凄慘悲傷的經歷,裝扮成溫馨浪漫的生活。他們當然要憤怒了,換了誰都要憤怒,指責那部電視劇在說屁話,已經是一種比較客氣、比較文雅的指責了。
這其中,也包括我三哥的強烈感受。在農村苦熬兩三年,眼看要成為工農兵大學生了,卻被官員子弟搶走他的名額,眼前突然就變黑了,一點希望的光亮都沒有了。他像是換了一個人,臉上沒有了往日笑容,脾氣常常尖酸刻薄。現在想起來,還有一件事,可能與此有關。我三哥與一位女同學,在上山下鄉之前就挺要好的。鄰居們看在眼里,都說這男孩長得英俊,那女孩長得甜美,多么好的一對兒呀。上山下鄉幾年后,他們不再來往了。有一種可能,我三哥上大學的事情吹了,對象也成了別人的對象。據我知道,那時不叫腐敗,叫做社會不公平,官員階層撈剩下的,才屬于普通百姓,就像現在的經濟發展,有權有勢的人分配剩下的,才分配給無權無勢的人。我不知道那鄰家女孩后來的公婆是不是官員,她的丈夫有怎樣的家庭背景,只知道她的丈夫四十多歲時當了副市級官員,顯赫一時。
我看到一篇文章說,上山下鄉運動開始后的第二年,官員的后代就找到了不去農村和離開農村的辦法,比如某個軍區,干部子女五十九人,其中五十六人參軍、一人進工廠、兩人讀工農兵大學,就是沒有一個人下鄉。同一篇文章還說,國務院召開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會議上披露:“中央機關,各省市領導機關的高級干部子女,下鄉的寥寥無幾,至今仍留在農村的為數更少。”
其實不僅下鄉知青談不上溫馨浪漫,別的人也不溫馨浪漫。那是個冷冽嚴酷的年代,所有的溫馨浪漫,都只能在后來篡改歷史的文藝作品里出現。這里順手舉兩個例子,都是因為下鄉知青與當地農民的矛盾,打死了八個人的例子。
第一個悲劇,發生在某個以盛產榨菜聞名的地區。有人到村黨支部書記那里反映,知青偷了他們的東西。這件事估計是真實的,當時全國各地的知青生活太苦,都有人偷過老鄉的雞鴨吃,偷過老鄉菜園里的菜。村書記認為這是階級斗爭新動向,就把嚴厲打擊階級敵人的日子,定在了趕集那一天。那一天早已準備好的農民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高舉鋤頭、扁擔、釘耙,沖向知青居住的屋子,將屋子里的八個知青當場打死六個,有兩個跑了出去,也被追殺的人活活打死。
事情鬧大了,需要平息。當地革命委員會調動大量軍隊和民兵,封鎖進入這個村子的每條道路,阻止聞訊趕來復仇的大批下鄉知青,同時每天要殺幾口肥豬,好好招待死者的家屬、同學。最后的處理結果,是為死難知青進行安葬并召開追悼會,說他們最聽毛主席的話,緊跟他老人家的戰略部署,在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上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們的死,比泰山還重。
第二個悲劇,恰好與前面那個相反,是一個復仇知青殺死當地官員和農民的案件。事件發生的時間稍晚一些,那時和他一起下鄉的知青相繼返城,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不是父母無能,就是家庭出身不好。他因為祖父的歷史問題成了“黑五類”子女,為了能像別人一樣招工回城,多次向村革命委員會苦苦哀求,最后一刻才徹底絕望。
平時村里民兵訓練沒有子彈,一千發子彈是實彈打靶前一天上午發下來的。當天中午,他砸鎖撬門,進入武器保管室,拿起一支沖鋒槍,將能裝二十五發子彈的槍梭裝滿,又帶上二百多發子彈才離開那里。接下來的事情慘不忍睹,他殺死了村革委會主任、黨總支書記、貧協主席、民兵排長等一共七人,最后殺死的是一名下鄉知青——他自己。用沖鋒槍殺死自己挺不容易,他將槍口倒轉過來對準自己,用脫下鞋子的腳趾踩著扳機,然后猛地一蹬,那只槍梭里剩余的子彈,全都射入胸膛。
當然,這都是一些特殊案例。當然,據說最小的案子一次只殺死一個人,最大的案子一次殺死二十七人,也都是一些特殊案例。問題是這樣那樣的特殊案例,都來自下鄉知青與當地農民之間最為普遍的矛盾,不可避免,很難解決。其一,接近二千萬知青上山下鄉,第一年有國家給予安置補助,第二年補助沒了,鄉下農民糧食本來就不富裕,實在不愿意讓人搶自己的飯碗;其二,鄉下的大小官員,也處處提防水平更高的下鄉知青。他們在鄉下作威作福慣了,享受著特別利益,也就特別擔心知青搶了自己的官位。于是,下鄉知青遇到人為制造的折磨,一年比一年更多。
折磨吧,這是我們的肉體。
應該是邊疆各處建設兵團里的知青,受的折磨更多更具體。那種具有軍事意味的團體,專制的力量更加強大。男知青某某因為和連長吵架,便被扒光衣服、捆起雙手送進了馬棚,很快被蚊子、馬蠅咬昏過去。有個男知青,因為身體不舒服,在開荒時多休息了一會兒,連長便讓他在烈日下毒曬,一直到中暑休克。還有個男知青,一個多月沒吃過肉,實在太饞了,到連里唯一一個魚塘偷捕了兩條魚拿水煮煮,灑點鹽,狼吞虎咽吃下去。誰想到第二天便被正申請入黨的同伴告發。執刑者用槍托和木棍打斷了他的腿,讓他這輩子再也不能下水游泳。至于那個年月,綁捆吊打知識青年,在不少地方已成家常便飯,動不動就重刑折磨犯了點小錯誤的知識青年,幾乎每個連隊都開過知識青年的批判大會,進行人身侮辱。
“折磨吧,這是我們的肉體。你主宰不了的,是我們的靈魂,還有我們萌芽的思想。”回到前面那首被廢棄的主題歌,其實我們也很擔心,在肉體遭受折磨的時候,我們的靈魂,怎么能不受折磨?怎樣能不被主宰?而我們本來就沒有的思想,此時又怎樣萌芽?
這都是需要考慮一會兒以后,才能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