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方飯桌于我是個難以表達的主題,它本不應屬于我,而我對它卻不能拒斥或漠視,我不斷觀察,品咂,將與飯桌相關的場景、氣味、陰影、參與其間的人,小心翼翼存放于心,那道縫隙一旦打開,滿溢而出的內容,常令我驚駭。我花了很長時間來適應生蠔、小青蛙、水蟑螂、草龜、水蛇、象拔蚌,這些食物,有的我吃,有的,我根本張不開嘴,我將這種不同的生理反應歸結為一個詞:南方。
今日之南方形象,難免不受電視、電影、海報的影響,而被概念化,具有某種世俗、玩偶的漂亮,一旦親臨,卻驀然發現,在南方的內里,有種秩序和連貫,異常頑固。我常思忖,也許,籠罩在南北方的最大符咒,就是水稻和小麥的分野。這兩種作物彼此競爭,互搶地盤,又共同遵循著一份秘密契約,在它們的地圖世界里,有一條無法證明,但又確實存在的曲線,即便文書已燒毀,留存于天空的記憶,依舊將不多不少的雨點,滴落在恰恰屬于它的山頭。這種降雨量的差異,導致早在新時期時代的古人,就在長江南北種植不同作物,催化出迥異文化:北方,因長期匱乏蔬菜、海鮮,環境酷厲,以面食、牛羊肉為主,易生出雄心、強硬、殘酷,成為殺伐的戰場,榮譽的殿堂,政治的中心;而南方,獨享濕熱,綿延不斷的雨季,水稻一年能長兩或三季,還可插種蔬菜,足以養育眾多人口,生活溫軟,情感縝密,藝術精湛,卻易墮入瑣碎,匱乏蒼茫、深重。雖富足為經濟中心,然,總難擺脫后花園之命運。
當我乘坐便捷的交通工具。……