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很多人看到這個題目會嚇一跳,包括我自己。僅因為“靈魂”這個字眼。它帶著一種內在的力量,時常讓我為之顫抖。
我近年喜歡的一句話是,我就是那個叫鬼金的吊車司機,我寫小說。有人會說我模仿馬原的那句話。馬原是我敬重的作家,也是我們遼寧的。但我這句話只概括我個人的生存狀態和精神追求。寫小說是我平衡內心和生存的一種方式。一個懸于半空的人,每天駕駛著吊車,在固定高度、固定長度的鐵軌上,重復著我的工作。轉眼間,二十年了。我就像那機器的一部分,機械地操作著,承受著來自工業的內在的壓抑。更多是對于肉身的壓抑。它是沉重的。所以,我在尋找一種輕逸的,可以讓我的肉身和靈魂平衡的方式,那就是寫作。這么說,好像故作清高似的。但,對于我,它是那么的真實,而且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說,生命的一部分。沒有寫作,我的生活常常會失重。你們信嗎?
靈魂是沒有形狀、沒有方向的,就像烏托邦一樣,是一個虛無境地。同樣深藏著無盡的期冀。對靈魂的追問,對自我的追問,讓一個人活著并充滿意義。抑或是,對自我的救贖。文字是一種載體,或者說是一條通向靈魂的隧道,讓我在迷茫的黑暗中,看到一絲的光亮。肉身存在的光亮。這光亮同樣包括愛。
我承認,我還是一個相信愛情的人。即使,它可能是瞬間的,然后蔓延成親情。正是這瞬間,也是美麗的。世上無數的人,在苦苦追尋著,被愛所傷,遍體鱗傷。
在《屋頂上的男人》、《黑暗的另一半》、《給我畫一只綿羊》這三篇小說里,尋找愛是唯一的主題。愛同樣是靈魂的組成部分,我想。同樣,愛著的人更多也是病人。廣義來說,我們都是有病的人。因為愛,因為靈魂。
我很少寫個人生存環境的小說,就是工廠題材的。但我在多年前,創作了我個人的《軋鋼廠公墓》,那是我的基調之作。工業帶給我的更多是一種灰色,這種灰色是一種小人物的顏色,同樣也是小人物靈魂的顏色。這種顏色,涂抹著我,刺痛著我。我每天生活在那個半空中的鐵皮房子里,像一個囚徒。軋鋼廠的囚徒。懸置在半空,既不能上天,也不能入地。整個肉身被禁錮著,更多的時候,我幻想一種虛幻的飛翔。是的。虛幻的飛翔。在文字里,這種飛翔,帶著我闖進我創造的虛幻的世界之中。相對來說,人在這個虛幻的世界里,是自由的。想象帶著我,在這個虛幻的世界里,我是我的神。一個郁郁寡歡的神。哈。這個神的名字,我命名為自我。也命名為靈魂。我跟著小說里的每個人物呼吸著,苦惱著,絕望著,孤獨著,掙扎著,企圖用文字刺破黑暗,做一個真正的神靈,立于潔白的云朵之上,自由自在,作逍遙游。
在工廠里,更多的時候,我像一頭籠中的野獸,它在我的體內滯留。或者說,它在代替我活著,而我徹底死了。我幻想有一個路過的饑餓的魂魄,趕快來填滿我虛空的肉身。
有時候,我想,如果我不讀書,不寫作該多好,也許就沒那么多的痛苦,像我的那些同事一樣,喝喝酒,打打麻將,去舞廳里找個廉價的女人,摳摳摸摸,給點錢的話甚至可以做上一把。但我不能,更多的時候,我是清醒的。清醒讓人更加的痛苦。 我甚至幻想,我要徹底與我的那種生活決裂,文字帶給我更多的是敏感,脆弱的心。我不要那么活了。那始于絕望之上的一點希望,也不能拯救我。所以,我干脆墮落算了。是的,墮落。給肉身另一種存在的方式。或者說,我企圖打破我的靈魂器皿。肉身傾倒一空的瞬間,我還真他媽的有一種解脫感,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享受肉欲之后,我還是痛苦……
所以,在那段時間里,我寫了《追隨天梯的旅程》,還有《金色的麥子》。更多的時候,我是一個失敗者,在不斷的失敗中,我刺痛我,我找尋我。我回到我。我反抗我。甚至,在內心存在更大的抵抗。我甚至幻想一種在文字里的重生。我重生了嗎?沒有。這是必然的答案。因為我懂得文學更多是向死而生。在今天這個環境中,小說喪失了文學性,想象力,更多浮在生活的表面,茍且,喪失了文學存在的深度。我承認,我受先鋒文學的影響很深。即使人們說,先鋒文學已死。我也是贊同的。不贊同又能怎樣?但先鋒文學帶給我們的優秀的那一面,或者說,已成為傳統的一面,是我們應該繼承的。它的某些小說敘述的方式,它的語言。小說更應該是立體的,通過不同的層面,去呈現人性。而不是千人一面,沒有個人的氣息,沒有個人的情緒,沒有個人的偏執的個性。我企圖在我的文字中,找到屬于我的個性,屬于我的敘述,它也許是一種好看的,并且具有人性深度,呈現人性之幽微的文字。我找到了嗎?還沒有,是的,還沒有,我仍舊在路上。赤裸著雙腳,艱難地前行著。就像我的筆名里,有一個“鬼”字,我更多取它的潛伏和隱藏在人群里的含意。也許,這個旁觀者的角度會看得更清。或者說,像一個病人,我在病著,世界在病著。我小說里的人物在病著。某一種病態,可能更深入地接近真實,接近絕望,接近靈魂。我寫下的每一篇小說,就像我獻給靈魂的挽歌。有一天,我腦中突然有這樣一個幻象,是關于病人的。那些穿著病號服的人在街道上徘徊,他們沒有表情。他們在一條封閉的街道里,行走,迂回,看不到方向。也許他們是不需要方向的人。但我這個懸于半空的人,我會看到,他們頭頂的天空也許就是一個方向,像上升,是的,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
我喜歡索爾仁尼琴的這句話:“一個作家的任務,就是要涉及人類心靈和良心的秘密,涉及生與死之間的沖突的秘密,涉及戰勝精神痛苦的秘密,涉及那些全人類適用的規律,這些規律產生于數千年前無法追憶的深處,并且只有當太陽毀滅時才會消亡。”
在這三篇小說里,我更多探討著愛與死亡。是否在死亡的空間里,會讓我們的愛保鮮,還是像這個國度的食品安全問題,讓我們悚然,恐懼。也許在文字里,我企圖捍衛一份存在,愛的,靈魂的。挽歌響起的瞬間,我們麻木的神經也許開始震顫了,我們的心為之疼痛了嗎?在日常中,我企圖戳破黑暗,但那黑暗濃得讓我戳都戳不破。但我沒恨過黑暗。也許某一天,我會贊美黑暗。就像我企圖殺死黑夜的同時,我也會給它一個圓滿的葬禮。
某一天,我寫下這樣三句話:
1.千人一面是一種沉淪。是不要臉。一個人可以沒有靈魂,但不能不要臉。
2.文學最后拼的是虛的部分。我這句話放著,等我死了,也許就會證明。
3.文字與身份的重疊與分離。對自我的一種自救。
“我死了,從礦石化為五谷,化為動物,成為人。為何還懼怕死后的虛無?下次我還會死去,長出羽翼猶如天使。比天使飛升得更高,你無法想象的來生,那就是我。”來自阿庫·漢姆現代舞團的《上升之路》。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感動了。想想這三篇小說,同樣有它們的命運。2010年寫的《給我畫一只綿羊》、《黑暗的另一半》。2011年修改的《屋頂上的男人》。它們更多來自一個意象,圍繞一個意象,我呈現我要表達的,我的思考。我喜歡詩意的、幻想的文字,但這絕不是裝神弄鬼。哈哈。你能說馬爾克斯在裝神弄鬼嗎?不能。一個弱小的卑微的在路上的文學青年的道路是艱難的。在這個文字泛濫的時代,會寫的人好像都在妄稱自己是作家,我不敢。真的不敢。因為我對文字是敬畏的,那個黑暗中的神,時刻在看著我。同樣我也在悲憫地體恤著我和像我一樣的眾生。它們僅為我個人而寫,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為了體制而寫。穿過文字的隧道,抵達更多人內心幽暗的世界。我呈現我,我呈現像我一樣的眾生。文字因為它們而有了意義。像一個容器,在某一局部里,我保存著我們的靈魂。即使,我在為它唱著挽歌。靈魂的。人性的。
對于寫小說的,讓他寫創作談,有些扯淡了。就像讓一個人談他跟一個女人做愛的感受,更多是荒唐的。但這份思索,更多的是一種留存。一種印記。一種自我的審視和糾正。更多的時候,我沉默,把要說的話留在小說里。是的。我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